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将归
索军占领乐涫城之後,并没有对当地百姓生活和地方经济造成太大影响,甚至,在第三天人心未定的时候,便恢复了繁荣,而且更加繁荣。
市集,重新开张了。
市集在城南,一条笔直的长街,两边是土坯的店铺屋舍,房前还搭着棚子。
街上卖什麽的都有:卖羊肉汤的、卖胡饼的、卖葡萄的、卖粗陶碗的、卖毡子的、卖马具的。
杨灿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胡服,头上裹着白巾,一副西域胡商打扮,悠然地走在街头。
倒不是为了考察乐涫城地方风情,他又不打算在此长住,更不可能成为这儿的地方官o
今日,只是闲来无事,游逛散心而已。
他只带了一个侍卫,索成道也只带了一个侍卫。
索成道一身青袍,与杨灿并肩而行。
扮侍卫的独孤婧瑶一身小厮打扮,头上裹了巾帻。
但她的乔装,几乎没起任何作用。
因为她的嘴巴太小,像一颗抿住的红樱桃。
她的眼睛又太大,水汪汪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藏也藏不住。
索成道并不清楚她的真正身份,但认得出她是一个俏丽的女子。
女子好啊,姬王子年少英武,风流一些怎麽啦?
他喜欢这样风流倜傥的姬王子,因为这样,他才有机可乘。
於是,索成道一边走,一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他的侄女索衔香身上。
杨灿笑吟吟地听着,伴着他走,走着走着,杨灿忽然停下了脚步。
见杨灿停下,索成道也站住脚步,顺着杨灿的目光看去。
市集上,有很多兵丁摆摊,做起了商贾。
他们东一个、西一个零散分布,卖大件货物的商贩则南一群、北一群聚成几堆。
看衣袍,那是索家的兵。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个索家的兵,正在热情地向百姓兜售他的商品:铁锅、铜壶、陶罐、毡毯、木柜、甚至还有两把圈椅。
「瞧一瞧、看一看啦,这可是从元家城主府搬出来的好东西。你瞧这口大铁釜,厚壁圆底,多结实。
原本这样一口大铁釜,至少得卖一贯钱吧,今天我便宜卖了,七百文,或拿等价财货细软来换!」
一个老汉凑过来,拿起锅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道:「军爷,你这锅————它底下磕了个缝儿啊。」
「嗨!没见识了不是?那不是缝,那是铸纹。」索家士兵脸不红心不跳:「才只要你七百文,贵吗?」
「就我这铁釜,你炖羊肉、熬奶茶、烙大饼,干啥都行,才八百文,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老汉犹豫了一下,试探地还了个价:「三————百文的话,你————」
那兵捧起铁釜,就往他怀里一塞,爽快地道:「成交!」
杨灿嘴角抽了抽,索成道老脸涨得通红,怒冲冲地就要冲上前去,被杨灿一把拉住了o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索家士兵吆喝着,牵着一头牛,牛又拖着一辆大平板车,车上载着一张雕花胡床。
这不是他从什麽大户人家抢的,是他从抢了大户的一个胡兵那儿买回来的。
他们进城晚,就抢了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胡骑先杀进了城池,战利品自然也更多。
不过,那胡骑的背囊,已经装满了细软,这种大件他当时抢到手了,却很头疼,扔了不舍得,带走又不可能,正在街头发愁,结果被这姗姗来迟的索家兵发现了。
「朋友,你这牛啊车啊榻的,带着麻烦哩。这样,我给你两贯钱,这些东西归我。
你省下了功夫,好去多寻些财货。我呢,费些功夫再转个手,赚点辛苦钱,咋样?」
索家军拍着胡骑的肩膀,热情洋溢地说。
那胡骑一听很是感激,於是,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换,这牛缰绳就落到了索家军的手里。
这索家士兵拉着牛车,往街头一站,挺胸腆肚,满面春风:「卖雕花胡床嘞,大车也卖,牛也卖!
