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一地鸡毛和踏雪无痕
独孤家的大营紮在乐涫城东十里,一片背风的洼地。
杨灿只带了独孤婧瑶,进了大营。
帐子里生着炭盆,秋後天凉,独孤瞻有点老寒腿。
帐里,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叔侄正围炉叙话,见杨灿和他的影子般的独孤婧瑶进来,便笑着向他打招呼:「来了,坐!」
杨灿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下,独孤婧瑶则去为三人斟了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只一双眼睛在三个男人脸上打转。
「瞻叔,二哥。」
杨灿双手按膝:「我来,是想跟二位商量一下撤兵的事。」
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对视了一眼,独孤瞻悠然道:「果然,要撤兵了吗?」
杨灿眉头一挑:「瞻叔也意识到了?没错,这仗,打到现在,可以见好就收了。继续打,不划算。」
独孤瞻道:「这边的战局的确如此,不过,听说宇文家在西边反了元氏,你不想————
趁他病,要他命?」
「元家已经半死不活了,如果真要了他的命,就是替这宇文家做了嫁衣。所以,让元
家死,不如让它苟延残喘,对我们,反而更有利。」
独孤望舒擡起头,目光锐利了几分:「你的意思是,留着元家,让他和宇文家彼此消耗?」
「正是。」杨灿道:「宇文家就算抢了先机,真要吃掉元家,最快也得三年,我只需要他们替我们啃一年,足矣。」
听到这句话,独孤叔侄同时心中一震。
一年?
一年後,杨灿就要兵临元阀本土了?不是客兵?
那————中间隔着的索阀、独孤阀、赵阀,在一年後,还会存在吗?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许久,独孤瞻缓缓开了口:「没问题,我同意。但————索家呢?索成道肯撤吗?」
「我当然是先来和瞻叔商量。」杨灿笑了笑,看了角落里的独孤婧瑶一眼。
这份交情和亲近,当然是因为她的存在。
独孤望舒笑了:「咱们三路联军,数索家兵马最多,却也最是无用。你决定撤,他不肯也得肯,因为,只要你走,他就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了,而是————守不守得住?」
话,有些刻薄,但独孤瞻只是苦笑了一声。
这个他们独孤家一直仰望的强大门阀,的确是一言难尽。
杨灿道:「毕竟是友军,该商量的事,还是要商量着来。所以,我想与瞻叔一起去,和索成道说这件事。」
「成!」独孤瞻点点头,忽然道:「不急着去,你既然来了,有件事,老夫想先问问你的看法。方才,老夫和望舒正在谈议此事。」
独孤瞻顿了一顿,盯着杨灿,缓缓地道:「火山,你觉得,这陇上的天,接下来会怎麽变?」
杨灿微微怔了一下,这不是眼下的军事问题,这是对於河陇大势的研判。
杨灿沉吟了一会儿,道:「大乱,继而————大定。」
独孤瞻点了点头:「慕容家完了,李家乱了,索家废了,元家残了,赵家是墙头草,宇文家在挖元家的墙角,我家、你家————」
他没说於家,而是直说你家,继续盯着杨灿,道:「这就是一锅正炖着的肉,咕嘟咕嘟的,谁也别想安生。那最後呢?熬到最後,总得有个吃肉的人吧?」
杨灿没有说话。
独孤瞻也不催,就那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杨灿才缓缓开口:「对,一定会有一个人,出来吃掉这锅肉。」
「这个人是谁?」
杨灿擡眼,对上独孤望舒的目光:「谁手里有筷子,有吃掉一锅肉的大胃,谁吃」。
独孤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觉得,你就是个大胃,壮得能吃掉一头牛。」
「如果瞻叔没看走眼,那就我吃!」杨灿没客气,笑了笑,应下来。
独孤婧瑶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好担心,下一刻她叔、她亲哥,就会和杨灿刀光剑影,杀作一团。
但帐子里紧张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独孤望舒忽然笑了,他一拍大腿,对独孤瞻道:「叔父,你看,我就说嘛!人家杨火山,不会对咱们藏着掖着。」
