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柿子熟了,有人却得了“和平过敏症”
啪!
三米长的青竹竿砸在二楼书房的窗户上。
三层防弹玻璃没碎,留下一道白印子。
树梢上的磨盘柿纹丝不动。
“哎哟我滴娘!”
高建军手一抖,竹竿差点脱手。
“林叔这窗户啥材料?刚才老子使了八分力,装甲车观察窗都得裂条缝!”
徐天龙蹲在树根底下,双手撑着个洗菜用的塑料大筐。
“少吹牛逼,打右边那个。”
“你准头不行啊,偏三回了。再抽下去,柿子没下来,老宅房檐先让你拆了。”
“放屁,老子那是让着风偏!”
高建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竹竿往上一捅。
树枝乱晃。
三个红透的软柿子直直往下掉,偏离塑料筐,砸向青石板。
“完了,得摔成泥!”
徐天龙刚要扑出去。
树干阴影里伸出一只手。
陈默背着狙击枪盒,左脚往前垫了半步,右手五指张开在半空一捞,手腕顺着下坠的劲儿往下一卸。
一,二,三。
三个软柿子稳稳当当停在他小臂弯里,连柿子蒂上的白霜都没蹭掉。
“给。”
陈默把柿子放进筐里。
高建军拄着竹竿乐了:“老陈,你这手艺去天桥底下接飞刀,一天能挣两百!”
“不挣。”
陈默抬头看了眼树顶,“上头还有四个,熟透了,留给鸟。”
后厨的雕花木门推开。
王淑芬围着碎花围裙,端着一只大海碗走出来。
糖醋汁的酸甜肉香一下子盖过了院里的秋风。
“建军,天龙,别打了,快洗手!”
王淑芬眉眼全是笑,“排骨收完汁了,老母鸡汤也炖好了。小默,把枪盒放屋里去吧,背一天不嫌沉啊?”
陈默右手抓着枪盒背带,手指收了收:“阿姨,不沉,放脚边就行。”
“这孩子,跟小枫一个驴脾气。”
王淑芬摇摇头,冲廊下的林枫和李斯招手,“开饭!”
堂屋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两盆糖醋排骨堆得冒尖,红亮亮的汤汁裹着脆骨,旁边是一砂锅奶白的老母鸡汤,飘着金黄的鸡油。
高建军洗了把脸冲进来,脸上的水珠子都没擦,抄起筷子夹了块大排骨塞进嘴里。
咔嚓。
“香!还是王姨做的地道!”
高建军腮帮子鼓得老高,“在海上漂了这小半个月,天天啃压缩饼干和罐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慢点吃,锅里还温着一盆呢。”
王淑芬拿公筷不停给陈默和李斯夹肉,“瞧你们几个,下巴都瘦尖了。小李,你是大夫,小枫在船上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李斯双手捧碗接过排骨:“阿姨放心,老大各项生理指标正常。海上湿气重,回来养几天就好。”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深灰羊毛开衫,拧开一瓶红酒给几个年轻人各倒了半杯。
“从东海过来,路上顺当?”
“顺当!”
徐天龙喝了口鸡汤,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叔,咱现在走哪儿都是绿灯。就是五环外头有点堵,我开那破吉普差点没赶上热乎的。”
林枫坐在王淑芬左手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
“妈,你吃,别光看我们。”
“哎,妈吃,看着你们吃就饱了。”
王淑芬眼圈有点红,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又给林枫盛了一满勺鸡汤,“多喝汤,入秋了,夜里凉。”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
高建军和徐天龙抢盆底最后一块排骨,筷子碰得叮当响。
陈默不吭声,自己干掉了三碗鸡汤。
到了九点多,几个人才放下筷子。
“都去客房歇着吧,被子张妈下午刚晒过,软和得很。”王淑芬嘱咐道。
“得嘞!今晚老子一觉睡到大天亮,谁喊我跟谁急!”