你看这牛,它多健壮,市价十贯,一点不贵。你看这车,用料紮实,同样十贯。你看这床,名贵硬木,雕花髹漆,还是十贯!」
他把刀鞘往车上用力一拍,提高嗓门,高举双手,跟抽风似的大喊起来:「谁要全拿走,只要二十贯!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算了,弟兄们冲锋陷阵的,也很————辛苦。」
杨灿拉起索成道,快步走开了。
索成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自家的兵丁,竟是这般德性,还被人家姬王子给看见了,他这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咳咳!」索成道有些讪然,忙接上刚才的话题:「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对,我说我那小侄女衔香。
衔香今年刚刚及笄,容颜绝丽,堪称陇上第一美人儿。这孩子,不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擅长做生意。
如今草原丝路不是开了嘛,衔香这孩子,就代表我们索家,正在经营草原丝路。
王子您长居白崖,正在草原丝路之上。而且这一遭大战,您战功赫赫,草原诸部,谁不敬仰?
以後,还要请王子您多多关照我那侄女,在草原上,您说一句话,可比圣旨还管用。」
「没问题,没问题,你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如果有什麽麻烦,索大人只管让她去见我。」
独孤婧瑶听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便瞟了杨灿一下。
不晓得为什麽,独孤婧瑶还是一副如仙如圣的清丽气质,但那清澈的双眸,却似泉水上荡漾着几瓣春桃花,不知不觉中,便多了几分旖旎的春意。
「哎哟,那我先替衔香那孩子谢谢你啦。」
索成道搓了搓手,乾笑道:「不过,衔香和王子你比,也差不了太大年纪,叫一声叔父,未免把王子您叫老啦。哈哈哈,你们兄妹相称就好。」
索成道倒也不急,既然姬王子答应了,等姬王子回转草原,他就写信让侄女衔香去拜会。
他笃信,只要这姬王子见了他那小侄女,一定会被迷住。
陇上八阀,索氏三美为最。索氏三美,以衔香最美。
姬王子年少风流,一旦见了她,不为之倾心才怪。
想到凭着索衔香的美色,这姬王子已是索家囊中之物,索成道再看杨灿,便觉亲切了几分。
索成道便旁敲侧击地道:「老夫听说,索王子是当今白崖王的堂弟,自幼居於他国?」
杨灿哈哈一笑,坦然道:「什麽居啊,为人作质罢了。我从小就被送往嚈哒国为质。
这两年嚈哒国不太平,西边扛着波斯,东边顶着突厥,混乱不堪,对我这等为质的人看管不严,我才趁乱跑了回来。」
「原来如此,哎,王子真是辛苦了。王子才刚刚回国也没多久吧?这领兵远征的重任就着落在王子身上了,於大王而言,固然是对王子的栽培和重任,只是於王子而言,也真是不容易啊。」
索成道暗暗给杨灿上着眼药,心里也愈发坚定了拉拢他的心思。
自幼在他国为质,在白崖可以说是毫无根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骄横跋扈的草原诸部勇士,唯他马首是瞻。
此人不只有一身勇力,谋略必也不凡呐。
索成道笑道:「王子如今不负白崖大王所望,这一趟回去,王子之名,必播传於整个草原,草原二十三部酋领,恐怕都得甘拜下风。依老夫所见,这下一任大联盟长,必是王子你的,哈哈————」
索成道还不清楚姬云烈、姬云峥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因此并不直接挑唆功高震主什麽的,只在话里暗埋种子。
只要姬云烈真的有点忌惮这位堂弟暴涨的威望,言行举动稍有表现时,自己今日这番话,就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索成道见好就收,言至於此,便不再多言,转而点评起乐涫风物来。
待逛街结束,回到他们充作行辕的城主府,独孤婧瑶给他斟了杯茶端到面前,便似笑非笑地道:「王子神勇无双,人家索大人看上了,今儿这是在相侄女婿呢。」