独孤瞻也笑了,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很好!火山呐,不瞒你说,这些日子,老夫和望舒,就在想这件事儿。
我们独孤家,自家事自己知,我们没有称霸陇上的实力,所以我们不跟人抢,也抢不
了。
可这天下大势,不是你不抢,就不来找你的。你不咬人,人家还要咬你呢。元家是这样,索家,也是这样。
可是,本来最有资格吃掉我家的索家和元家,一个废了,一个残了。
我们叔侄俩在陇上八大家里翻翻拣拣,最後发现,最有可能一统陇上的人,就是你。」
杨灿下意识地往帐口看了一眼,以他的耳力,没听出外面有刀斧手埋伏的动静,独孤瞻手里也没有要摔的杯。
独孤瞻道:「对我们独孤家来说,这个人,也只能是你,对我们独孤家来说,才有最体面的结局。」
杨灿微微绷紧的肩头放松下来,看了看独孤瞻,又看了看独孤望舒:「两位这麽说,独孤阀主知道吗?」
独孤望舒笑道:「我爹不知道,但是我爹一直都知道,独孤家不具备争霸的实力,早晚得依附一方。之前,我爹是不确定这个人姓元还是姓索。」
独孤瞻抚须道:「现在有自己的女婿可以选,那他又怎会选外人?」
角落里,独孤婧瑶听得脸都红了,但是看向杨灿的目光,忽然就有些绵绵如丝的风情。
独孤瞻去更衣,要和杨灿一起去见索成道的时候,独孤望舒也识趣地离开了。
独孤婧瑶凑到杨灿身边,睇着他的眼睛,笑嘻嘻地道:「你答应让我哥做镇抚使,我爹做国丈爷的事儿,我偷偷和我叔说了。」
杨灿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但是,你家做主的,可是你爹。」
「不怕。」独孤婧瑶轻笑,如谪仙入红尘:「我爹,眼神不好,总是选错女婿。」
杨灿挑了挑眉:「眼神不好,总是挑错,这还不怕?」
「不怕!」独孤婧瑶笑靥如花:「这一回,他没得选了。」
独孤瞻更衣之後,和杨灿一起去了索成道的大营。
索家的营盘比独孤家的大了数倍,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毡帐在河头渡时都被元军缴获,元军辛辛苦苦将它们运进堡里。
但是,还没捂热乎呢,它就转了手,变成了杨灿所领胡骑的战利品。
然後,索成道打了个「借条」,把帐篷都赊回来了。
索家的大营,松懈的很。
很多毡帐外面,都堆放着各种各样抄来的、或者从胡骑手里低价买来的物资。
於是,本该肃穆庄严的军旅,便有了一种大型货物市场的感觉。
那一顶顶帐,就是一家家的店铺。
索成道痛定思痛,曾经严厉整顿过军纪,这是整顿之後的情况,风气已经大为好转了o
起码,士兵们之间,很给索成道面子,不在营里互相做生意了。
独孤瞻和杨灿被迎进中军帐的时候,索成道正握着一卷兵书。
近来,他一直在认真读兵书,因为他觉得原来运筹帷幄的自己,尚不足以决胜千里。
「独孤老弟,姬王子,快请坐。」
三人分别就坐,索成道便看看二人,道:「两位联袂而来,想必是有大事商量?」
独孤瞻清了清嗓子:「索兄,我和姬王子以为,这仗,差不多了。天气也渐冷了,咱们————该退兵了。」
「退兵?」索成道皱起了眉:「如今形势一派大好——
独孤瞻道:「的确是,咱们要打,才打。元家现在龟缩不出,根本不主动邀战。
但是,咱们准备不足,想打碎那乌龟壳子,并没有足够的趁手家夥,我们的时间和供给,也不足以支撑。」
杨灿道:「最重要的是,我的人,不想打了。他们捞也捞足了,眼下只想返回草原。
索大人,四面楚歌的时候,以楚霸王项羽的无上威名,也无法再阻止大量士兵甚至将领的逃跑。
要是我的兵不听将令,各部兵马自行离开,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面对独孤瞻时,索成道还有质疑的勇气,听杨灿这麽一说,他顿时没了脾气。
如果姬王子的胡骑真的走了,那————形势就一派大不好了。
索成道是真不想走,并不是他研判不出继续打下去,并不能获得多少实际利益,而是他不甘心。
索家的兵,这次是把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他很想打一场大胜仗,由索家主导的大胜仗,从而挽回颜面。
因为这已经不是面子的事了,当陇上八阀中最富有的索阀,忽然暴露出他虚弱的体力,这个胖子,面临的将是什麽局面?
