第四百二十四章 资本主义军队确实比封建主义军队先进
哪怕是定力极佳的史密斯,被揭了这层老底後,脸色也稍微阴沉了几分。
前段时间,东海岸的建制派和财阀确实是这麽打算的。
毕竟是动用正规军的战机轰炸本土大城市,谁也不想背这个千古骂名,哪怕是受损最大的波音,被他们一顿劝也就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但随後国家侦察局的卫星拍到的画面,尤其是波特兰那一块的,把所有资本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一时彼一时,赫尔曼。」
史密斯冷冷地开口,伸手点了一下全息屏幕上的卫星照片:「那是几天前卫星在西雅图港口和波音厂区抓拍到的红外热成像。」
「那个叫里昂的家伙,不知道通过什麽见鬼的走私渠道,从海外弄来了整套的精密工具机和特种钢材!」
「波音的厂房不仅没有瘫痪,反而正在以满负荷的功率运转,每天都在往外倾泻步兵战车和重武器!」
「更糟糕的是昨晚,我们的卫星清清楚楚地拍到,西雅图的武装驳船顺着水道南下,帮波特兰的暴徒拿下了林顿油库!」
史密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林顿油库是整个俄勒冈州的血管!一旦那几十万加仑的成晶油被里昂消化;他就能把俄勒冈的工团武装喂饱,然後顺着5号州际公路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到时候加州中央谷地那帮早就对联邦不满的农场主再一策应,从西雅图到洛杉矶,整个美利坚的西海岸就连成一片了!」
「太平洋方向的港口会被里昂垄断,一个拥有独立重工业、独立能源网络和庞大农业腹地的割据政权就会成型!」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警察和PMC,就算把全美剩下的军队全填进去也掀不动这张桌子了!」
「华盛顿无论哪个党派,哪怕是那帮整天在国会大厦里扯皮的自由派白痴,也绝不可能容忍这种割据势力。」
「克劳斯先生和董事会的老爷们给我的命令就是这个,在他们的军工和能源网咬合之前,把他们抹平!」
「至於会炸死多少波音的熟练工和波特兰的市民————」
史密斯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老爷们不在乎。」
「厂房和油库哪怕拿不回来,也绝不能留在有组织,还企图推翻私有产权的暴民手里。」
「就算最後把西海岸炸成一片焦土,只要地还在,等平定了乱局,所有的军工巨头会联合发布复工声明,大笔的资金会立刻到位,那些工人照样会像狗一样爬回来舔我们的鞋底!」
赫尔曼上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作为战略司令部司令,他当然明白地缘割据的可怕,可让他抓狂的是,这种擦屁股的脏活为什麽要落到他手里仅存的家底上!
「就算要动手,那也是陆军和北方司令部的事!」
赫尔曼上将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缩在角落里当鸵鸟的陆军部长亚瑟:「亚瑟!你他妈是个死人吗?!」
「你手底下那几十万的陆军呢?!联合基地的装甲旅呢?!为什麽不派地面部队平推过去,非要动老子的B—2A?!」
突然被点名的亚瑟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他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地看着暴怒的四星上将。
天底下最大的冤情莫过於此了!这也能赖到他身上!?
他这个「陆军部长」又不是什麽统帅百万大军开拔的大元帅。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实施以来,他这种部长就是纯文官了,甚至不能由现役军人担任!
真正打仗的流程是总统到国防部长,再直接下达给各战区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司令。
他平时就是个後勤大队长,主要负责买装备、审预算、跟雷神和通用动力的公关代表喝酒。
然後在国会听证会上播PPT,替军火巨头推销华而不实的新装备,再等着任期结束去领一份年薪几百万的董事聘书。
他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就算有,指挥军队这一块也没他的份,他连命令一个步兵班开火或者撤退的权力都没有!
「赫、赫尔曼————你冲我吼也没用啊————」
亚瑟又擦了一把汗,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法案规定我不管作战调度————再说了,地面部队现在是个什麽烂摊子,你们联合参谋部比我清楚得多————」
「不需要他来解释,我来告诉你为什麽不用地面部队。」
史密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亚瑟的哭丧:「因为地面部队已经彻底烂透了,赫尔曼。」
「後勤外包供应链一断,基地里连热饭都吃不上,那帮二十出头的大兵为了几块冷冻牛排和威士忌,甚至能跟外面的退伍老兵称兄道弟!」
「至於各州的国民警卫队?州长和州议会正在互相扯皮打官司,连集结令都发不下去,再拖一段时间,怕是国民警卫队连装甲车的电瓶都要拆走拿去换面包了!」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命令重装师开进西雅图和波特兰,百分之百是肉包子打狗!」
「不仅几十亿的坦克和装甲车会变成里昂的战利品,甚至可能在前线诱发成建制的倒戈和大譁变!」
「放眼整个五角大楼,现在唯一还能按命令行事的,就只有你的空军了!」
赫尔曼瞬间哑火了半秒。
但紧接着,老将军的脸皮剧烈抽搐起来,眼神狂躁:「亚瑟!我他妈算是知道你们陆军怎麽回事了!」
「你昨天还给我手下的军官签了一份後勤调动回执,他过来找我,我一看,上面写着请各单位在确保安全前提下酌情应对」,酌情应对?!