「是啊,你男人是不是很优秀?」
杨灿哈哈一笑,拦腰一揽,箍住她的小蛮腰,让她坐进了怀里。
独孤婧瑶不依地扭了扭屁股,却没挣脱,忽然红脸道:「你不是说你坐怀不乱?」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我家二弟不听话,与杨某何干?」
独孤婧瑶又好气又好笑,这坏人,总是坏得叫人————又恨又爱。
独孤婧瑶不敢再动,轻轻一叹,道:「也难怪他,这次索家军气势汹汹,远道而来,结果仗打成这样子,兵练成这德性,换我是索成道,也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杨灿也忍不住苦笑起来:「索家军的战力,这一次还真是叫所有人都看走了眼,包括索家自己。不过————」
杨灿想起索弘当初带去天水的数百侍卫,道:「索家军应该不全是如此不堪一击。」
索家一些人的私兵,和常年驻紮北境,抵御胡骑的兵将,应该还是颇具战力的。」
独孤婧瑶舒服地靠在他怀里,道:「那顶什麽用,索家大半兵马,恐怕都是这副模样。」
这话倒是不假,陇上两百多年没有大战了,而这个年代的戍卒,又多是就地徵召,并不异地轮换。
所以,索家的主力大军,大部分应该都是这种样子货。
「说的对!」杨灿眸光暗了暗:「我以前还觉得,索家会是一大劲敌,因此一直不敢翻脸。
如今平慕容、收李氏,三股势力合为一体,我才有了底气,敢与这尊庞然大物一争高下,结果————」
杨灿轻轻吁出一口气:「待我回去,如何应对索氏,便更有办法了。」
「你若收服索氏,那————就兵抵我家城下了吧?」
独孤婧瑶突然略显紧张,微微扭转了娇躯,担心地看向杨灿:「你————你打算如何对付我家?」
「你说呢?」
杨灿没动,但小杨灿动了动,独孤婧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羞嗔了他一眼,但那眼睛水汪汪的,毫无威慑力。
杨灿轻笑道:「你不是说,你爹向来有自知之明,并无争霸陇上的野心?那,为夫许你大哥一个镇抚使的位子,只是换个名号,他应该不反对吧?」
「为什麽是我哥?我爹呢?」
独孤婧瑶更紧张了,她的腰柔韧度也是真好,几乎整个身子都要扭转过来了。
杨灿道:「你爹?身为国丈,当然得留在京师享福了。」
说着,他忽然站起,站起的同时,便把独孤婧瑶抄在了手上。
独孤婧瑶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你干嘛?」
杨灿在她耳边低声道:「都已兵临你家城下了,你说————我要干嘛?」
杨灿接到索醉骨的来信时,暑气已经彻底消失了。
杨灿去城外大营巡视刚刚回来。
这段时间,元家在调整南线部署,索阀联军这边也在调整。
肃南方向是一座座石堡,想要攻克,实在是大不易。
而且这一次杨灿并无意要一举拿下元氏,老丈人的五千步卒,他也不舍得全耗在攻坚战上。
因此,他与索成道商量一番,已经通知独孤瞻率所部五千,加上杨灿拨去的三千胡骑,向乐涫城转移过来。
元军那边,赵洪领兵三千,去袭击独孤瞻侧翼。但独孤瞻已经闻讯先行撤退,没被他占到便宜。
赵洪无奈,本想班师,结果半路就听说————自家失陷了。
赵洪只得仓惶退往肃南石堡,倒是一下子加强了当时驻军的五六座大石堡的防御力量,更加不易攻克了。
杨灿这边,主力军是索阀,但索阀兵————现在只能拉出去充充样子,知道索家军因为什麽不堪一击,不代表就能立刻对症下药。
这批兵从根子上已经烂了,索家得另选未受习气沾染的良家子,再重新认真练上几年兵,再拉去北线边城历练一番真刀真枪的战斗才能成器。
显然,现在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杨灿的兵是骑兵,独孤家兵少,自然也就无法对龟缩起来一味防御的南线元军产生大的威胁。
所以近来索阀联军驻紮於此,战果并不明显。
杨灿所领胡骑,北归之心也是愈发强烈,这一点,杨灿也察觉到了。
而且,符乞莫干、符乞纥干两兄弟,代表诸多部落将领,也已正式向他陈情,认为他们应该北返了。
就是这个时候,杨灿收到了索醉骨的来信。
宇文阀突然背刺元阀的消息,杨灿这边此前完全不知情,倒是在索醉骨的来信中才获悉一二。
宇文阀也出兵了?背叛了元家?