高建军拍着肚皮,打着饱嗝往外走。
……
夜里十一点半。
半山庄园静了下来。
没有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没有底舱核反应堆的嗡鸣。
也没有火控雷达转动的电流声。
静得人耳朵发慌。
林枫没睡。
他披着件黑色旧呢子大衣,坐在正房门外的木头廊下。
秋风刮过老柿子树,干树叶哗啦响了一声。
林枫右手探进衣领,隔着薄秋衣,按了按右肩胛骨底下那片凹凸不平的硬肉。
当年那场大火,把他后背三成的皮肉和汗腺全烧毁了。
前几天在高天原号海底暗礁区泡了半宿冷水,这会儿被北方的干冷夜风一吹,后背那片碳化旧疤跟扎了上百根细针似的,又冷又痒。
左肩的狙击贯穿伤也跟着发紧。
突然。
后院方向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
很轻,带着固定节奏。
林枫站起身,拢了拢大衣往后院走。
路过一楼侧厅,里头亮着一盏落地灯。
庄园养了五年的退役军犬“黑虎”,正四脚朝天躺在波斯地毯上。
八十多斤的德牧,平时见了生人能把防盗门撞个坑,这会儿跟只小奶狗似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听诊器,大气都不敢喘。
李斯穿着条纹睡衣,左手捏着黑虎前腿的脉搏,右手拿小手电翻开黑虎的眼皮照了照。
“心率每分钟六十八次,窦性心律不齐。”
李斯自言自语,从茶几的医药箱里抽出一根一次性采血针,“张妈今天喂的牛骨头盐分超标了。别动,抽半管血查个电解质。”
“呜……”
黑虎喉咙里哼唧了一声,看见门口的林枫,尾巴尖在毯子上拍了两下。
“李斯。”林枫开口。
李斯手里的采血针停在半空,抬头:“老大,还没睡?”
“你跟一条狗较什么劲?”
“太静了。”
李斯把采血针收进盒子里,拍了拍黑虎的脑袋,“躺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钱老那个冷聚变矩阵的散热管路图,还有佐藤那八万道算术题。睡了两个钟头就醒了,给它做个全身检查换换脑子。”
黑虎翻身爬起来,夹着尾巴钻进了茶几底下。
“去后院看看。”林枫转身。
两人刚迈出客厅侧门,头顶冷风一吹。
“左偏三度,风速每秒四点二米,湿度百分之三十八。”
三楼琉璃瓦屋脊上,飘下来一句干巴巴的报数。
林枫抬头。
陈默穿着件黑卫衣趴在房顶屋脊上,怀里架着巴雷特重狙,眼睛贴着夜视瞄准镜,枪口指着二里地外盘山公路上的一盏路灯。
“老陈,别墅区没海盗,也没摩根的核潜艇。”李斯仰着脖子喊,“你瞄路灯干什么?”
“床太软。”
陈默没挪窝,“陷进去,腰使不上劲,后背没掩体。上头风大,踏实。”
林枫没叫他下来,顺着青石板小路走到后厨窗根下。
后厨亮着昏暗的节能灯。
高建军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右肩胛底下那块在亚马逊挡阔刀地雷留下的凹陷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右胳膊抬不太高,正拿一块从墙根抠出来的青石板,闷头磨一把剁鸡骨头的大菜刀。
刺啦——刺啦——
高建军磨得脑门冒汗,拎起菜刀对着灯泡看了一眼,从自己寸头上拔下一根短发,搁刀刃上吹了口气。
头发断成两截。
“他娘的,民用菜刀铁质就是软,磨了半个钟头才出这点刃。”
高建军嘀咕了一句,把大菜刀拍在案板上,又伸手去拿刀架上的削皮小刀。
“建军。”林枫推开门。
高建军吓了一跳,削皮刀差点砸脚面上:“老大?老李?你们咋也没睡?”
“不是说谁喊你跟谁急吗?”
林枫扫了一眼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闪着寒光的五把菜刀和两把铁剪子,“明早张妈进厨房,还以为进了屠宰场。”
高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那啥……席梦思床垫太软和了!老子躺上去跟掉棉花套子里一样,翻身都没个响儿。再加上降温,后背挡雷那口子有点发木,躺不住。起来找点铁器磨磨,听着这刺啦声,心里不慌。”
啪!
