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升级
忘了去年京城的四月末有没有这样热,可能是今年的热比较特殊,甚至比东京还要热。
清晨之前,傍晚之後,才能感受到夏天还没有完全侵入。
仅凭窗外的柳树,完全看不出春姑娘还没有结束今年的服务,说上最後那句「大哥你先歇一会啊。」
上早八的自行车进入团结路,这边的道路更宽,也更方便提速。
除了时不时有领导的汽车驶入,并不耽误他们将自行车直接骑进车库,去感受凉爽的温度。
早班执勤的保卫大怒,挥舞着指挥棒,要求违规进入车库的年轻人赶紧让路。
一台白羊座,两台宏运组成的车队拐进总部面前的甬路,绕过环岛,直接上了接送平台。
市劳动部门比某些人想像中来的更快,更急,好像他们要销毁证据似的。
砰、砰——
开关车门的声音响了几声,下来几个穿着的确良灰色衬衫、黑灰裤子,穿着皮鞋的干部,或是拎着公文包,或是拿着文件簿,昂首挺胸,在集团总办对外联络办公室相关人员的引导下,走进集团本部。
来的这七八个干部脸色始终保持着严肃,不过时不时扫向闸机打卡的牛马,自觉地有些相形见绌。
他们是提前接到了检查工作的通知,知道要来红钢集团检查工作,自然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除了本身的气质,就数穿着最能加分了,但现在与红钢集团的普通牛马对比,他们好像有点太普通了。
同样是皮鞋,他们脚上穿着的是供销社常规款式的猪皮鞋,走起路来偏软,一看就知道是什麽皮。
看闸机门口排队的那些人集团职工,脚上穿着的皮鞋款式且不论比他们的更新颖,那可全是牛皮鞋。
红钢集团这麽牛皮的吗?
再一个,身上穿着的裤子和衬衫面料一经对比也能发现不同,这些普通牛马的白衬衫怎麽不是的确良呢?看效果更细腻平整,有柔和的光泽。
今天来的这些人里有懂行的女同志,一眼便瞧出来了,红钢集团的这些普通职工身上穿着的衬衫面料竟然是精梳棉府绸,是比的确良还好的高档货。
他们几个来检查工作要摆一摆颜面,难道红钢集团为了迎接他们的检查,全员换装了?
这种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当然不可能,只能说人家总部的职工待遇更高,福利更好。
酸了,太特麽酸了——
对外联络办公室主任没搞清楚情况,不清楚这些劳动部门的干部们到底是什麽意思,怎麽一个个的板着脸,跟关公走进案发现场了似的呢?
「先去你们人事处吧。」
带队的劳动局稽查处副处长丁宇在上电梯前,咳嗽了一声,对他说道:「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好,那就先到人事劳资部。」
联络办主任客气着点头,引导他们走进领导用的电梯,伸手按了八楼的按钮。
丁宇听见他的回答嘴角扯了扯,扫了一眼电梯侧面墙上的楼层布局图,原来人家人事处不是人事工作最终主管部门,他好像土包子进城,丢人现眼了。
「你们人事处归人事劳资部管啊?」
他站在电梯里还不甘心,自己找补了一句,否则好像不专业似的。
联络处主任笑着点点头,介绍道:「是,人事劳资部下面还有计划处和劳资处。」
「我们现在是去八层,人事劳资部同集团财务控制部,组织工作部以及企业宣传部在同楼层办公。」
「哦——」丁宇淡淡地回了一个哦字,如果有人能在现场做个记录,那必须写上:红钢集团的人又装了一个哔,让丁宇有点不爽了。
「到底是集团公司,就是不一样啊。」站在电梯门口的女同志笑着说道:「这组织机构看着都新鲜。」
「都是为了工作需要,叫什麽名字不重要。」
能当上对外联络处主任的,怎麽可能是个笨蛋,至少听话的本领还是有的。
他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丝倨傲,始终微笑着应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深意,但也没生气。「知道诸位要来,我们请示了秘书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带大家去楼上会议室见个面。」
「你们的秘书长是——」
那位女同志刚刚还在看他胸口的像章以及工作证,这会儿愣了一下,微微皱眉道:「我们就是正常检查工作,用不着扯别的。」
「咳咳——」丁宇到底是比她更了解情况,见她说的越来越不客气,轻咳打断,扭头看向联络办主任微微点头道:「我们也没别的事,就不叨扰李秘书长了。」
「好,请这边走。」
联络办主任看了他一眼,正巧,电梯到了八成,不锈钢电梯门打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面电梯同时到达,十几个身着同样白加黑行政套装,胸前卡着工作证的年轻男女走了出来。