这一刻,杨灿的心怦然一动。
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即便是有宇文阀背刺元氏,以索阀联军之前的准备情况,和索军如今的实际战斗力,他们有没有可能一战灭了元阀?
答案是:没有。
索军无能,独孤兵少,他的兵————是借来的,天气渐寒,客兵思归。
退一步讲,元家昏招叠出,给他们机会,真能一举灭了元阀,他能得到什麽?
宇文家在西线,如今离酒泉城最近,将会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独孤家区区五千人,占两座城都吃力。
索家的兵————还是做买卖去吧。
他的兵,再捱下去,恐怕就压不住了,他们想回家。
没准,一直夹着尾巴的赵家,倒是能从中分点残羹剩饭。
那麽,他,图什麽?
为宇文氏做嫁衣吗?
所以————
杨灿目光闪动起来,元家,现在还不能死,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元家得活着,让它残而不废,和宇文阀纠缠下去,彼此消耗。
他这一战,对草原诸部的控制力将会变得更强,索家的真正底细,他也摸清了。
险些灭亡的独孤老岳父痛定思痛,对於他未来的西进,只要充分保证独孤家族的利益,应该也没有多大抵触了。
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既然如此————
杨灿提起笔来,思索着、斟酌着,给索醉骨写了一封回信:胡骑思归,索军无能,独孤兵寡,故,元氏不可亡。
宇文拥踞敦煌,借兵於西域,如今已窃占元氏边城,步步为营,徐徐东进,元氏若亡,宇文氏将成河西西部霸主。
来日,我再劳师远征,耗费的气力,将数倍於让元阀苟延残喘着,等你来亲自断它的气。
杨灿把他的分析和结论写好,交予索醉骨派来的秘使,叫他立即送回索醉骨手中。
随後,杨灿便带上独孤小兵,去了独孤瞻的大营。
先说服独孤瞻,再一起去通知人菜瘾大的索成道,我们————该回去了。
西线,宇文啸风坚持执行水蛭蚕食战术,战火稳定地向东蔓延着。
急战之,亡!蚕食之,王!
这是最近宇文啸风对频频请战急进的摩下将领最常说的一句话。
他现在打的稳紮稳打,克一城,稳一城。攻一寨,固一寨。
如今正值秋收时节,这大大缓解了宇文阀大军的後勤补给压力,使得宇文啸风能更稳健地执行他的战略。
他要在占据的元阀的每一个地方紮下根来,屯田、抚民、聚兵,一口一口地吸血,一步一步地养势。
元家东线正在南北两地作战,本就牵扯很多兵力,酒泉西郊粮储被烧後,便失去了迅速调兵西征的机会,如今只能全面采取守势。
陇上八阀纷纷静极思动,想要一统陇上,呼声最高的就是慕容氏、索氏和元氏。
现在,第一个「揭竿而起」的慕容氏已经完了。
第二个随之采取行动的元氏,已经从战略进攻全面进入战略防御。
索家军的真正战斗实力,在最近传来的消息中,也渐渐暴露出来。
一时间,倒是近来颇为安分,只管一心经营、整合三阀,正在三阀故地微服私访、颇为低调的杨灿,成了呼声最高的人。
而另一个声音鹊起的则是白岸王子姬云峥,草原诸部只要不统一,就没有南下一统河陇的可能。
现在,不仅那些胡骑自己在吹嘘姬王子的神勇无双,索阀、元阀、宇文阀,竟也在暗中不约而同地推波助澜起来。
他们可太懂得如何借刀杀人了。
他们就不信,当白崖王子的威望一时令大联盟长桃里可敦和白崖王姬云烈都感受到强烈威胁时,他们还会无动於衷!