「你除了你的狗屁养老金和董事席位,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正事吗?!」
「要不是你和你的那些後勤公司在地上拉了一裤裆,老子的战略轰炸机至於被逼着去给你们擦屁股?!」
亚瑟被喷得缩了缩脖子,拿手帕死死捂住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然後,赫尔曼扭头又看向了史密斯。
「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到我的B—2A头上了?!你们知不知道那几架幽灵」现在是什麽状态?!」
赫尔曼上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它他妈的又不是像拖拉机一样耐造!」
「表面那层吸波涂层娇贵得很,全套航电系统每飞一个架次回来,就必须在恒温恒湿的专用机库里,由几十个顶尖的工程师拿着精密仪器维护上百个小时!」
「可现在呢?!全美物流断绝,特种涂料化工厂都他妈能停产,怀特曼基地里的技术专家看局势不对,上个周就跑了一大半!」
「机库里的备用零部件也是用一件少一件!我手底下的地勤大队连替补航电主板都得靠从旧机体上拆零件来凑了!」
「这批飞机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飞一次少一次了!」
说到这儿,赫尔曼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绝望的事。
五角大楼的将领们,也包括他自己,其实心里早就焦虑的不行了,自己今天签字,也不光是被史密斯逼宫导致的。
那些造价二十多亿美元的庞然大物,确实如他所说是飞一次少一次没错,但如果再继续这麽无限期的拖下去什麽都不做,由於供应链的断裂————
也许用不了两个月,它们就会瘫痪在停机坪上,变成一堆连升空都做不到的昂贵废铁!
必须在它们彻底变成废铁之前,把它们用出去,否则到时候,他们就再也没办法遏制西海岸那个正在不断膨胀的怪物了!
资本家的逼宫、万斯夺权的威胁、地面部队的混乱以及高精尖武器因维护危机正在不断失效。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形成的绝境,才终於让五角大楼互相扯皮的各派系高层,勉强妥协为了一个抱团取暖的群体。
最终也正是在这种各方妥协之下,这个荒谬的轰炸指令才被发了出去。
「少在这儿哭穷了,赫尔曼。」
史密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重新坐直了身体:「不管怎麽说,飞机已经在天上了。」
「三个小时後,航弹就会把波音厂房和林顿油库变成历史,克劳斯先生对我们的效率很满意。」
「满意个屁!」
赫尔曼上将喘着粗气,再次拍桌子骂娘。
「史密斯,你该不会以为天上的战机能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地往下倾泻炸药吧!?」
「除非算上二战的老古董,否则我们现在手里哪有那麽多飞机!?」
赫尔曼上将抓起桌上的黑色马克笔,一把扯掉笔帽,大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来,我这个在驾驶舱里坐了三十年的老东西,今天就好好给你这个只认财报的投资精英算算帐!」
「在特离谱遇刺、全美乱套之前,你们和平时期吹得震天响的美国空军在帐面上看着似乎确实很牛逼。」
「F—22总共生产了一百九十五架,刨去摔碎的和那些被拆成骨架的试验机,现役帐面上有一百八十多架。」
「但哪怕在供应链健康、工厂天天开工的和平时期,这玩意的妥善率也从来没超过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在最好的年景里,全美能随时挂弹升空迎战的猛禽」,满打满算也就九十架到一百架。」
「至於F—35,美军自己的采购订单加起来快七百架了。」
「平时呢,五角大楼自己递交的报告里,全状态妥善率都常年瘫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
「真正能拉出去全状态作战的,和平时期也就两百五十架到三百架。」
「至於你刚刚逼着老子下令起飞的B—2A?全世界统共就二十架不到,平时处於待命状态的只有五到八架!」
赫尔曼转过身,将马克笔重重拍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史密斯:「把这些全加在一起,天下太平、油料充足的时候,整个美利坚合众国能拉出去直接打仗的尖端隐身机,总数也就三百五十架到四百架上下。」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各基地指挥官为了在国会老爷面前保住预算,在战备PPT上疯狂注水造假的前提下,推算出来的可调动飞机数量!」
史密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拧紧。
赫尔曼也不给他插话的余地,前倾着身子,继续骂道:「现在呢?!」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些飞机飞一次少一次!」
「数据造假和现在供应链中断的影响加起来,我们到底有多少飞机能起飞?两百架?
我看一百架还差不多!」
说到这里,赫尔曼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眼神嘲讽:「你以为这就完了?人员也他妈要受影响啊!」
赫尔曼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基地大门的方向:「那些伺候了飞机二十年的老士官长,飞了上千小时的资深飞行员,他们不是你们董事会雇来的廉价劳务工。」
「这帮红脖子老梆子看着电视上的暴动,再加上华盛顿这帮老爷们神仙打架,你猜他们在得知「美军空军跑去西雅图和波特兰扔了航弹」之後,心里会想什麽?」
「等三个小时後,西雅图和波特兰的街道被B—2A炸成火海、成百上千平民的屍体照片传遍全美,这种消极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航空联队蔓延!」
「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一百架隐身战机,能升空的还能剩下几个?!」
赫尔曼还有几点没提,但是在场的军官其实心知肚明。
过去这些年,五角大楼大搞多元化配额与身份政治审查,一线飞行联队充斥着靠政绩指标提拔的政客型军官。
那些技术顶尖、脾气又臭又硬的王牌老教官,像之前被里昂顺水推舟打包送往太平洋对岸的戴维斯那批人,其中大部分人早就因为升迁无望或者厌恶官僚作风被逼到了退伍,流落街头。
如今接替他们顶在座舱里的年轻一代,年均飞行训练小时数被压缩得惨不忍睹。
让他们按电钮打打没有防空能力的不对称战争还行,真要把战机拉到低空,去复杂天气和密集高层建筑之间执行轰炸,怕是连编队飞行都得手忙脚乱。
至於後方的飞机飞弹库?