东边那只狼,那只披着「杨」皮的狼,会不会马上露出獠牙?
不成,我们索家,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一定得把姬王子拉过来,否则,索氏危矣!
想到这里,索成道颓然叹了口气:「那就————撤吧!一切皆依王子之意!」
言语之间,无限遗憾。
撤军的命令,当天就传达至联军各处,与此同时,杨灿写了亲笔回信,快马送回北线索醉骨处。
於是,两路大军,同时回返。
对乐涫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两天像过大年一样。
因为,城中各处集市的各类物资都在大甩卖,物价比前两天低了何止一半。
杨灿的本意是让独孤阀的军队和索阀的军队先走,毕竟独孤阀没派骑兵,而索阀的骑兵和步兵一样菜。
但是索成道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後,还是足足耗费了三天时间,这才开始拔营,此时独孤阀的兵马,已经走出上百里地去了,实在是————叫人一言难尽。
不过,杨灿还是耐心地等着索家的大军开始撤退,才最後组织他的胡骑撤退。
独孤家的兵马和索家的兵马向东撤,杨灿的胡骑却是往北走。
与此同时,索醉骨的胡骑也从小禄福城一带向东撤退。
最後两路大军像交汇的两条河流,在高台绿洲汇合,然後望北而去。
从蜂腰口战役开始,自始至终,杨灿都是以白崖王子姬云峥的身份出现,直到事了拂衣去,始终不曾暴露他的真正身份。
功,是姬云峥的。名,是姬云峥的。至於杨灿,正微服私访於东三阀故地————
河西一盘棋,已经被他彻底搅乱,元家残了,宇文氏露出了獠牙,索家暴露了真正的军事实力,独孤阀坚定了抱大腿的决策和大腿是谁,至於赵家,还在骑墙,也只能骑墙。
翻过焉支山,就是草原。
晨光从焉支山的山脊後面升起来,把整条正在翻山的人马长龙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满载金银细软的胡骑在小心翼翼翻过最险路段後,放声唱起了草原上的牧歌。
那调子苍凉悠远,顺着风,飘过戈壁,飘过绿洲,飘向北方。
「姬王子,要不要也唱首歌?」
独孤婧瑶此时自然是跟着兄长一起回了独孤家,但索醉骨与他汇合了。
此时说话的是最活泼的棠刃。
杨灿微微一笑:「我有一歌,名曰天堂,其声甚雅,粗犷奔放。」
樱弑一听两眼放光,断霜斩月也满面欣喜,故作矜持的索醉骨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杨灿却道:「唱不上去!」
这时,零星的雪花正飘飘扬扬地洒落大地,刚刚被他们翻过的焉支山上一片银白,唯有队伍经过处,留下一道蜿蜒如龙的痕迹。
身後,是漫天风雪。
身前,是杨灿的天下。
「索家、独孤家、胡骑,都走啦。」
赵久在廊下,用手接住一朵雪花,感慨万千:「祸害都走了,我们赵家,保住了。」
赵听风听了,忍不住道:「阀主,他们今天走了,只怕早晚还会来。西边,宇文家和元家打得也是不可开交。」
「没关系。」赵久悠然道:「咱们赵家势单力薄啊。谁强大,咱们倒向谁就好啦。你没发现,元家现在写信来时,对咱们挺客气?」
知足常乐的赵阀主幽幽一叹:「咱们赵家,就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吧,谁来,咱们都客客气气的,然後,等着————」
「等什麽?」
「等这陇上,出现一个主人!」
赵久清楚,在陇上这盘棋中,他成不了执棋的人,只能做棋子。
但,能成为棋子,也是需要资格的。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做执棋人,赵久就不是,他从来没想过做棋手。
得知索阀联军退走,元阀上下顿时松了口气:终於可以把力量集中起来,对付宇文家这个二五仔了。
只是时节转寒,风雪将至,大规模会战已经无法展开。
而且宇文啸风那只老狐狸一点也不冒进,他每占一城,便用心经营,固城、屯粮、安抚新占地盘的民心,摆明了要和元家长期耗下去。
两阀就此陷入一场漫长的、消耗巨大的拉锯战,互相持续放血。
杨灿领兵回到白崖国时,白崖王姬云烈和王妃安琉伽率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
草原各部,也是赶到白崖国後,才纷纷散去,各归本部。
他们每个人都携带着丰厚的回报,看得人眼热不已。
随着他们的到来和离去,白崖王子姬云峥的威名,也在白崖国迅速传播开来。
这其中,不乏元阀、宇文阀等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君王,哪怕他和王子兄弟情深,恐怕也会心生芥蒂。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王子竟是一个西贝货,所以,姬云烈根本不担心。
他对外虽然大肆宣扬,公开承认了姬云峥的身份,但杨灿在白崖王室并没有根基,他也不可能藉助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在白崖国经营人脉。
因为,他要回上邽去,既如此,姬云烈有什麽好担心的?