走廊尽头的弱电井突然爆出一团蓝白色电火花。
整栋别墅的无线网指示灯全变成了红灯。
“天龙又折腾啥呢?!”高建军拎着菜刀冲出后厨。
二楼楼梯口的配电箱旁,徐天龙架着两条瘦腿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往别墅光猫主板上焊一块军绿色的电路板。
“天龙,你半夜三更拆林叔的路由器干啥?!”高建军仰头骂道。
徐天龙吐掉嘴里咬着的剥线钳,拍了拍配电箱铁皮:“林叔这儿的民用千兆光纤太拉胯了!老子躺床上打把斗地主,出个顺子延迟三十毫秒!三十毫秒,搁公海上够防空导弹把咱们炸成渣八回了!”
“我把从麦凯恩号驱逐舰上撬回来的军用高频信号放大器焊上去了!现在方圆五公里,连后山野猪打呼噜都能转成满格信号!”
林枫站在楼梯底下。
上头是拎电烙铁的徐天龙,前头是提菜刀的高建军,身边是揣听诊器的李斯,房顶上还蹲着个抱重狙吹冷风的陈默。
四个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吭声。
高建军低头看看手里雪亮的菜刀,叹了口气,把刀放回厨房窗台,一屁股坐在走廊台阶上。
“老大,咱们是不是有毛病?”
高建军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烟,“以前在地狱营、在三角洲、在南洋公海,做梦都想躺大别墅软床上吃糖醋排骨。这回真躺上了,怎么浑身跟长了虱子一样难受?”
李斯靠在廊柱上,锁骨上窝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创伤后和平戒断反应。我们在高危战场绷了四年,交感神经习惯了满负荷运转。突然进入绝对安全的真空环境,身体会把安逸当成失控。”
“说人话。”高建军瞪他。
“和平过敏症,闲出屁了。”
徐天龙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松香灰,“说白了,咱这帮泥腿子,享不了豪门大少爷的清福。”
林枫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东侧的主卧窗户。
厚窗帘拉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出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影。
“把东西收拾干净,回去眯一会儿。”
林枫拍了拍高建军的肩膀,“明天换个地方住。”
……
二楼,主卧窗前。
林国栋披着睡袍,端着保温杯,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五个年轻人。
王淑芬站在他身侧,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老林,你看这几个孩子……小默在房顶吹了两个钟头冷风,建军半夜磨刀,小枫一直拿手按着右背,是不是之前烧伤的旧疤又疼了?”
“疼也得忍着。”
林国栋叹了口气,“从死人堆和火海里劈出来的刀,杀气太重,弦也绷到头了。”
“淑芬,咱这半山庄园太静,也太讲究。把他们关在金丝笼子里,养不好伤,还得憋出内伤。”
王淑芬转头看他:“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们明天就回东海地下船坞吧?小枫到家才十个钟头!”
“不回东海。”
林国栋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一串拴着红绳的老黄铜钥匙。
“刀要退火,不能放冰窖,得扔进炭火盆,扔进最热闹的人间烟火里头慢慢温。”
林国栋摸了摸牛皮纸袋上的毛笔字,“明早六点,咱俩去机场,飞欧陆把民生慈善基金会的烂摊子理一理。”
“咱俩走了,谁照顾小枫?”王淑芬急了。
“有咱俩在跟前,他就得端着林家独子的架子,后背疼死也不敢哼一声。”
林国栋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把他们撒到老城区的胡同里去。每天听听大爷大妈拌嘴,修修坏掉的二八大杠,闻闻早点摊的油烟味,那身紧绷的杀气才能化开。”
……
次日早上七点。
餐厅桌上摆着热豆浆、炸油条和四碟小酱菜。
五个人顶着黑眼圈坐下时,林国栋和王淑芬已经换好了出门的大衣,玄关处立着两只行李箱。
“爸,妈,你们要出门?”林枫放下筷子。
“欧陆那边基金会有几个援助项目要签字,我跟你妈过去待阵子,顺道度个假。”
林国栋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拿纸巾擦了擦嘴,把那个发黄的牛皮纸袋和黄铜钥匙推到林枫面前。
“前门外头,钟鼓胡同五号院的房契和钥匙。”
林国栋看着儿子,“早年我还没发迹时买的老四合院,两进的院子,外头带两间临街的倒座房铺面。空了好些年,上礼拜刚让人去扫过灰。”
高建军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凑过去看了一眼:“钟鼓胡同?老皇城根底下啊!”