PS:下午有事,出去一趟,还欠八更,慢慢补>
市集,重新开张了。
市集在城南,一条笔直的长街,两边是土坯的店铺屋舍,房前还搭着棚子。
街上卖什麽的都有:卖羊肉汤的、卖胡饼的、卖葡萄的、卖粗陶碗的、卖毡子的、卖马具的。
杨灿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胡服,头上裹着白巾,一副西域胡商打扮,悠然地走在街头。
倒不是为了考察乐涫城地方风情,他又不打算在此长住,更不可能成为这儿的地方官o
今日,只是闲来无事,游逛散心而已。
他只带了一个侍卫,索成道也只带了一个侍卫。
索成道一身青袍,与杨灿并肩而行。
扮侍卫的独孤婧瑶一身小厮打扮,头上裹了巾帻。
但她的乔装,几乎没起任何作用。
因为她的嘴巴太小,像一颗抿住的红樱桃。
她的眼睛又太大,水汪汪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藏也藏不住。
索成道并不清楚她的真正身份,但认得出她是一个俏丽的女子。
女子好啊,姬王子年少英武,风流一些怎麽啦?
他喜欢这样风流倜傥的姬王子,因为这样,他才有机可乘。
於是,索成道一边走,一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他的侄女索衔香身上。
杨灿笑吟吟地听着,伴着他走,走着走着,杨灿忽然停下了脚步。
见杨灿停下,索成道也站住脚步,顺着杨灿的目光看去。
市集上,有很多兵丁摆摊,做起了商贾。
他们东一个、西一个零散分布,卖大件货物的商贩则南一群、北一群聚成几堆。
看衣袍,那是索家的兵。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个索家的兵,正在热情地向百姓兜售他的商品:铁锅、铜壶、陶罐、毡毯、木柜、甚至还有两把圈椅。
「瞧一瞧、看一看啦,这可是从元家城主府搬出来的好东西。你瞧这口大铁釜,厚壁圆底,多结实。
原本这样一口大铁釜,至少得卖一贯钱吧,今天我便宜卖了,七百文,或拿等价财货细软来换!」
一个老汉凑过来,拿起锅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道:「军爷,你这锅————它底下磕了个缝儿啊。」
「嗨!没见识了不是?那不是缝,那是铸纹。」索家士兵脸不红心不跳:「才只要你七百文,贵吗?」
「就我这铁釜,你炖羊肉、熬奶茶、烙大饼,干啥都行,才八百文,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老汉犹豫了一下,试探地还了个价:「三————百文的话,你————」
那兵捧起铁釜,就往他怀里一塞,爽快地道:「成交!」
杨灿嘴角抽了抽,索成道老脸涨得通红,怒冲冲地就要冲上前去,被杨灿一把拉住了o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索家士兵吆喝着,牵着一头牛,牛又拖着一辆大平板车,车上载着一张雕花胡床。
这不是他从什麽大户人家抢的,是他从抢了大户的一个胡兵那儿买回来的。
他们进城晚,就抢了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胡骑先杀进了城池,战利品自然也更多。
不过,那胡骑的背囊,已经装满了细软,这种大件他当时抢到手了,却很头疼,扔了不舍得,带走又不可能,正在街头发愁,结果被这姗姗来迟的索家兵发现了。
「朋友,你这牛啊车啊榻的,带着麻烦哩。这样,我给你两贯钱,这些东西归我。
你省下了功夫,好去多寻些财货。我呢,费些功夫再转个手,赚点辛苦钱,咋样?」
索家军拍着胡骑的肩膀,热情洋溢地说。
那胡骑一听很是感激,於是,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换,这牛缰绳就落到了索家军的手里。
这索家士兵拉着牛车,往街头一站,挺胸腆肚,满面春风:「卖雕花胡床嘞,大车也卖,牛也卖!