接风庆功宴後,白崖王又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拉着姬云峥去了寝宫,设小席,再度对饮。
席间,白崖王姬云烈便对杨灿抱怨起来。
「火山将军,你负了人家啊,原来你是怎麽答应人家的?」
姬云烈就像一个失了宠的怨妇似的,简直要泫然欲泣了。
「你出征时,可是答应我了,要帮我扶植王室出身的将领,打压安琉伽的势力。
如今呢?不错,我那些王室子弟,的确立了大功,也练出了一批精锐的士兵,还捞回了大笔财富。可是————」
姬云烈幽怨地看着杨灿:「安琉伽派出的那些将领,同样战功赫赫、练出了精兵,还捞回了一笔巨额财富啊。
我强了,她也强了,这和原来,又有什麽区别?」
「云烈兄此言差矣。」
杨灿笑道:「我确实帮你培养了几员能独当一面的王室悍将,不是吗?
至於说没有趁机削弱安王妃的亲信,实在是他们的表现可圈可点,没有错处可抓。」
杨灿严肃起来,正色道:「我可以多给白岸王室子弟机会,但不会刻意制造让安王妃的亲信去送死的事,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我只给机会,既然他们也是跟着我上战场的,奉我将令,跟我卖命,我就不能坑害他们。」
「这————,你————,唉!」坦白说,这样的人品,与之合作,才更叫人放心。
但是一想到他和安琉伽王妃依旧是半斤八两的局面,白崖王还是心有不甘。
杨灿忽然笑道:「不过,要说此番归来,大王与王妃还是势均力敌,那也不然。」
白崖王眼睛一亮:「怎麽说?」
杨灿端起杯来,泰然道:「因为此番统领草原二十三部、在河陇杀出莫大威风的人,可是白崖王子姬云峥,你的王弟,他姓姬,是白崖王室的人。」
白崖王只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
对啊,派出的那些将领,此番回来,无论是战功还是履历,他和王妃的确还是半斤八两。
可是,在阴山二十三部心中树立了莫大威信的那个男人,让陇上八阀为之侧目的那个男人,让白崖国军民百姓为之自豪的那个男人,是他兄弟!是姬家人!
白崖王马上就知道,他该怎麽做了。
他要把姬云峥这个名字,捧成白崖国的战神。
杨灿将会离去,只留下一个名分给他,他把这个名捧得越高,便越能征服白崖国上下的人心。
这就是他能压安王妃一头的机会!