“别墅这边的佣人我都放假了,今天起封院。”
林国栋站起身,拎起行李箱拉杆,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五个,要是不想在别墅里半夜磨菜刀、拆路由器、给黑虎抽血,今天就搬去胡同住。车库那辆旧吉普留给你们拉那些从东海带回来的破烂边角料,临街铺面随便折腾,修车也好,推拿也罢,自个儿挣钱买饭吃。”
王淑芬走到林枫身边,摸了摸儿子的脸,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瓶白色药膏塞进他兜里:“胡同平房阴冷,夜里记得生炭盆。你爸说得对,去热闹地儿散散心,等过年妈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林枫握着兜里的药膏,拿起桌上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好,你们路上慢点。”
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高建军抓起那张写着“钟鼓胡同五号”的老房契翻来覆去看,眼睛放光:“两进的四合院!还带临街铺面!老大,咱们去开个武馆咋样?老子当总教头!”
“开武馆?”
李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第一天你就得把徒弟胳膊拧折了送派出所。”
嗡——嗡——
林枫上衣口袋里的黑色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桌上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屏幕亮着,没有号码,只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图标。
高建军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林枫按下接听键:“暴君。”
“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长风沙哑的大嗓门,背景里哗啦啦翻着图纸,“秦老在西山三号院泡好了茶,让你带着那四个浑小子过来一趟。”
“东海船坞出事了?”林枫问。
“东海稳得很!老钱昨晚带着佐藤那八千个东瀛算盘珠子,把超导带材拉出来了,高兴得在机库喝了二两烧刀子。”
顾长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打仗的事。昨晚你在别墅干的那些破事,林老哥上飞机前都给我发短信了。秦老把南极摩根老鬼的死锁账、东海不周山号的工期账,还有你们五个未来一年半的事情全拉了个表。九点钟,带齐你们所有的军官证和黑皮护照,进山!”
三米长的青竹竿砸在二楼书房的窗户上。
三层防弹玻璃没碎,留下一道白印子。
树梢上的磨盘柿纹丝不动。
“哎哟我滴娘!”
高建军手一抖,竹竿差点脱手。
“林叔这窗户啥材料?刚才老子使了八分力,装甲车观察窗都得裂条缝!”
徐天龙蹲在树根底下,双手撑着个洗菜用的塑料大筐。
“少吹牛逼,打右边那个。”
“你准头不行啊,偏三回了。再抽下去,柿子没下来,老宅房檐先让你拆了。”
“放屁,老子那是让着风偏!”
高建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竹竿往上一捅。
树枝乱晃。
三个红透的软柿子直直往下掉,偏离塑料筐,砸向青石板。
“完了,得摔成泥!”
徐天龙刚要扑出去。
树干阴影里伸出一只手。
陈默背着狙击枪盒,左脚往前垫了半步,右手五指张开在半空一捞,手腕顺着下坠的劲儿往下一卸。
一,二,三。
三个软柿子稳稳当当停在他小臂弯里,连柿子蒂上的白霜都没蹭掉。
“给。”
陈默把柿子放进筐里。
高建军拄着竹竿乐了:“老陈,你这手艺去天桥底下接飞刀,一天能挣两百!”
“不挣。”
陈默抬头看了眼树顶,“上头还有四个,熟透了,留给鸟。”
后厨的雕花木门推开。
王淑芬围着碎花围裙,端着一只大海碗走出来。
糖醋汁的酸甜肉香一下子盖过了院里的秋风。
“建军,天龙,别打了,快洗手!”
王淑芬眉眼全是笑,“排骨收完汁了,老母鸡汤也炖好了。小默,把枪盒放屋里去吧,背一天不嫌沉啊?”
陈默右手抓着枪盒背带,手指收了收:“阿姨,不沉,放脚边就行。”
“这孩子,跟小枫一个驴脾气。”
王淑芬摇摇头,冲廊下的林枫和李斯招手,“开饭!”