一看他们这边就不是集团的职工,这些年轻人也没在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便走去了各自办公室。
丁宇带队走出电梯,在联络办主任的引导下拐进右手边的走廊,这才发现红钢集团总部的办公室格局和装修同他印象中的办公室完全不一样。
走廊更宽敞,带有各种引导和警示标识,各办公室的房门有更大的玻璃窗,从门口过还能看见里面。
就是看见办公室里面的情况,这才感觉大有不同,这里的办公家具比他们用的更好,更有档次。
都说红钢集团有钱,综合实力高,福利待遇好,是京城最好也是最难进的单位。今天他们算是领略到了哪里好,哪里高了。
「周主任好。」
「周主任早。」
……
终於遇到有认识联络班主任的职员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带来的人,同时打招呼问好。
丁宇这一行人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麽都好奇,这些职员之间打招呼的状态都能看出不同来。
精神状态更好,更自信,也更积极主动,走廊里遇到的这些年轻职工更有活力。
怎麽形容这种感受呢?
他们是行政单位,工作任务完全靠上级指派,从接收任务到研究方案,再到执行任务,都有固定流程,按照要求和时间来逐渐推进度。
但他们在这里感受到的情况不同,好像大型机械中的一个个齿轮,完全不用别人催,看着就主动。
其实他们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完全是两回事,更是行政单位与企业单位管理上的本质不同。
红钢集团是综合型工业企业,成立集团总部的意义就在於方便指挥和协调多部门共同完成整体任务。集团决策层制定目标和方向,执行层从多角度按既定方案推进,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最终达成目标。
这年月还没有所谓的a系统,但李学武在67年为红钢集团制定的机关工作管理办法就有了系统化办公的影子。
不过区别在於a系统是依靠计算机来完成管理和信息传输,红钢集团此时只能依靠综合办公室。
李学武在执掌轧钢厂管委会办公室之前,厂领导一上午基本上不用干别的,就是签各种各样的字。
一堆人等在办公室,人手一份申请,一边给领导解释情况,一边心怀忐忑地等着领导签字。
从机关工作管理办法执行以後,这种情况便彻底消失了,从轧钢厂时期便增加了综合办的人数。
这些秘书的工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接收各部门提交上来的申请和其他汇报材料。
不管是什麽类型的申请,也不管是报销单还是其他什麽,必须先过格式和标准这一关。
申请有标准流程,报销有标准流程,请假也有标准流程,就不论采购、用印、请示等等了。
过了格式和标准这一关,就说明所递呈的文件不存在错别字,不存在标准错误,不存在格式错误。
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一步,後世各种公文语法和错别字的公告错误时有发生,脸都丢到全国去了。
他们将不合格的文件退回,标记错误和整改要求,或者直接告知不可能执行。而合格的文件则会按流程提交到相关处室、大部室领导进行审核,走流程签阅,再到分管领导和一把。
一般来说,一份申请材料如果在当天上午提交,那麽下午上班後基本上就能拿到审批後的文件。
如果是下午提交,除了特别加急件,将会在第二天的上午能拿到审批後的文件。
这种效率对比後世的a系统可能得用龟速来形容了,但在这个时候,堪称法拉利了。
以前的轧钢厂某个部门要办成一件事,各部门推诿拖沓,甚至能办一周去,现在只用半天。
今年李学武审批了一份全集团更新和增加无线电通讯设备的请示,跨区域办公联络覆盖到了所有独立单位,直接将办公效率提高到了国内企业望尘莫及的高度。
例如奉城机械厂向东北发展总公司呈递一份加急申请,不用走纸质文件线下汇报,只需要通过无线电联络,每个单位的负责人都有各自的身份密码。
也就是说,副厂长呈报的无线电申请与厂长呈报的申请从发出端就知道身份了。
见微知着,说红钢集团工作效率高,体现在办公室人员的工作状态,就是他们看到的这种积极性。
不需要干部们督促,因为他们不积极,不主动,由无线电和人力组成的a系统会自动预警。
他们手里的工作出现堆积,上面持续派发,下面没有反馈,一定是某个节点出现了问题。