杨灿只是给了他一点启发,姬云烈便知道该如何抓住这个契机,借题发挥了。
心事放下,姬云烈大喜,遂酩酊大醉。
杨灿自寝宫告辞出来,正要返回白崖王已正式赐予王弟姬云峥的府邸,宫苑小径上,便被一个粟特美人儿拦住了去路。
白崖王妃安琉伽,撑着一柄素骨油纸伞,踏着一地碎雪,款款迎来。
蛾眉如画,美目流盼,身段柔婉,裙裾轻扬,衬着雪光,风情万种。
「火山将军,你负了人家啊,原来你是怎麽答应人家的?」
安琉伽就像一个失了宠的怨妇似的,简直要泫然欲泣了。
PS:一大早爬起来,匆匆码了一阵就去赶飞机,到了地方放下箱子就开码,年逾五旬的我,真是一个劳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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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只带了独孤婧瑶,进了大营。
帐子里生着炭盆,秋後天凉,独孤瞻有点老寒腿。
帐里,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叔侄正围炉叙话,见杨灿和他的影子般的独孤婧瑶进来,便笑着向他打招呼:「来了,坐!」
杨灿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下,独孤婧瑶则去为三人斟了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只一双眼睛在三个男人脸上打转。
「瞻叔,二哥。」
杨灿双手按膝:「我来,是想跟二位商量一下撤兵的事。」
独孤瞻和独孤望舒对视了一眼,独孤瞻悠然道:「果然,要撤兵了吗?」
杨灿眉头一挑:「瞻叔也意识到了?没错,这仗,打到现在,可以见好就收了。继续打,不划算。」
独孤瞻道:「这边的战局的确如此,不过,听说宇文家在西边反了元氏,你不想————
趁他病,要他命?」
「元家已经半死不活了,如果真要了他的命,就是替这宇文家做了嫁衣。所以,让元
家死,不如让它苟延残喘,对我们,反而更有利。」
独孤望舒擡起头,目光锐利了几分:「你的意思是,留着元家,让他和宇文家彼此消耗?」
「正是。」杨灿道:「宇文家就算抢了先机,真要吃掉元家,最快也得三年,我只需要他们替我们啃一年,足矣。」
听到这句话,独孤叔侄同时心中一震。
一年?
一年後,杨灿就要兵临元阀本土了?不是客兵?
那————中间隔着的索阀、独孤阀、赵阀,在一年後,还会存在吗?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轻响。
许久,独孤瞻缓缓开了口:「没问题,我同意。但————索家呢?索成道肯撤吗?」
「我当然是先来和瞻叔商量。」杨灿笑了笑,看了角落里的独孤婧瑶一眼。
这份交情和亲近,当然是因为她的存在。
独孤望舒笑了:「咱们三路联军,数索家兵马最多,却也最是无用。你决定撤,他不肯也得肯,因为,只要你走,他就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了,而是————守不守得住?」
话,有些刻薄,但独孤瞻只是苦笑了一声。
这个他们独孤家一直仰望的强大门阀,的确是一言难尽。
杨灿道:「毕竟是友军,该商量的事,还是要商量着来。所以,我想与瞻叔一起去,和索成道说这件事。」
「成!」独孤瞻点点头,忽然道:「不急着去,你既然来了,有件事,老夫想先问问你的看法。方才,老夫和望舒正在谈议此事。」
独孤瞻顿了一顿,盯着杨灿,缓缓地道:「火山,你觉得,这陇上的天,接下来会怎麽变?」
杨灿微微怔了一下,这不是眼下的军事问题,这是对於河陇大势的研判。
杨灿沉吟了一会儿,道:「大乱,继而————大定。」
独孤瞻点了点头:「慕容家完了,李家乱了,索家废了,元家残了,赵家是墙头草,宇文家在挖元家的墙角,我家、你家————」
他没说於家,而是直说你家,继续盯着杨灿,道:「这就是一锅正炖着的肉,咕嘟咕嘟的,谁也别想安生。那最後呢?熬到最後,总得有个吃肉的人吧?」
杨灿没有说话。
独孤瞻也不催,就那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杨灿才缓缓开口:「对,一定会有一个人,出来吃掉这锅肉。」
「这个人是谁?」
杨灿擡眼,对上独孤望舒的目光:「谁手里有筷子,有吃掉一锅肉的大胃,谁吃」。
独孤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觉得,你就是个大胃,壮得能吃掉一头牛。」
「如果瞻叔没看走眼,那就我吃!」杨灿没客气,笑了笑,应下来。