你看这牛,它多健壮,市价十贯,一点不贵。你看这车,用料紮实,同样十贯。你看这床,名贵硬木,雕花髹漆,还是十贯!」
他把刀鞘往车上用力一拍,提高嗓门,高举双手,跟抽风似的大喊起来:「谁要全拿走,只要二十贯!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算了,弟兄们冲锋陷阵的,也很————辛苦。」
杨灿拉起索成道,快步走开了。
索成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简直羞得无地自容。
自家的兵丁,竟是这般德性,还被人家姬王子给看见了,他这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咳咳!」索成道有些讪然,忙接上刚才的话题:「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对,我说我那小侄女衔香。
衔香今年刚刚及笄,容颜绝丽,堪称陇上第一美人儿。这孩子,不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擅长做生意。
如今草原丝路不是开了嘛,衔香这孩子,就代表我们索家,正在经营草原丝路。
王子您长居白崖,正在草原丝路之上。而且这一遭大战,您战功赫赫,草原诸部,谁不敬仰?
以後,还要请王子您多多关照我那侄女,在草原上,您说一句话,可比圣旨还管用。」
「没问题,没问题,你的侄女,就是我的侄女,如果有什麽麻烦,索大人只管让她去见我。」
独孤婧瑶听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便瞟了杨灿一下。
不晓得为什麽,独孤婧瑶还是一副如仙如圣的清丽气质,但那清澈的双眸,却似泉水上荡漾着几瓣春桃花,不知不觉中,便多了几分旖旎的春意。
「哎哟,那我先替衔香那孩子谢谢你啦。」
索成道搓了搓手,乾笑道:「不过,衔香和王子你比,也差不了太大年纪,叫一声叔父,未免把王子您叫老啦。哈哈哈,你们兄妹相称就好。」
索成道倒也不急,既然姬王子答应了,等姬王子回转草原,他就写信让侄女衔香去拜会。
他笃信,只要这姬王子见了他那小侄女,一定会被迷住。
陇上八阀,索氏三美为最。索氏三美,以衔香最美。
姬王子年少风流,一旦见了她,不为之倾心才怪。
想到凭着索衔香的美色,这姬王子已是索家囊中之物,索成道再看杨灿,便觉亲切了几分。
索成道便旁敲侧击地道:「老夫听说,索王子是当今白崖王的堂弟,自幼居於他国?」
杨灿哈哈一笑,坦然道:「什麽居啊,为人作质罢了。我从小就被送往嚈哒国为质。
这两年嚈哒国不太平,西边扛着波斯,东边顶着突厥,混乱不堪,对我这等为质的人看管不严,我才趁乱跑了回来。」
「原来如此,哎,王子真是辛苦了。王子才刚刚回国也没多久吧?这领兵远征的重任就着落在王子身上了,於大王而言,固然是对王子的栽培和重任,只是於王子而言,也真是不容易啊。」
索成道暗暗给杨灿上着眼药,心里也愈发坚定了拉拢他的心思。
自幼在他国为质,在白崖可以说是毫无根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让骄横跋扈的草原诸部勇士,唯他马首是瞻。
此人不只有一身勇力,谋略必也不凡呐。
索成道笑道:「王子如今不负白崖大王所望,这一趟回去,王子之名,必播传於整个草原,草原二十三部酋领,恐怕都得甘拜下风。依老夫所见,这下一任大联盟长,必是王子你的,哈哈————」
索成道还不清楚姬云烈、姬云峥两人之间的具体情况,因此并不直接挑唆功高震主什麽的,只在话里暗埋种子。
只要姬云烈真的有点忌惮这位堂弟暴涨的威望,言行举动稍有表现时,自己今日这番话,就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索成道见好就收,言至於此,便不再多言,转而点评起乐涫风物来。
待逛街结束,回到他们充作行辕的城主府,独孤婧瑶给他斟了杯茶端到面前,便似笑非笑地道:「王子神勇无双,人家索大人看上了,今儿这是在相侄女婿呢。」
「是啊,你男人是不是很优秀?」