丁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要调查的关於红钢集团劳服总公司违规设立贸易公司并通过贸易公司违规吸收工人的情况有多清晰,完全去库房翻那些旧档案。联络办的周主任笑着请他们进了人事劳资部的小会客室,在通知相关干部过来後又问了他们几个要喝茶还是咖啡。
丁宇嘴角一阵抽搐,心里暗骂:哔还没装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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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花园那边的地还有吗?」
李怀德看了看手里的方案,这可不是综合办提交上来的,而是张劲松亲自带来的,李学武也在。
就在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高雅琴拎着文件走了进来,瞧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好热闹啊。」
「高总,」李学武回头见是她,笑着打招呼道:「不是说孩子去医院检查,今天请假的吗?」
「不让我跟着,她爸去了。」
高雅琴无奈地笑了笑,道:「还不是怪我上次去港城没有带她,生我气呢。」
「呵呵——」李学武回头看向老李,道:「啥时候政策允许了,咱们也组织组织家属出去旅旅游。」
这年月可没有旅游的概念,充其量就是疗养度假,但这种待遇也不是谁都有了。
你要说车间职工有机会出去疗养,要麽是慢性病,要麽是荣誉等身。一般干部都不行,要在红钢集团,最低也得是正处以上,副处都有可能不够级别。
不过红钢集团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有力度的,因为有自己的疗养院,每年的疗养指标覆盖面积比其他单位要大得多,只要表现优异,绝对有疗养的机会。
「这我可不敢想——」高雅琴的职级不低,她当然知道什麽叫旅游,她们家孩子也有这样的机会。
从门口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李怀德办公室里都有谁,又问了值班的路星河,知道没什麽好忌讳的,便直接走了进来。
这会儿直接坐在了李学武的身边,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抬手示意道:「你们继续,先来後到,我等一会再汇报。」
「正好你来了,也提提意见。」
李怀德将手里已经看完的方案放在桌子上,推给了她,然後示意了李学武两人继续。
高雅琴没说什麽,拿起文件便看了起来,其实项目就在抬头上写着呢。
「国内的地产开发从建国以後就没有形成规模,甚至是没有统一的规划。」
张劲松是负责人,自然有所准备,他坐在李学武的另一边,斜对着老李汇报导:「如果单独将企业土地利用和开发拎出来讲,那更是一盘散沙。」
「我呢,也是受秘书长的启发,」他示意了李学武解释道:「月初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旧厂那边开了个现场会,研究学院独立办学和研究所用地的时候就提到了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的土地使用和规划的问题。」
「前两天我们又碰了个头,就说起住宅的事了,秘书长的意思是密切关注工业区内常驻人口数量。」他看向老李强调道:「这主要关系到目前工业区地块上现有的几个住宅存量和需求量变化。」
「当然了,集团在财政有困难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解决职工住房的难题,项目也一直在推进。」
「现在的常驻人口数是多少?」李怀德插了一嘴,问道:「有四万了吗?」
「差不多了。」张劲松看了一眼李学武,点头道:「我们管理处做了一个调查,如果按照今年已经定下来的招工计划和职工调拨指标,应该会超四万,这还是我们的保守数据。」
「嗯,人还是有点多了。」
李怀德想了想,说道:「很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生活在这边,人数一定会超。」
「现在的情况是,外籍专家和集团部分职工对高标准、大面积住宅的需求在持续增加。」
张劲松看了看他,道:「要不是秘书长提醒我,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专家公寓是多大面积来着?」
李怀德看向两人问道:「四十,还是六十来着?」