独孤婧瑶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好担心,下一刻她叔、她亲哥,就会和杨灿刀光剑影,杀作一团。
但帐子里紧张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独孤望舒忽然笑了,他一拍大腿,对独孤瞻道:「叔父,你看,我就说嘛!人家杨火山,不会对咱们藏着掖着。」
独孤瞻也笑了,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很好!火山呐,不瞒你说,这些日子,老夫和望舒,就在想这件事儿。
我们独孤家,自家事自己知,我们没有称霸陇上的实力,所以我们不跟人抢,也抢不
了。
可这天下大势,不是你不抢,就不来找你的。你不咬人,人家还要咬你呢。元家是这样,索家,也是这样。
可是,本来最有资格吃掉我家的索家和元家,一个废了,一个残了。
我们叔侄俩在陇上八大家里翻翻拣拣,最後发现,最有可能一统陇上的人,就是你。」
杨灿下意识地往帐口看了一眼,以他的耳力,没听出外面有刀斧手埋伏的动静,独孤瞻手里也没有要摔的杯。
独孤瞻道:「对我们独孤家来说,这个人,也只能是你,对我们独孤家来说,才有最体面的结局。」
杨灿微微绷紧的肩头放松下来,看了看独孤瞻,又看了看独孤望舒:「两位这麽说,独孤阀主知道吗?」
独孤望舒笑道:「我爹不知道,但是我爹一直都知道,独孤家不具备争霸的实力,早晚得依附一方。之前,我爹是不确定这个人姓元还是姓索。」
独孤瞻抚须道:「现在有自己的女婿可以选,那他又怎会选外人?」
角落里,独孤婧瑶听得脸都红了,但是看向杨灿的目光,忽然就有些绵绵如丝的风情。
独孤瞻去更衣,要和杨灿一起去见索成道的时候,独孤望舒也识趣地离开了。
独孤婧瑶凑到杨灿身边,睇着他的眼睛,笑嘻嘻地道:「你答应让我哥做镇抚使,我爹做国丈爷的事儿,我偷偷和我叔说了。」
杨灿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但是,你家做主的,可是你爹。」
「不怕。」独孤婧瑶轻笑,如谪仙入红尘:「我爹,眼神不好,总是选错女婿。」
杨灿挑了挑眉:「眼神不好,总是挑错,这还不怕?」
「不怕!」独孤婧瑶笑靥如花:「这一回,他没得选了。」
独孤瞻更衣之後,和杨灿一起去了索成道的大营。
索家的营盘比独孤家的大了数倍,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毡帐在河头渡时都被元军缴获,元军辛辛苦苦将它们运进堡里。
但是,还没捂热乎呢,它就转了手,变成了杨灿所领胡骑的战利品。
然後,索成道打了个「借条」,把帐篷都赊回来了。
索家的大营,松懈的很。
很多毡帐外面,都堆放着各种各样抄来的、或者从胡骑手里低价买来的物资。
於是,本该肃穆庄严的军旅,便有了一种大型货物市场的感觉。
那一顶顶帐,就是一家家的店铺。
索成道痛定思痛,曾经严厉整顿过军纪,这是整顿之後的情况,风气已经大为好转了o
起码,士兵们之间,很给索成道面子,不在营里互相做生意了。
独孤瞻和杨灿被迎进中军帐的时候,索成道正握着一卷兵书。
近来,他一直在认真读兵书,因为他觉得原来运筹帷幄的自己,尚不足以决胜千里。
「独孤老弟,姬王子,快请坐。」
三人分别就坐,索成道便看看二人,道:「两位联袂而来,想必是有大事商量?」
独孤瞻清了清嗓子:「索兄,我和姬王子以为,这仗,差不多了。天气也渐冷了,咱们————该退兵了。」
「退兵?」索成道皱起了眉:「如今形势一派大好——
独孤瞻道:「的确是,咱们要打,才打。元家现在龟缩不出,根本不主动邀战。
但是,咱们准备不足,想打碎那乌龟壳子,并没有足够的趁手家夥,我们的时间和供给,也不足以支撑。」
杨灿道:「最重要的是,我的人,不想打了。他们捞也捞足了,眼下只想返回草原。
索大人,四面楚歌的时候,以楚霸王项羽的无上威名,也无法再阻止大量士兵甚至将领的逃跑。
要是我的兵不听将令,各部兵马自行离开,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面对独孤瞻时,索成道还有质疑的勇气,听杨灿这麽一说,他顿时没了脾气。
如果姬王子的胡骑真的走了,那————形势就一派大不好了。
索成道是真不想走,并不是他研判不出继续打下去,并不能获得多少实际利益,而是他不甘心。
索家的兵,这次是把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他很想打一场大胜仗,由索家主导的大胜仗,从而挽回颜面。
因为这已经不是面子的事了,当陇上八阀中最富有的索阀,忽然暴露出他虚弱的体力,这个胖子,面临的将是什麽局面?