早就在多年的全球消耗战与外包采购的贪腐中空心化了。
精确卫星制导套件的导引头核心晶片缺货,空射巡航飞弹用一枚少一枚,高能炸药的原料现在更是卡在了大洋彼岸的进口贸易线上。
「刨去那些躺在机库里等零件的病号,以及那些根本不会把飞机交出来的怀疑单位赫尔曼上将竖起手指,重重戳在史密斯眼前:「全美现在能听我们的话、有完整地勤保障、且飞行员不会在起飞後掉转机头把飞弹砸进五角大楼的尖端隐身机————」
「顶多能凑出两个中队,撑死了五十架,不可能再多了!」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从容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痕。
见副部长抿着嘴唇不吭声,赫尔曼冷笑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身,鹰隼般的眼睛盯到了一直把脸埋在手帕里的陆军部长身上。
「啪!」
赫尔曼一巴掌拍在亚瑟面前的桌面上。
「亚瑟部长,空军的家底我已经给你们抖乾净了。」
「但是不管天上的轰炸机炸得多狠,就算把波音厂房炸成一个大坑,你总不能指望飞机去占领城市吧?」
「地面部队迟早还是要开进去收尾的。」
赫尔曼俯下身,盯着额头青筋乱跳的陆军部长:「空军就剩这点家当了。」
「你们陆军那几千辆号称天下无敌的M1A2主战坦克,还有机库里那几千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
「现在到底是个什麽见鬼的状态,你敢当着我们两个的面,交个实底吗?」
亚瑟被赫尔曼的拍桌声震得浑身一哆嗦,终於把那张苦瓜脸从手帕後头挪了出来。
「赫尔曼————你要实底,我就给你实底。」
亚瑟咽了口唾沫,声音虚浮:「真要动用陆军————现在本土野战部队里能开出营区的,最多只有两成到三成,甚至更低。」
赫尔曼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陆军部长嘴里吐出来,依然气得牙根发酸。
「两成到三成?!」
「全美利坚最精锐的重装力量全趴在本土!你现在跟我说,就剩两三成了?!」
「我能怎麽办?!」
亚瑟也急了,脖子一梗:「指挥链断了!懂吗?!指挥链断了!」
「你刚刚不是还在掰扯宪法吗!美军入伍第一天宣誓效忠的就是宪法!」
「可现在众口不一,万斯咬定西雅图是劳资纠纷,国会那帮议员天天喊着要派军队戒严,各州州长跳脚指责华盛顿违宪,连少壮派都恨不得跟我们上街互掏!」
亚瑟双手摊开:「那些基地司令和军长不是傻子,谁敢把重装旅开出大门?!」
「今天听了我们的,开出军队去镇压所谓的暴徒,明天华盛顿要是换了风向,他们就得被军事法庭当成叛军!」
亚瑟一口气喘不上来,剧烈咳嗽了两声,继续倒苦水:「而且————刚刚才说过底层的兵现在不听话了!」
「我一个後勤大队长,我能怎麽办,徵兵指标完不成,为了凑人数,体检标准一降再降,智商测试和药物滥用记录全给开了绿灯!」
「现在很多基地的兵营里,已经开始走私止痛药和香菸,基层士兵拉帮结派了!」
「就算把那些还肯听话的两成部队派出去,到了本土战场上,原本十成的战斗力顶多再剩下一成!」
亚瑟崩溃的看向赫尔曼:「美军是按远征大兵团作战设计的,没有完备的後勤,这帮大兵连怎麽开火都不会!」
「现在本土内战的环境下,哪条後勤线是安全的?」
「一辆M1A2七十吨沉,一小时能烧几百升油,没了油罐车,它就是个大铁块!」
「况且就算你们已经丢航弹了,难道後面基层士兵就会情愿继续把一五五毫米高爆榴弹打进城市,把建筑全犁平吗?!」
一直沉默的史密斯脸色铁青,终於忍不住重重放下咖啡杯:「够了!亚瑟!你在像个懦夫一样给自己的无能找藉口!」
「我找藉口?!」
亚瑟也急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史密斯:「劳埃德·史密斯!你们旋转门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霸占着五角大楼的行政和预算权,整天忙着给洛克希德和波音拉订单,我只能把後勤、医疗、营房全外包给你们名下的皮包公司!」
「结果真要打仗了,你们手里有哪怕一个能调动的步兵连吗?!」
「你们平时为了顾忌政治影响,早就习惯花钱雇PMC去干脏活了,正规军用来赚钱,出了事又要让正规军去背黑锅!」
「现在PMC在波特兰全军覆没,油库丢了,你们赚够了钱,倒逼着正规军去本土当法西斯刽子手?!」
「你到现在才想起来跟我们划清界限?!」
史密斯也站起身,眼中闪过厉色:「没有我们的拨款,你们陆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那些学院派将领哪个不是我们替你们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保下来的?!」
「你还有脸!那帮学院派就是一群废物!」
赫尔曼上将彻底炸了毛,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指着史密斯的鼻尖:「你还敢提那些民主党和自由派塞进来的DEI将领?!」
「四星上将里起码有一半只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跨性别军人的包容政策!这帮军官连前线一个连队的火器配置都认不全!」
「他们脱离基层,前线的师长和士官长只会把他们的指令当成擦屁股纸!」
赫尔曼指了指自己,又指着整个简报室:「还有国防情报局和中情局的那帮阴暗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和你们勾搭在一起干什麽!」
「自以为自己是什麽帝国的影子操盘手,瞒着联合参谋部搞什麽见鬼的绝密生化资产、暗杀计划!」
「看不起政客,也看不起底层的红脖子官兵,把全美利坚的军人都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耗材!」