「都有,还有八十的。」李学武调整了坐姿,点点头说道:「当时还准备了一百多平米的。」
「这是好事嘛——」李怀德想了想,笑着说道:「说明咱们集团的干部职工兜里有钱了。」他坐起身子,胳膊架在办公桌上,看着他们讲道:「都说集团的福利待遇好,特别能养人呢。」
「其实很多人都算不明白一笔帐。」高雅琴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讲道:「提高科研工作者的待遇,激发生产前端积极性,拿到更好的生产方案。」
「然後再按生产质量配比奖金,激发生产动力,用更优秀的产品去竞争,才能创造更高的利润。」
「也不一定是他们不想。」
张劲松微微摇头,看了看高雅琴,道:「而是计划生产的条件下,他们没有这个意识。」
「而咱们拥有销售渠道,可以利用产品质量来跟市场上现有的产品进行竞争,这才是关键的。」
「其实很多单位都被咱们给带跑偏了。」李学武笑呵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本来还能慢悠悠地靠完成任务指标来过日子,现在要争竞起来了。」
「尤其是联合单位。」张劲松指了指高雅琴,道:「贸易管理中心那边绝对能感受到这一点。」
「咱们集采搞定向和多於三家供应单位这一招太狠了,他们想要拿到计划外的利润只能向内努力。」
「得跑起来,才能有钱。」
李怀德也是笑,点点头说道:「跟着咱们一起快跑的赚得更多,跑得慢的赚得少自然要提速。」
「所以咱们做工作不存在有迹可循这件事。」李学武看着老李说道:「什麽事都得想在前面去,有些干部职工不是羡慕河畔花园嘛,那就搞个比河畔花园标准更好,环境更好的住宅区。」
「河畔花园是集团的产业,房子是租给干部们的,那新小区不仅可以租,还可以买呢。」
他伸手碰了碰身边的张劲松道:「你们可以请圣塔雅集团的设计团队做这个项目的设计,不要搞室内装修,留出来给房主自己规划,自己找人装修。」
「但外部环境一定要好,还要联系物业公司那边将卫生和安全配置到位,不过要收取物业管理费。」
「这个项目确实可以,」高雅琴看向李怀德道:「不管是出租还是售卖,都是下蛋的鸡。」
「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她要说别的老李还要再想想,这都说到他最喜欢的鸡了,那当然是理解其中的深意了。
「那就修改一下,上会吧。」
李怀德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张劲松提交上来的规划方案,上会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见李学武和张劲松起身要走,高雅琴却一把拉住了李学武,又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别走,我要汇报的你们也帮忙参谋参谋。」
「呵呵呵——」李学武见她这麽说,同张劲松对视了一眼,又都坐了下来。
「我要汇报的情况跟张总想到的差不多,都是对内的经济工作调整。」她将手里的几份文件分给了老李和李学武两人,同时介绍道:「这是我拿到的基本资料。」
「刚刚张总也说了,不仅仅是那些外籍专家和工程师赚到钱了,就是科研教育领域以及部分收入较高的职工也慢慢地攒下钱了。」
高雅琴看着正在读文件的三人解释道:「就像李主任说的,有钱了是好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把赚到的钱存在银行里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李怀德不懂经济工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高雅琴要解释的对象正是懵哔的他。
这间办公室里,张劲松可不是草包,李学武更是行家,除了她,你说谁是大草包。
「货币的价值是在交换和流转中体现的,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货币流通速度。」
高雅琴知道老李是门外汉,听不懂名词,但她又不能不解释,「举例说啊,一块钱一年转手5次,这一块钱所能拉动的经济等於5块钱只转手一次。」
「嗯——」老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数学题嘛,他还是懂的,经济学一点都不难。
「职工拿着10块钱到供销服务部买了一套锅具,供销服务部拿这10块钱到供应链进货,供应链将这10块钱转手到了五金厂,五金厂就有了收益,能拿这笔钱购置原材料,发放奖金。」