东边那只狼,那只披着「杨」皮的狼,会不会马上露出獠牙?
不成,我们索家,无论付出什麽代价,一定得把姬王子拉过来,否则,索氏危矣!
想到这里,索成道颓然叹了口气:「那就————撤吧!一切皆依王子之意!」
言语之间,无限遗憾。
撤军的命令,当天就传达至联军各处,与此同时,杨灿写了亲笔回信,快马送回北线索醉骨处。
於是,两路大军,同时回返。
对乐涫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两天像过大年一样。
因为,城中各处集市的各类物资都在大甩卖,物价比前两天低了何止一半。
杨灿的本意是让独孤阀的军队和索阀的军队先走,毕竟独孤阀没派骑兵,而索阀的骑兵和步兵一样菜。
但是索成道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後,还是足足耗费了三天时间,这才开始拔营,此时独孤阀的兵马,已经走出上百里地去了,实在是————叫人一言难尽。
不过,杨灿还是耐心地等着索家的大军开始撤退,才最後组织他的胡骑撤退。
独孤家的兵马和索家的兵马向东撤,杨灿的胡骑却是往北走。
与此同时,索醉骨的胡骑也从小禄福城一带向东撤退。
最後两路大军像交汇的两条河流,在高台绿洲汇合,然後望北而去。
从蜂腰口战役开始,自始至终,杨灿都是以白崖王子姬云峥的身份出现,直到事了拂衣去,始终不曾暴露他的真正身份。
功,是姬云峥的。名,是姬云峥的。至於杨灿,正微服私访於东三阀故地————
河西一盘棋,已经被他彻底搅乱,元家残了,宇文氏露出了獠牙,索家暴露了真正的军事实力,独孤阀坚定了抱大腿的决策和大腿是谁,至於赵家,还在骑墙,也只能骑墙。
翻过焉支山,就是草原。
晨光从焉支山的山脊後面升起来,把整条正在翻山的人马长龙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满载金银细软的胡骑在小心翼翼翻过最险路段後,放声唱起了草原上的牧歌。
那调子苍凉悠远,顺着风,飘过戈壁,飘过绿洲,飘向北方。
「姬王子,要不要也唱首歌?」
独孤婧瑶此时自然是跟着兄长一起回了独孤家,但索醉骨与他汇合了。
此时说话的是最活泼的棠刃。
杨灿微微一笑:「我有一歌,名曰天堂,其声甚雅,粗犷奔放。」
樱弑一听两眼放光,断霜斩月也满面欣喜,故作矜持的索醉骨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杨灿却道:「唱不上去!」
这时,零星的雪花正飘飘扬扬地洒落大地,刚刚被他们翻过的焉支山上一片银白,唯有队伍经过处,留下一道蜿蜒如龙的痕迹。
身後,是漫天风雪。
身前,是杨灿的天下。
「索家、独孤家、胡骑,都走啦。」
赵久在廊下,用手接住一朵雪花,感慨万千:「祸害都走了,我们赵家,保住了。」
赵听风听了,忍不住道:「阀主,他们今天走了,只怕早晚还会来。西边,宇文家和元家打得也是不可开交。」
「没关系。」赵久悠然道:「咱们赵家势单力薄啊。谁强大,咱们倒向谁就好啦。你没发现,元家现在写信来时,对咱们挺客气?」
知足常乐的赵阀主幽幽一叹:「咱们赵家,就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吧,谁来,咱们都客客气气的,然後,等着————」
「等什麽?」
「等这陇上,出现一个主人!」
赵久清楚,在陇上这盘棋中,他成不了执棋的人,只能做棋子。
但,能成为棋子,也是需要资格的。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做执棋人,赵久就不是,他从来没想过做棋手。
得知索阀联军退走,元阀上下顿时松了口气:终於可以把力量集中起来,对付宇文家这个二五仔了。
只是时节转寒,风雪将至,大规模会战已经无法展开。
而且宇文啸风那只老狐狸一点也不冒进,他每占一城,便用心经营,固城、屯粮、安抚新占地盘的民心,摆明了要和元家长期耗下去。
两阀就此陷入一场漫长的、消耗巨大的拉锯战,互相持续放血。
杨灿领兵回到白崖国时,白崖王姬云烈和王妃安琉伽率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
草原各部,也是赶到白崖国後,才纷纷散去,各归本部。
他们每个人都携带着丰厚的回报,看得人眼热不已。
随着他们的到来和离去,白崖王子姬云峥的威名,也在白崖国迅速传播开来。
这其中,不乏元阀、宇文阀等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君王,哪怕他和王子兄弟情深,恐怕也会心生芥蒂。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王子竟是一个西贝货,所以,姬云烈根本不担心。
他对外虽然大肆宣扬,公开承认了姬云峥的身份,但杨灿在白崖王室并没有根基,他也不可能藉助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在白崖国经营人脉。
因为,他要回上邽去,既如此,姬云烈有什麽好担心的?