杨灿哈哈一笑,拦腰一揽,箍住她的小蛮腰,让她坐进了怀里。
独孤婧瑶不依地扭了扭屁股,却没挣脱,忽然红脸道:「你不是说你坐怀不乱?」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我家二弟不听话,与杨某何干?」
独孤婧瑶又好气又好笑,这坏人,总是坏得叫人————又恨又爱。
独孤婧瑶不敢再动,轻轻一叹,道:「也难怪他,这次索家军气势汹汹,远道而来,结果仗打成这样子,兵练成这德性,换我是索成道,也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杨灿也忍不住苦笑起来:「索家军的战力,这一次还真是叫所有人都看走了眼,包括索家自己。不过————」
杨灿想起索弘当初带去天水的数百侍卫,道:「索家军应该不全是如此不堪一击。」
索家一些人的私兵,和常年驻紮北境,抵御胡骑的兵将,应该还是颇具战力的。」
独孤婧瑶舒服地靠在他怀里,道:「那顶什麽用,索家大半兵马,恐怕都是这副模样。」
这话倒是不假,陇上两百多年没有大战了,而这个年代的戍卒,又多是就地徵召,并不异地轮换。
所以,索家的主力大军,大部分应该都是这种样子货。
「说的对!」杨灿眸光暗了暗:「我以前还觉得,索家会是一大劲敌,因此一直不敢翻脸。
如今平慕容、收李氏,三股势力合为一体,我才有了底气,敢与这尊庞然大物一争高下,结果————」
杨灿轻轻吁出一口气:「待我回去,如何应对索氏,便更有办法了。」
「你若收服索氏,那————就兵抵我家城下了吧?」
独孤婧瑶突然略显紧张,微微扭转了娇躯,担心地看向杨灿:「你————你打算如何对付我家?」
「你说呢?」
杨灿没动,但小杨灿动了动,独孤婧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羞嗔了他一眼,但那眼睛水汪汪的,毫无威慑力。
杨灿轻笑道:「你不是说,你爹向来有自知之明,并无争霸陇上的野心?那,为夫许你大哥一个镇抚使的位子,只是换个名号,他应该不反对吧?」
「为什麽是我哥?我爹呢?」
独孤婧瑶更紧张了,她的腰柔韧度也是真好,几乎整个身子都要扭转过来了。
杨灿道:「你爹?身为国丈,当然得留在京师享福了。」
说着,他忽然站起,站起的同时,便把独孤婧瑶抄在了手上。
独孤婧瑶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你干嘛?」
杨灿在她耳边低声道:「都已兵临你家城下了,你说————我要干嘛?」
杨灿接到索醉骨的来信时,暑气已经彻底消失了。
杨灿去城外大营巡视刚刚回来。
这段时间,元家在调整南线部署,索阀联军这边也在调整。
肃南方向是一座座石堡,想要攻克,实在是大不易。
而且这一次杨灿并无意要一举拿下元氏,老丈人的五千步卒,他也不舍得全耗在攻坚战上。
因此,他与索成道商量一番,已经通知独孤瞻率所部五千,加上杨灿拨去的三千胡骑,向乐涫城转移过来。
元军那边,赵洪领兵三千,去袭击独孤瞻侧翼。但独孤瞻已经闻讯先行撤退,没被他占到便宜。
赵洪无奈,本想班师,结果半路就听说————自家失陷了。
赵洪只得仓惶退往肃南石堡,倒是一下子加强了当时驻军的五六座大石堡的防御力量,更加不易攻克了。
杨灿这边,主力军是索阀,但索阀兵————现在只能拉出去充充样子,知道索家军因为什麽不堪一击,不代表就能立刻对症下药。
这批兵从根子上已经烂了,索家得另选未受习气沾染的良家子,再重新认真练上几年兵,再拉去北线边城历练一番真刀真枪的战斗才能成器。
显然,现在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杨灿的兵是骑兵,独孤家兵少,自然也就无法对龟缩起来一味防御的南线元军产生大的威胁。
所以近来索阀联军驻紮於此,战果并不明显。
杨灿所领胡骑,北归之心也是愈发强烈,这一点,杨灿也察觉到了。
而且,符乞莫干、符乞纥干两兄弟,代表诸多部落将领,也已正式向他陈情,认为他们应该北返了。
就是这个时候,杨灿收到了索醉骨的来信。
宇文阀突然背刺元阀的消息,杨灿这边此前完全不知情,倒是在索醉骨的来信中才获悉一二。
宇文阀也出兵了?背叛了元家?