她竖起手掌做刀切状,看着老李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解释道:「工人得到了奖金,再拿着这笔钱去供销服务部消费,这10块钱就完成了一次流转。」
「在这个过程中,10块钱就带动了集团的销售、采购、生产、经营,提供了就业岗位。」
「嗯,嗯。」老李也没说自己听没听懂,只是一味地嗯嗯,让高雅琴继续往下说。他听懂没听懂没有关系,这不是还有李学武呢嘛,他听不懂不耽误他问李学武的意见啊。
李学武要说行,那就一定行,李学武要说不行,他就随便找个理由说不行,你看当总经理多简单。
「我们集团在亮马河工业区,在其他几个工业区,乃至是即将组建的越州工业区都会出现这种货币流通缓慢的情况,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雅琴看着李怀德讲道:「所有人赚到钱不花钱,就没有消费,没有就业岗位,也就没有生产以及利润等等一条线的关系。」
「虽然我们的内部供销体系在销售总额中的占比不高,但绝对是一个风向标。」
她强调道:「如果我们连内部的供销都做不好,那对外销售工作一定会出现问题的。」
「你说的这个我是同意的。」
老李战术性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他知道自己绝对没说错话。
「张总也说了,职工赚到钱了,都存在联合储蓄银行,这是好事啊,银行有钱做其他项目了。」
高雅琴摊开手说道:「但金融体系运转也是需要结构调整的,全都这麽存钱是不利於流转的。」
「内部的货币流通速度我说完了,我再说外部的货币流通速度。」
她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点,道:「截止上个月,我们的境外存金已经突破了一个亿。」「这还仅仅是一季度存金,等到三季度、四季度,我们的海外存金将达到两到三个亿。」
高雅琴只从老李的眼中看出了惊喜和迷茫,没有看到一点点焦虑,她就知道自己对牛弹琴了。
不过有些话必须得跟一把手说,但得有个懂行的做决定,这也是她留下李学武的主要原因。
之所以让张劲松也留下,是不好意思说只留下李学武,那样显得张劲松多没面子。
其实集团管委会都清楚,李学武才是经济工作方面的专家,他说行,没人敢说不行,他说不行,大家能找出各种理由来说哪里不行。
「我们今年对东德的出口额在快速增长。」李学武缓缓点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说道:「对东南亚和港城的出口额也在同步增长。」
「你还得看见特别增长项目。」
高雅琴提醒他道:「去年四季度非洲方向出口量一直在翻滚爬升,这也是存金拉升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说的比较隐晦了,可在座的谁不知道集团出口到非洲以及中东的商品都有啥。
阿特所代表的采购团每年都是集团单笔采购数额最多的那一个,李学武每年都会要求对外办想办法给对方准备礼物。
这是对大客户最起码的尊重。
去年樊华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就是请钢汽特种车辆制备厂专门定制了一台特别版本的坦途越野车。收到这台车的阿特爱不释手,还通过姬卫东给红钢集团写了一封感谢信,言称重要合作夥伴关系长久坚固。
今年不知道樊华该怎麽为难了,因为今年阿特的订单还没有下,估计不会少於三千万。
不是有句话嘛,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战争是真烧钱啊,红钢集团利润比最高的订单就是他这个了。
「相对比,集团在国内的资金保有情况很不好,景总应该深有体会。」
高雅琴抬了抬眉毛,道:「我们销售公司已经在积极拓展变现渠道,甚至加大了海外投资,但资金转化渠道不畅通,利润大部分都截留在了港城。」
「这个问题去年就存在,但情况没有今年这麽突出,」她看了李学武一眼,道:「如果越州出口商品生产基地开始运营,那个时候再想办法就晚了。」
「嗯,确实是个问题。」
李怀德在看着他,张劲松也没说话,李学武知道这个问题还得是他和高雅琴商量和沟通。
「必须尽快解决内压不高,外压失衡的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老李说道:「就是要合理地把外汇转换成本币,支持集团继续发展。」
「嗯,我知道。」李怀德这个时候开始表现了,他点点头讲道:「就是我们拿钱搞生产,利润却留在了国外,我们快揭不开锅了。」