「真正经历过屍山血海的传统野战军官团都被你们逼成什麽样了?!那些懂打仗、手里握着实权的野战军长和师长,还有当年麦克唐纳上校那种真正的作战参谋————」
说到这个名字,赫尔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个原本极具战略头脑、只因为在评估报告中说真话就被这帮官僚打成了神经病并剥夺退伍待遇的参谋军官,如今不知道烂在哪个流浪汉收容所里了。
「————那帮一线指挥官全被你们逼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不肯出营地除了宪法中立,不也是你们逼得他们只能专注自保!?」
赫尔曼环视着身旁两人,发出阵阵冷笑:「看看我们现在这间屋子吧!」
「最上面的拼了命捞钱、甩黑锅,逼着轰炸机去本土给他们擦屁股。」
「搞特务的阴暗逼,在暗地里不知道又在策划什麽灭绝人性的阴招。」
「负责指挥的学院派将军,脱离实际、命令根本没人搭理。」
「手里有装甲旅的军师长们,什麽都不敢做,只能在军营里锁上大门装聋作哑。」
「底下的几十万大兵饥寒交迫、染着药瘾,随时准备反水!」
赫尔曼狠狠一脚踹在简报桌上:「五角大楼现在跟脑梗瘫痪有什麽区别,不如我们学着国防部长,集体急性前列腺炎」进医院躺着装植物人好了!」
「你们真的觉得天上的几架B—2A能把一个已经烂透的国家炸回秩序里?!」
「做梦去吧!!」
简报室里回荡着赫尔曼上将粗重的喘息声。
被指着鼻子骂了半天的陆军部长亚瑟,这会儿反倒不擦汗了。
刚才那一通歇斯底里似乎抽乾了他身体里最後的一点力气。
他把方巾随手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瘫坐在椅子里。
接着,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眼神发直,脸上露出了看开一切的释然。
「算了————吵不动了,爱怎麽着怎麽着吧。」
亚瑟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唉————美军还是太进步了。」
「要是咱们现在是个封建社会,说不准手底下这帮兵还能拉出去,跟西雅图那个里昂掰扯两下————」
正准备再踹桌子一脚的赫尔曼上将动作僵在半空。
老将军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瘫在椅子上的陆军部长,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些什麽?降压药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一旁的史密斯也皱起眉头,看傻子似的瞥了亚瑟一眼。
亚瑟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瘫着,慢悠悠地说道:「我没疯,我是认真的,以前我在智库挂职的时候,翻过杜鲁门时期的远东档案。」
「你们想想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咱们送钱送装备去支持那个蒋介石的时候。」
「当时老蒋手底下的部队够拉胯了吧?长官贪污、後勤一坨屎,士兵连双像样的草鞋都穿不上。」
「可人家哪怕烂成那样,起码真的能调动大军,去跟对手打几场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战役,虽然最後还是被打成了狗,下海去当海岛奇兵了就是了。」
赫尔曼的嘴角抽了抽,这场会议一直到现在,他是第一次没呛声,显然是被亚瑟清奇的脑回路给震住了。
亚瑟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国民党的兵拉出去打仗,根本不需要什麽卫星,什麽原厂技术团队,甚至都不需要後勤。」
「他们的後勤全靠自己长腿去抢。」
「兵源没了,路过村子直接拿绳子抓壮丁,粮食断了,就地拿枪顶着老百姓脑门征军粮,军饷发不出来,长官自己就能在防区里强行徵税、开大烟馆、甚至把当地的富豪乡绅绑了票勒索大洋。」
说到这儿,亚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野蛮、反动、丧尽天良,对吧?」
「可偏偏就是丧尽天良,那些旧军阀在中央政府瘫痪的时候还能像野草一样活着。」
「西北的马家军,靠封建宗族和宗教绑架,连军饷都不用发就能驱使骑兵冲锋。」
「还有那个胡宗南的部队,哪怕大兵天天吃掺了沙子的糙米,军官依然能用暴力裹挟着部队行军打仗。」
亚瑟终於转过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赫尔曼,摊开双手:「可你看我们现在的美国大兵呢?」
「这帮小伙子一直在现代社会呆着。」
「不少人连怎麽烧柴火做饭都不会,更别提自己种地搞生产了。」
「况且其中的一些人,哪怕再怎麽混蛋,也是受现代社会规训出来的顺民,没有旧军阀的残暴。」
「那能怎麽办?」
「难道指望那帮二十岁、平时还在刷TikTok的大兵,像军阀部队一样,开着装甲车撞开城市居民的院子大门,拿步枪顶着别人一家老小的脑门,去别人厨房里抢面粉,顺带把别人闺女掳走吗?」
「他们干不出来这种事————起码大部分人是这样的,不光是道德上,也没那个胆子。」
「谁敢下这种命令,他们当场就会把枪口调过来崩了连长,然後跑去里昂的营地里排队领救济。」
「既没有封建军阀的下限,又失去了资本主义现代工业运转的上限,高不成低不就,上不去下不来,卡在那了。」
简报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史密斯眼神闪烁,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赫尔曼上将张了张嘴,抬起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後缓缓放了下来。
刚才还直冲脑门的怒火,被亚瑟这番狗屁浇得连一点火星子都不剩了。