堂屋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两盆糖醋排骨堆得冒尖,红亮亮的汤汁裹着脆骨,旁边是一砂锅奶白的老母鸡汤,飘着金黄的鸡油。
高建军洗了把脸冲进来,脸上的水珠子都没擦,抄起筷子夹了块大排骨塞进嘴里。
咔嚓。
“香!还是王姨做的地道!”
高建军腮帮子鼓得老高,“在海上漂了这小半个月,天天啃压缩饼干和罐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慢点吃,锅里还温着一盆呢。”
王淑芬拿公筷不停给陈默和李斯夹肉,“瞧你们几个,下巴都瘦尖了。小李,你是大夫,小枫在船上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李斯双手捧碗接过排骨:“阿姨放心,老大各项生理指标正常。海上湿气重,回来养几天就好。”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深灰羊毛开衫,拧开一瓶红酒给几个年轻人各倒了半杯。
“从东海过来,路上顺当?”
“顺当!”
徐天龙喝了口鸡汤,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叔,咱现在走哪儿都是绿灯。就是五环外头有点堵,我开那破吉普差点没赶上热乎的。”
林枫坐在王淑芬左手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母亲碗里。
“妈,你吃,别光看我们。”
“哎,妈吃,看着你们吃就饱了。”
王淑芬眼圈有点红,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又给林枫盛了一满勺鸡汤,“多喝汤,入秋了,夜里凉。”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
高建军和徐天龙抢盆底最后一块排骨,筷子碰得叮当响。
陈默不吭声,自己干掉了三碗鸡汤。
到了九点多,几个人才放下筷子。
“都去客房歇着吧,被子张妈下午刚晒过,软和得很。”王淑芬嘱咐道。
“得嘞!今晚老子一觉睡到大天亮,谁喊我跟谁急!”
高建军拍着肚皮,打着饱嗝往外走。
……
夜里十一点半。
半山庄园静了下来。
没有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没有底舱核反应堆的嗡鸣。
也没有火控雷达转动的电流声。
静得人耳朵发慌。
林枫没睡。
他披着件黑色旧呢子大衣,坐在正房门外的木头廊下。
秋风刮过老柿子树,干树叶哗啦响了一声。
林枫右手探进衣领,隔着薄秋衣,按了按右肩胛骨底下那片凹凸不平的硬肉。
当年那场大火,把他后背三成的皮肉和汗腺全烧毁了。
前几天在高天原号海底暗礁区泡了半宿冷水,这会儿被北方的干冷夜风一吹,后背那片碳化旧疤跟扎了上百根细针似的,又冷又痒。
左肩的狙击贯穿伤也跟着发紧。
突然。
后院方向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
很轻,带着固定节奏。
林枫站起身,拢了拢大衣往后院走。
路过一楼侧厅,里头亮着一盏落地灯。
庄园养了五年的退役军犬“黑虎”,正四脚朝天躺在波斯地毯上。
八十多斤的德牧,平时见了生人能把防盗门撞个坑,这会儿跟只小奶狗似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听诊器,大气都不敢喘。
李斯穿着条纹睡衣,左手捏着黑虎前腿的脉搏,右手拿小手电翻开黑虎的眼皮照了照。
“心率每分钟六十八次,窦性心律不齐。”
李斯自言自语,从茶几的医药箱里抽出一根一次性采血针,“张妈今天喂的牛骨头盐分超标了。别动,抽半管血查个电解质。”
“呜……”
黑虎喉咙里哼唧了一声,看见门口的林枫,尾巴尖在毯子上拍了两下。
“李斯。”林枫开口。
李斯手里的采血针停在半空,抬头:“老大,还没睡?”
“你跟一条狗较什么劲?”
“太静了。”
李斯把采血针收进盒子里,拍了拍黑虎的脑袋,“躺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钱老那个冷聚变矩阵的散热管路图,还有佐藤那八万道算术题。睡了两个钟头就醒了,给它做个全身检查换换脑子。”
黑虎翻身爬起来,夹着尾巴钻进了茶几底下。
“去后院看看。”林枫转身。
两人刚迈出客厅侧门,头顶冷风一吹。
“左偏三度,风速每秒四点二米,湿度百分之三十八。”
三楼琉璃瓦屋脊上,飘下来一句干巴巴的报数。
林枫抬头。
陈默穿着件黑卫衣趴在房顶屋脊上,怀里架着巴雷特重狙,眼睛贴着夜视瞄准镜,枪口指着二里地外盘山公路上的一盏路灯。
“老陈,别墅区没海盗,也没摩根的核潜艇。”李斯仰着脖子喊,“你瞄路灯干什么?”