接风庆功宴後,白崖王又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拉着姬云峥去了寝宫,设小席,再度对饮。
席间,白崖王姬云烈便对杨灿抱怨起来。
「火山将军,你负了人家啊,原来你是怎麽答应人家的?」
姬云烈就像一个失了宠的怨妇似的,简直要泫然欲泣了。
「你出征时,可是答应我了,要帮我扶植王室出身的将领,打压安琉伽的势力。
如今呢?不错,我那些王室子弟,的确立了大功,也练出了一批精锐的士兵,还捞回了大笔财富。可是————」
姬云烈幽怨地看着杨灿:「安琉伽派出的那些将领,同样战功赫赫、练出了精兵,还捞回了一笔巨额财富啊。
我强了,她也强了,这和原来,又有什麽区别?」
「云烈兄此言差矣。」
杨灿笑道:「我确实帮你培养了几员能独当一面的王室悍将,不是吗?
至於说没有趁机削弱安王妃的亲信,实在是他们的表现可圈可点,没有错处可抓。」
杨灿严肃起来,正色道:「我可以多给白岸王室子弟机会,但不会刻意制造让安王妃的亲信去送死的事,这是我做人的底线。
我只给机会,既然他们也是跟着我上战场的,奉我将令,跟我卖命,我就不能坑害他们。」
「这————,你————,唉!」坦白说,这样的人品,与之合作,才更叫人放心。
但是一想到他和安琉伽王妃依旧是半斤八两的局面,白崖王还是心有不甘。
杨灿忽然笑道:「不过,要说此番归来,大王与王妃还是势均力敌,那也不然。」
白崖王眼睛一亮:「怎麽说?」
杨灿端起杯来,泰然道:「因为此番统领草原二十三部、在河陇杀出莫大威风的人,可是白崖王子姬云峥,你的王弟,他姓姬,是白崖王室的人。」
白崖王只略略一想,便明白过来。
对啊,派出的那些将领,此番回来,无论是战功还是履历,他和王妃的确还是半斤八两。
可是,在阴山二十三部心中树立了莫大威信的那个男人,让陇上八阀为之侧目的那个男人,让白崖国军民百姓为之自豪的那个男人,是他兄弟!是姬家人!
白崖王马上就知道,他该怎麽做了。
他要把姬云峥这个名字,捧成白崖国的战神。
杨灿将会离去,只留下一个名分给他,他把这个名捧得越高,便越能征服白崖国上下的人心。
这就是他能压安王妃一头的机会!
杨灿只是给了他一点启发,姬云烈便知道该如何抓住这个契机,借题发挥了。
心事放下,姬云烈大喜,遂酩酊大醉。
杨灿自寝宫告辞出来,正要返回白崖王已正式赐予王弟姬云峥的府邸,宫苑小径上,便被一个粟特美人儿拦住了去路。
白崖王妃安琉伽,撑着一柄素骨油纸伞,踏着一地碎雪,款款迎来。
蛾眉如画,美目流盼,身段柔婉,裙裾轻扬,衬着雪光,风情万种。
「火山将军,你负了人家啊,原来你是怎麽答应人家的?」
安琉伽就像一个失了宠的怨妇似的,简直要泫然欲泣了。
PS:一大早爬起来,匆匆码了一阵就去赶飞机,到了地方放下箱子就开码,年逾五旬的我,真是一个劳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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