老将军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也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吐出一句:「那起码说明资本主义军队确实比封建主义军队先进点。」
前段时间,东海岸的建制派和财阀确实是这麽打算的。
毕竟是动用正规军的战机轰炸本土大城市,谁也不想背这个千古骂名,哪怕是受损最大的波音,被他们一顿劝也就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但随後国家侦察局的卫星拍到的画面,尤其是波特兰那一块的,把所有资本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一时彼一时,赫尔曼。」
史密斯冷冷地开口,伸手点了一下全息屏幕上的卫星照片:「那是几天前卫星在西雅图港口和波音厂区抓拍到的红外热成像。」
「那个叫里昂的家伙,不知道通过什麽见鬼的走私渠道,从海外弄来了整套的精密工具机和特种钢材!」
「波音的厂房不仅没有瘫痪,反而正在以满负荷的功率运转,每天都在往外倾泻步兵战车和重武器!」
「更糟糕的是昨晚,我们的卫星清清楚楚地拍到,西雅图的武装驳船顺着水道南下,帮波特兰的暴徒拿下了林顿油库!」
史密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林顿油库是整个俄勒冈州的血管!一旦那几十万加仑的成晶油被里昂消化;他就能把俄勒冈的工团武装喂饱,然後顺着5号州际公路一路南下,畅通无阻!」
「到时候加州中央谷地那帮早就对联邦不满的农场主再一策应,从西雅图到洛杉矶,整个美利坚的西海岸就连成一片了!」
「太平洋方向的港口会被里昂垄断,一个拥有独立重工业、独立能源网络和庞大农业腹地的割据政权就会成型!」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警察和PMC,就算把全美剩下的军队全填进去也掀不动这张桌子了!」
「华盛顿无论哪个党派,哪怕是那帮整天在国会大厦里扯皮的自由派白痴,也绝不可能容忍这种割据势力。」
「克劳斯先生和董事会的老爷们给我的命令就是这个,在他们的军工和能源网咬合之前,把他们抹平!」
「至於会炸死多少波音的熟练工和波特兰的市民————」
史密斯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老爷们不在乎。」
「厂房和油库哪怕拿不回来,也绝不能留在有组织,还企图推翻私有产权的暴民手里。」
「就算最後把西海岸炸成一片焦土,只要地还在,等平定了乱局,所有的军工巨头会联合发布复工声明,大笔的资金会立刻到位,那些工人照样会像狗一样爬回来舔我们的鞋底!」
赫尔曼上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作为战略司令部司令,他当然明白地缘割据的可怕,可让他抓狂的是,这种擦屁股的脏活为什麽要落到他手里仅存的家底上!
「就算要动手,那也是陆军和北方司令部的事!」
赫尔曼上将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缩在角落里当鸵鸟的陆军部长亚瑟:「亚瑟!你他妈是个死人吗?!」
「你手底下那几十万的陆军呢?!联合基地的装甲旅呢?!为什麽不派地面部队平推过去,非要动老子的B—2A?!」
突然被点名的亚瑟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他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地看着暴怒的四星上将。
天底下最大的冤情莫过於此了!这也能赖到他身上!?
他这个「陆军部长」又不是什麽统帅百万大军开拔的大元帅。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实施以来,他这种部长就是纯文官了,甚至不能由现役军人担任!
真正打仗的流程是总统到国防部长,再直接下达给各战区联合作战司令部的司令。
他平时就是个後勤大队长,主要负责买装备、审预算、跟雷神和通用动力的公关代表喝酒。
然後在国会听证会上播PPT,替军火巨头推销华而不实的新装备,再等着任期结束去领一份年薪几百万的董事聘书。
他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就算有,指挥军队这一块也没他的份,他连命令一个步兵班开火或者撤退的权力都没有!
「赫、赫尔曼————你冲我吼也没用啊————」
亚瑟又擦了一把汗,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法案规定我不管作战调度————再说了,地面部队现在是个什麽烂摊子,你们联合参谋部比我清楚得多————」
「不需要他来解释,我来告诉你为什麽不用地面部队。」
史密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亚瑟的哭丧:「因为地面部队已经彻底烂透了,赫尔曼。」
「後勤外包供应链一断,基地里连热饭都吃不上,那帮二十出头的大兵为了几块冷冻牛排和威士忌,甚至能跟外面的退伍老兵称兄道弟!」
「至於各州的国民警卫队?州长和州议会正在互相扯皮打官司,连集结令都发不下去,再拖一段时间,怕是国民警卫队连装甲车的电瓶都要拆走拿去换面包了!」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命令重装师开进西雅图和波特兰,百分之百是肉包子打狗!」
「不仅几十亿的坦克和装甲车会变成里昂的战利品,甚至可能在前线诱发成建制的倒戈和大譁变!」
「放眼整个五角大楼,现在唯一还能按命令行事的,就只有你的空军了!」
赫尔曼瞬间哑火了半秒。
但紧接着,老将军的脸皮剧烈抽搐起来,眼神狂躁:「亚瑟!我他妈算是知道你们陆军怎麽回事了!」
「你昨天还给我手下的军官签了一份後勤调动回执,他过来找我,我一看,上面写着请各单位在确保安全前提下酌情应对」,酌情应对?!