这一刻,杨灿的心怦然一动。
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即便是有宇文阀背刺元氏,以索阀联军之前的准备情况,和索军如今的实际战斗力,他们有没有可能一战灭了元阀?
答案是:没有。
索军无能,独孤兵少,他的兵————是借来的,天气渐寒,客兵思归。
退一步讲,元家昏招叠出,给他们机会,真能一举灭了元阀,他能得到什麽?
宇文家在西线,如今离酒泉城最近,将会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独孤家区区五千人,占两座城都吃力。
索家的兵————还是做买卖去吧。
他的兵,再捱下去,恐怕就压不住了,他们想回家。
没准,一直夹着尾巴的赵家,倒是能从中分点残羹剩饭。
那麽,他,图什麽?
为宇文氏做嫁衣吗?
所以————
杨灿目光闪动起来,元家,现在还不能死,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元家得活着,让它残而不废,和宇文阀纠缠下去,彼此消耗。
他这一战,对草原诸部的控制力将会变得更强,索家的真正底细,他也摸清了。
险些灭亡的独孤老岳父痛定思痛,对於他未来的西进,只要充分保证独孤家族的利益,应该也没有多大抵触了。
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既然如此————
杨灿提起笔来,思索着、斟酌着,给索醉骨写了一封回信:胡骑思归,索军无能,独孤兵寡,故,元氏不可亡。
宇文拥踞敦煌,借兵於西域,如今已窃占元氏边城,步步为营,徐徐东进,元氏若亡,宇文氏将成河西西部霸主。
来日,我再劳师远征,耗费的气力,将数倍於让元阀苟延残喘着,等你来亲自断它的气。
杨灿把他的分析和结论写好,交予索醉骨派来的秘使,叫他立即送回索醉骨手中。
随後,杨灿便带上独孤小兵,去了独孤瞻的大营。
先说服独孤瞻,再一起去通知人菜瘾大的索成道,我们————该回去了。
西线,宇文啸风坚持执行水蛭蚕食战术,战火稳定地向东蔓延着。
急战之,亡!蚕食之,王!
这是最近宇文啸风对频频请战急进的摩下将领最常说的一句话。
他现在打的稳紮稳打,克一城,稳一城。攻一寨,固一寨。
如今正值秋收时节,这大大缓解了宇文阀大军的後勤补给压力,使得宇文啸风能更稳健地执行他的战略。
他要在占据的元阀的每一个地方紮下根来,屯田、抚民、聚兵,一口一口地吸血,一步一步地养势。
元家东线正在南北两地作战,本就牵扯很多兵力,酒泉西郊粮储被烧後,便失去了迅速调兵西征的机会,如今只能全面采取守势。
陇上八阀纷纷静极思动,想要一统陇上,呼声最高的就是慕容氏、索氏和元氏。
现在,第一个「揭竿而起」的慕容氏已经完了。
第二个随之采取行动的元氏,已经从战略进攻全面进入战略防御。
索家军的真正战斗实力,在最近传来的消息中,也渐渐暴露出来。
一时间,倒是近来颇为安分,只管一心经营、整合三阀,正在三阀故地微服私访、颇为低调的杨灿,成了呼声最高的人。
而另一个声音鹊起的则是白岸王子姬云峥,草原诸部只要不统一,就没有南下一统河陇的可能。
现在,不仅那些胡骑自己在吹嘘姬王子的神勇无双,索阀、元阀、宇文阀,竟也在暗中不约而同地推波助澜起来。
他们可太懂得如何借刀杀人了。
他们就不信,当白崖王子的威望一时令大联盟长桃里可敦和白崖王姬云烈都感受到强烈威胁时,他们还会无动於衷!
PS:下午有事,出去一趟,还欠八更,慢慢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