“床太软。”
陈默没挪窝,“陷进去,腰使不上劲,后背没掩体。上头风大,踏实。”
林枫没叫他下来,顺着青石板小路走到后厨窗根下。
后厨亮着昏暗的节能灯。
高建军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右肩胛底下那块在亚马逊挡阔刀地雷留下的凹陷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右胳膊抬不太高,正拿一块从墙根抠出来的青石板,闷头磨一把剁鸡骨头的大菜刀。
刺啦——刺啦——
高建军磨得脑门冒汗,拎起菜刀对着灯泡看了一眼,从自己寸头上拔下一根短发,搁刀刃上吹了口气。
头发断成两截。
“他娘的,民用菜刀铁质就是软,磨了半个钟头才出这点刃。”
高建军嘀咕了一句,把大菜刀拍在案板上,又伸手去拿刀架上的削皮小刀。
“建军。”林枫推开门。
高建军吓了一跳,削皮刀差点砸脚面上:“老大?老李?你们咋也没睡?”
“不是说谁喊你跟谁急吗?”
林枫扫了一眼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闪着寒光的五把菜刀和两把铁剪子,“明早张妈进厨房,还以为进了屠宰场。”
高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那啥……席梦思床垫太软和了!老子躺上去跟掉棉花套子里一样,翻身都没个响儿。再加上降温,后背挡雷那口子有点发木,躺不住。起来找点铁器磨磨,听着这刺啦声,心里不慌。”
啪!
走廊尽头的弱电井突然爆出一团蓝白色电火花。
整栋别墅的无线网指示灯全变成了红灯。
“天龙又折腾啥呢?!”高建军拎着菜刀冲出后厨。
二楼楼梯口的配电箱旁,徐天龙架着两条瘦腿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往别墅光猫主板上焊一块军绿色的电路板。
“天龙,你半夜三更拆林叔的路由器干啥?!”高建军仰头骂道。
徐天龙吐掉嘴里咬着的剥线钳,拍了拍配电箱铁皮:“林叔这儿的民用千兆光纤太拉胯了!老子躺床上打把斗地主,出个顺子延迟三十毫秒!三十毫秒,搁公海上够防空导弹把咱们炸成渣八回了!”
“我把从麦凯恩号驱逐舰上撬回来的军用高频信号放大器焊上去了!现在方圆五公里,连后山野猪打呼噜都能转成满格信号!”
林枫站在楼梯底下。
上头是拎电烙铁的徐天龙,前头是提菜刀的高建军,身边是揣听诊器的李斯,房顶上还蹲着个抱重狙吹冷风的陈默。
四个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吭声。
高建军低头看看手里雪亮的菜刀,叹了口气,把刀放回厨房窗台,一屁股坐在走廊台阶上。
“老大,咱们是不是有毛病?”
高建军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烟,“以前在地狱营、在三角洲、在南洋公海,做梦都想躺大别墅软床上吃糖醋排骨。这回真躺上了,怎么浑身跟长了虱子一样难受?”
李斯靠在廊柱上,锁骨上窝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创伤后和平戒断反应。我们在高危战场绷了四年,交感神经习惯了满负荷运转。突然进入绝对安全的真空环境,身体会把安逸当成失控。”
“说人话。”高建军瞪他。
“和平过敏症,闲出屁了。”
徐天龙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松香灰,“说白了,咱这帮泥腿子,享不了豪门大少爷的清福。”
林枫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东侧的主卧窗户。
厚窗帘拉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出两个并排站着的人影。
“把东西收拾干净,回去眯一会儿。”
林枫拍了拍高建军的肩膀,“明天换个地方住。”
……
二楼,主卧窗前。
林国栋披着睡袍,端着保温杯,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五个年轻人。
王淑芬站在他身侧,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老林,你看这几个孩子……小默在房顶吹了两个钟头冷风,建军半夜磨刀,小枫一直拿手按着右背,是不是之前烧伤的旧疤又疼了?”