「你除了你的狗屁养老金和董事席位,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正事吗?!」
「要不是你和你的那些後勤公司在地上拉了一裤裆,老子的战略轰炸机至於被逼着去给你们擦屁股?!」
亚瑟被喷得缩了缩脖子,拿手帕死死捂住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然後,赫尔曼扭头又看向了史密斯。
「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到我的B—2A头上了?!你们知不知道那几架幽灵」现在是什麽状态?!」
赫尔曼上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它他妈的又不是像拖拉机一样耐造!」
「表面那层吸波涂层娇贵得很,全套航电系统每飞一个架次回来,就必须在恒温恒湿的专用机库里,由几十个顶尖的工程师拿着精密仪器维护上百个小时!」
「可现在呢?!全美物流断绝,特种涂料化工厂都他妈能停产,怀特曼基地里的技术专家看局势不对,上个周就跑了一大半!」
「机库里的备用零部件也是用一件少一件!我手底下的地勤大队连替补航电主板都得靠从旧机体上拆零件来凑了!」
「这批飞机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飞一次少一次了!」
说到这儿,赫尔曼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绝望的事。
五角大楼的将领们,也包括他自己,其实心里早就焦虑的不行了,自己今天签字,也不光是被史密斯逼宫导致的。
那些造价二十多亿美元的庞然大物,确实如他所说是飞一次少一次没错,但如果再继续这麽无限期的拖下去什麽都不做,由於供应链的断裂————
也许用不了两个月,它们就会瘫痪在停机坪上,变成一堆连升空都做不到的昂贵废铁!
必须在它们彻底变成废铁之前,把它们用出去,否则到时候,他们就再也没办法遏制西海岸那个正在不断膨胀的怪物了!
资本家的逼宫、万斯夺权的威胁、地面部队的混乱以及高精尖武器因维护危机正在不断失效。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形成的绝境,才终於让五角大楼互相扯皮的各派系高层,勉强妥协为了一个抱团取暖的群体。
最终也正是在这种各方妥协之下,这个荒谬的轰炸指令才被发了出去。
「少在这儿哭穷了,赫尔曼。」
史密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重新坐直了身体:「不管怎麽说,飞机已经在天上了。」
「三个小时後,航弹就会把波音厂房和林顿油库变成历史,克劳斯先生对我们的效率很满意。」
「满意个屁!」
赫尔曼上将喘着粗气,再次拍桌子骂娘。
「史密斯,你该不会以为天上的战机能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地往下倾泻炸药吧!?」
「除非算上二战的老古董,否则我们现在手里哪有那麽多飞机!?」
赫尔曼上将抓起桌上的黑色马克笔,一把扯掉笔帽,大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来,我这个在驾驶舱里坐了三十年的老东西,今天就好好给你这个只认财报的投资精英算算帐!」
「在特离谱遇刺、全美乱套之前,你们和平时期吹得震天响的美国空军在帐面上看着似乎确实很牛逼。」
「F—22总共生产了一百九十五架,刨去摔碎的和那些被拆成骨架的试验机,现役帐面上有一百八十多架。」
「但哪怕在供应链健康、工厂天天开工的和平时期,这玩意的妥善率也从来没超过百分之五十!」
「也就是说,在最好的年景里,全美能随时挂弹升空迎战的猛禽」,满打满算也就九十架到一百架。」
「至於F—35,美军自己的采购订单加起来快七百架了。」
「平时呢,五角大楼自己递交的报告里,全状态妥善率都常年瘫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
「真正能拉出去全状态作战的,和平时期也就两百五十架到三百架。」
「至於你刚刚逼着老子下令起飞的B—2A?全世界统共就二十架不到,平时处於待命状态的只有五到八架!」
赫尔曼转过身,将马克笔重重拍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史密斯:「把这些全加在一起,天下太平、油料充足的时候,整个美利坚合众国能拉出去直接打仗的尖端隐身机,总数也就三百五十架到四百架上下。」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各基地指挥官为了在国会老爷面前保住预算,在战备PPT上疯狂注水造假的前提下,推算出来的可调动飞机数量!」
史密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拧紧。
赫尔曼也不给他插话的余地,前倾着身子,继续骂道:「现在呢?!」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些飞机飞一次少一次!」
「数据造假和现在供应链中断的影响加起来,我们到底有多少飞机能起飞?两百架?
我看一百架还差不多!」
说到这里,赫尔曼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眼神嘲讽:「你以为这就完了?人员也他妈要受影响啊!」
赫尔曼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基地大门的方向:「那些伺候了飞机二十年的老士官长,飞了上千小时的资深飞行员,他们不是你们董事会雇来的廉价劳务工。」
「这帮红脖子老梆子看着电视上的暴动,再加上华盛顿这帮老爷们神仙打架,你猜他们在得知「美军空军跑去西雅图和波特兰扔了航弹」之後,心里会想什麽?」
「等三个小时後,西雅图和波特兰的街道被B—2A炸成火海、成百上千平民的屍体照片传遍全美,这种消极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航空联队蔓延!」
「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一百架隐身战机,能升空的还能剩下几个?!」
赫尔曼还有几点没提,但是在场的军官其实心知肚明。
过去这些年,五角大楼大搞多元化配额与身份政治审查,一线飞行联队充斥着靠政绩指标提拔的政客型军官。
那些技术顶尖、脾气又臭又硬的王牌老教官,像之前被里昂顺水推舟打包送往太平洋对岸的戴维斯那批人,其中大部分人早就因为升迁无望或者厌恶官僚作风被逼到了退伍,流落街头。
如今接替他们顶在座舱里的年轻一代,年均飞行训练小时数被压缩得惨不忍睹。
让他们按电钮打打没有防空能力的不对称战争还行,真要把战机拉到低空,去复杂天气和密集高层建筑之间执行轰炸,怕是连编队飞行都得手忙脚乱。
至於後方的飞机飞弹库?
早就在多年的全球消耗战与外包采购的贪腐中空心化了。
精确卫星制导套件的导引头核心晶片缺货,空射巡航飞弹用一枚少一枚,高能炸药的原料现在更是卡在了大洋彼岸的进口贸易线上。
「刨去那些躺在机库里等零件的病号,以及那些根本不会把飞机交出来的怀疑单位赫尔曼上将竖起手指,重重戳在史密斯眼前:「全美现在能听我们的话、有完整地勤保障、且飞行员不会在起飞後掉转机头把飞弹砸进五角大楼的尖端隐身机————」
「顶多能凑出两个中队,撑死了五十架,不可能再多了!」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脸上的从容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痕。
见副部长抿着嘴唇不吭声,赫尔曼冷笑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身,鹰隼般的眼睛盯到了一直把脸埋在手帕里的陆军部长身上。
「啪!」
赫尔曼一巴掌拍在亚瑟面前的桌面上。
「亚瑟部长,空军的家底我已经给你们抖乾净了。」
「但是不管天上的轰炸机炸得多狠,就算把波音厂房炸成一个大坑,你总不能指望飞机去占领城市吧?」
「地面部队迟早还是要开进去收尾的。」
赫尔曼俯下身,盯着额头青筋乱跳的陆军部长:「空军就剩这点家当了。」
「你们陆军那几千辆号称天下无敌的M1A2主战坦克,还有机库里那几千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
「现在到底是个什麽见鬼的状态,你敢当着我们两个的面,交个实底吗?」
亚瑟被赫尔曼的拍桌声震得浑身一哆嗦,终於把那张苦瓜脸从手帕後头挪了出来。
「赫尔曼————你要实底,我就给你实底。」
亚瑟咽了口唾沫,声音虚浮:「真要动用陆军————现在本土野战部队里能开出营区的,最多只有两成到三成,甚至更低。」
赫尔曼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陆军部长嘴里吐出来,依然气得牙根发酸。
「两成到三成?!」
「全美利坚最精锐的重装力量全趴在本土!你现在跟我说,就剩两三成了?!」
「我能怎麽办?!」
亚瑟也急了,脖子一梗:「指挥链断了!懂吗?!指挥链断了!」
「你刚刚不是还在掰扯宪法吗!美军入伍第一天宣誓效忠的就是宪法!」
「可现在众口不一,万斯咬定西雅图是劳资纠纷,国会那帮议员天天喊着要派军队戒严,各州州长跳脚指责华盛顿违宪,连少壮派都恨不得跟我们上街互掏!」
亚瑟双手摊开:「那些基地司令和军长不是傻子,谁敢把重装旅开出大门?!」
「今天听了我们的,开出军队去镇压所谓的暴徒,明天华盛顿要是换了风向,他们就得被军事法庭当成叛军!」
亚瑟一口气喘不上来,剧烈咳嗽了两声,继续倒苦水:「而且————刚刚才说过底层的兵现在不听话了!」
「我一个後勤大队长,我能怎麽办,徵兵指标完不成,为了凑人数,体检标准一降再降,智商测试和药物滥用记录全给开了绿灯!」
「现在很多基地的兵营里,已经开始走私止痛药和香菸,基层士兵拉帮结派了!」
「就算把那些还肯听话的两成部队派出去,到了本土战场上,原本十成的战斗力顶多再剩下一成!」
亚瑟崩溃的看向赫尔曼:「美军是按远征大兵团作战设计的,没有完备的後勤,这帮大兵连怎麽开火都不会!」
「现在本土内战的环境下,哪条後勤线是安全的?」
「一辆M1A2七十吨沉,一小时能烧几百升油,没了油罐车,它就是个大铁块!」
「况且就算你们已经丢航弹了,难道後面基层士兵就会情愿继续把一五五毫米高爆榴弹打进城市,把建筑全犁平吗?!」
一直沉默的史密斯脸色铁青,终於忍不住重重放下咖啡杯:「够了!亚瑟!你在像个懦夫一样给自己的无能找藉口!」
「我找藉口?!」
亚瑟也急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史密斯:「劳埃德·史密斯!你们旋转门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霸占着五角大楼的行政和预算权,整天忙着给洛克希德和波音拉订单,我只能把後勤、医疗、营房全外包给你们名下的皮包公司!」
「结果真要打仗了,你们手里有哪怕一个能调动的步兵连吗?!」
「你们平时为了顾忌政治影响,早就习惯花钱雇PMC去干脏活了,正规军用来赚钱,出了事又要让正规军去背黑锅!」
「现在PMC在波特兰全军覆没,油库丢了,你们赚够了钱,倒逼着正规军去本土当法西斯刽子手?!」
「你到现在才想起来跟我们划清界限?!」
史密斯也站起身,眼中闪过厉色:「没有我们的拨款,你们陆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那些学院派将领哪个不是我们替你们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保下来的?!」
「你还有脸!那帮学院派就是一群废物!」
赫尔曼上将彻底炸了毛,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指着史密斯的鼻尖:「你还敢提那些民主党和自由派塞进来的DEI将领?!」
「四星上将里起码有一半只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跨性别军人的包容政策!这帮军官连前线一个连队的火器配置都认不全!」
「他们脱离基层,前线的师长和士官长只会把他们的指令当成擦屁股纸!」
赫尔曼指了指自己,又指着整个简报室:「还有国防情报局和中情局的那帮阴暗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和你们勾搭在一起干什麽!」
「自以为自己是什麽帝国的影子操盘手,瞒着联合参谋部搞什麽见鬼的绝密生化资产、暗杀计划!」
「看不起政客,也看不起底层的红脖子官兵,把全美利坚的军人都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耗材!」
「真正经历过屍山血海的传统野战军官团都被你们逼成什麽样了?!那些懂打仗、手里握着实权的野战军长和师长,还有当年麦克唐纳上校那种真正的作战参谋————」