“疼也得忍着。”
林国栋叹了口气,“从死人堆和火海里劈出来的刀,杀气太重,弦也绷到头了。”
“淑芬,咱这半山庄园太静,也太讲究。把他们关在金丝笼子里,养不好伤,还得憋出内伤。”
王淑芬转头看他:“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们明天就回东海地下船坞吧?小枫到家才十个钟头!”
“不回东海。”
林国栋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一串拴着红绳的老黄铜钥匙。
“刀要退火,不能放冰窖,得扔进炭火盆,扔进最热闹的人间烟火里头慢慢温。”
林国栋摸了摸牛皮纸袋上的毛笔字,“明早六点,咱俩去机场,飞欧陆把民生慈善基金会的烂摊子理一理。”
“咱俩走了,谁照顾小枫?”王淑芬急了。
“有咱俩在跟前,他就得端着林家独子的架子,后背疼死也不敢哼一声。”
林国栋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把他们撒到老城区的胡同里去。每天听听大爷大妈拌嘴,修修坏掉的二八大杠,闻闻早点摊的油烟味,那身紧绷的杀气才能化开。”
……
次日早上七点。
餐厅桌上摆着热豆浆、炸油条和四碟小酱菜。
五个人顶着黑眼圈坐下时,林国栋和王淑芬已经换好了出门的大衣,玄关处立着两只行李箱。
“爸,妈,你们要出门?”林枫放下筷子。
“欧陆那边基金会有几个援助项目要签字,我跟你妈过去待阵子,顺道度个假。”
林国栋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拿纸巾擦了擦嘴,把那个发黄的牛皮纸袋和黄铜钥匙推到林枫面前。
“前门外头,钟鼓胡同五号院的房契和钥匙。”
林国栋看着儿子,“早年我还没发迹时买的老四合院,两进的院子,外头带两间临街的倒座房铺面。空了好些年,上礼拜刚让人去扫过灰。”
高建军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凑过去看了一眼:“钟鼓胡同?老皇城根底下啊!”
“别墅这边的佣人我都放假了,今天起封院。”
林国栋站起身,拎起行李箱拉杆,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五个,要是不想在别墅里半夜磨菜刀、拆路由器、给黑虎抽血,今天就搬去胡同住。车库那辆旧吉普留给你们拉那些从东海带回来的破烂边角料,临街铺面随便折腾,修车也好,推拿也罢,自个儿挣钱买饭吃。”
王淑芬走到林枫身边,摸了摸儿子的脸,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瓶白色药膏塞进他兜里:“胡同平房阴冷,夜里记得生炭盆。你爸说得对,去热闹地儿散散心,等过年妈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林枫握着兜里的药膏,拿起桌上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好,你们路上慢点。”
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高建军抓起那张写着“钟鼓胡同五号”的老房契翻来覆去看,眼睛放光:“两进的四合院!还带临街铺面!老大,咱们去开个武馆咋样?老子当总教头!”
“开武馆?”
李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第一天你就得把徒弟胳膊拧折了送派出所。”
嗡——嗡——
林枫上衣口袋里的黑色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桌上的说笑声瞬间停了。
屏幕亮着,没有号码,只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图标。
高建军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林枫按下接听键:“暴君。”
“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长风沙哑的大嗓门,背景里哗啦啦翻着图纸,“秦老在西山三号院泡好了茶,让你带着那四个浑小子过来一趟。”
“东海船坞出事了?”林枫问。
“东海稳得很!老钱昨晚带着佐藤那八千个东瀛算盘珠子,把超导带材拉出来了,高兴得在机库喝了二两烧刀子。”
顾长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打仗的事。昨晚你在别墅干的那些破事,林老哥上飞机前都给我发短信了。秦老把南极摩根老鬼的死锁账、东海不周山号的工期账,还有你们五个未来一年半的事情全拉了个表。九点钟,带齐你们所有的军官证和黑皮护照,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