说到这个名字,赫尔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个原本极具战略头脑、只因为在评估报告中说真话就被这帮官僚打成了神经病并剥夺退伍待遇的参谋军官,如今不知道烂在哪个流浪汉收容所里了。
「————那帮一线指挥官全被你们逼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不肯出营地除了宪法中立,不也是你们逼得他们只能专注自保!?」
赫尔曼环视着身旁两人,发出阵阵冷笑:「看看我们现在这间屋子吧!」
「最上面的拼了命捞钱、甩黑锅,逼着轰炸机去本土给他们擦屁股。」
「搞特务的阴暗逼,在暗地里不知道又在策划什麽灭绝人性的阴招。」
「负责指挥的学院派将军,脱离实际、命令根本没人搭理。」
「手里有装甲旅的军师长们,什麽都不敢做,只能在军营里锁上大门装聋作哑。」
「底下的几十万大兵饥寒交迫、染着药瘾,随时准备反水!」
赫尔曼狠狠一脚踹在简报桌上:「五角大楼现在跟脑梗瘫痪有什麽区别,不如我们学着国防部长,集体急性前列腺炎」进医院躺着装植物人好了!」
「你们真的觉得天上的几架B—2A能把一个已经烂透的国家炸回秩序里?!」
「做梦去吧!!」
简报室里回荡着赫尔曼上将粗重的喘息声。
被指着鼻子骂了半天的陆军部长亚瑟,这会儿反倒不擦汗了。
刚才那一通歇斯底里似乎抽乾了他身体里最後的一点力气。
他把方巾随手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瘫坐在椅子里。
接着,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眼神发直,脸上露出了看开一切的释然。
「算了————吵不动了,爱怎麽着怎麽着吧。」
亚瑟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唉————美军还是太进步了。」
「要是咱们现在是个封建社会,说不准手底下这帮兵还能拉出去,跟西雅图那个里昂掰扯两下————」
正准备再踹桌子一脚的赫尔曼上将动作僵在半空。
老将军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瘫在椅子上的陆军部长,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些什麽?降压药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一旁的史密斯也皱起眉头,看傻子似的瞥了亚瑟一眼。
亚瑟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瘫着,慢悠悠地说道:「我没疯,我是认真的,以前我在智库挂职的时候,翻过杜鲁门时期的远东档案。」
「你们想想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咱们送钱送装备去支持那个蒋介石的时候。」
「当时老蒋手底下的部队够拉胯了吧?长官贪污、後勤一坨屎,士兵连双像样的草鞋都穿不上。」
「可人家哪怕烂成那样,起码真的能调动大军,去跟对手打几场几十万人规模的大战役,虽然最後还是被打成了狗,下海去当海岛奇兵了就是了。」
赫尔曼的嘴角抽了抽,这场会议一直到现在,他是第一次没呛声,显然是被亚瑟清奇的脑回路给震住了。
亚瑟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国民党的兵拉出去打仗,根本不需要什麽卫星,什麽原厂技术团队,甚至都不需要後勤。」
「他们的後勤全靠自己长腿去抢。」
「兵源没了,路过村子直接拿绳子抓壮丁,粮食断了,就地拿枪顶着老百姓脑门征军粮,军饷发不出来,长官自己就能在防区里强行徵税、开大烟馆、甚至把当地的富豪乡绅绑了票勒索大洋。」
说到这儿,亚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野蛮、反动、丧尽天良,对吧?」
「可偏偏就是丧尽天良,那些旧军阀在中央政府瘫痪的时候还能像野草一样活着。」
「西北的马家军,靠封建宗族和宗教绑架,连军饷都不用发就能驱使骑兵冲锋。」
「还有那个胡宗南的部队,哪怕大兵天天吃掺了沙子的糙米,军官依然能用暴力裹挟着部队行军打仗。」
亚瑟终於转过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赫尔曼,摊开双手:「可你看我们现在的美国大兵呢?」
「这帮小伙子一直在现代社会呆着。」
「不少人连怎麽烧柴火做饭都不会,更别提自己种地搞生产了。」
「况且其中的一些人,哪怕再怎麽混蛋,也是受现代社会规训出来的顺民,没有旧军阀的残暴。」
「那能怎麽办?」
「难道指望那帮二十岁、平时还在刷TikTok的大兵,像军阀部队一样,开着装甲车撞开城市居民的院子大门,拿步枪顶着别人一家老小的脑门,去别人厨房里抢面粉,顺带把别人闺女掳走吗?」
「他们干不出来这种事————起码大部分人是这样的,不光是道德上,也没那个胆子。」
「谁敢下这种命令,他们当场就会把枪口调过来崩了连长,然後跑去里昂的营地里排队领救济。」
「既没有封建军阀的下限,又失去了资本主义现代工业运转的上限,高不成低不就,上不去下不来,卡在那了。」
简报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史密斯眼神闪烁,硬是一句话没憋出来。
赫尔曼上将张了张嘴,抬起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後缓缓放了下来。
刚才还直冲脑门的怒火,被亚瑟这番狗屁浇得连一点火星子都不剩了。
老将军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也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吐出一句:「那起码说明资本主义军队确实比封建主义军队先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