「呵呵——没错——」高雅琴笑着点点头,道:「现在得建立稳固的渠道将这笔钱按计划往回抽。」「目前已有的渠道是增加境外投资,持续技术和设备转化以及集团直接主导的技术和设备引进。」
她介绍道:「我们查了一下目前集团对外支出情况,有一些项目可以进行深度开发。」
「没事,畅所欲言,」李怀德点点头,道:「今天讨论个方向,不行就去会上集体想办法。」
「刚刚的资料你们也都看见了,国外有一些日常的产品是比国内要好的。」
高雅琴谨慎地斟酌用词,解释道:「就比如说友谊商店的经营模式,他们也是在另一种情况的外汇处置渠道。」
「友谊商店的处理模式我懂,」李学武想了想,问道:「你是也想搞一个友谊商店?」
「不,不是一个。」高雅琴扭头看向他,讲道:「我们在每个工业区设置的供销服务部都是所在城市的物资供应特别渠道,这一点供销总公司也清楚。」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也有自己的产品,那为什麽就不能像搞俱乐部那样搞一个会员制的服务部呢?」
她介绍道:「现有的供销服务部是凭藉工作证和购销证明来结算本币,那要是搞个会员制呢?」
「政策上恐怕不行。」李怀德对这个还是懂的,微微摇头道:「你搞集团内部供销没关系,但要是对外,人家就要管你了。」
「所以要在内部搞。」高雅琴看向他,道:「以红钢集团职工为基准,以联合单位职工为拓展目标,形成一个内循环的会员制进口商品供应渠道。」
「你这个会员制,会员证都不用办。」张劲松听明白了,笑着说道:「就是本人的工作证,只看覆盖范围到哪了。」「先一点一点来,从集团职工服务开始。」
高雅琴讲道:「就通过供应链集采供应渠道,先放一批进口商品出去,看看市场的反应。」
「价格高,不容易接受。」
李学武微微摇头道:「而且不能放在供应服务部展销,会引起较大范围讨论的。」
「那怎麽办?」高雅琴皱眉道:「要不再缩小实验范围?」
「多小都没可能,渠道错了。」
李学武想了想,说道:「而且你这麽搞,供销公司那边早晚都要知道。」
「倒不如选择国内没有的商品,价格又不高的,通过大批量采购直接跟供销公司谈。」
他看向高雅琴讲道:「既然要快速处理外汇积存的问题,就不能瞻前顾後,还想着向内赚一笔。」
高雅琴微微皱眉,也在思考他的话。
「供销公司一定会有所反应。」张劲松也是点头道:「他们对咱们的供销服务部盯得很紧。」
「咱们要合作,要从人家那里进货,同时也给人家供货,就有业务上的往来,你要保密?怎麽可能。」「直接谈,还有谈的余地。」
李学武看向高雅琴讲道:「正好,咱们厂的产品也能搭顺风车,跟着进口产品一起进入供销体系。」
红钢集团有的产品质量好,对供销社已有的产品会造成威胁,所以采购基本不通过。
不过销售总公司有自己的渠道,还做出口贸易,不担心库存压力。
但要是能打通供销公司的渠道,即便是利润薄一些,面对全国的广阔市场,那销售量是很恐怖的。
李学武当初在负责经济工作的时候就一直想要攻略供销公司,不过後来去了辽东,高雅琴负责这一摊,他就没有指手画脚。
现在集团有钱,又有渠道从国外进口产品,而且八筒协定对日常生活用品的限制已经松动,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利用外汇的优势完成货币转换。
如果按照官方兑换标准,红钢集团无疑是要吃亏的,也就失去了市场的竞争力。
只有通过进口对冲出口,才能拿到市场化的利润,所以渠道才是最关键的。
「那我去找他们谈。」
高雅琴想了想,说道:「不过内销的问题还是要处理。」
「如果你能打通供销公司的渠道,那内部组建特别供应部就不存在法理上的难题了。」李学武看了看她,道:「咱们是集团公司,做事不能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解决问题。」
「我还是着急了。」高雅琴笑了笑,说道:「属於病急乱投医了。」
「呵呵,幸亏遇到真医了。」
李怀德用手擦了擦桌面,笑着说道:「有什麽事还是坐下来讨论的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他这边正说着,路星河走了进来,到他耳边轻声汇报了什麽,老李的脸上瞬间阴沉了下来。
高雅琴看了李学武一眼,起身就想走,却被李学武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面对她不解的目光,李学武则是没有解释,老李没说走,你着急走个毛。
「有个情况,昨天也是联系好的。」
李怀德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讲道:「市里劳动局来了几个人,要调查贸易公司的用工情况。」
张劲松抬了抬眉毛,却是没打算说话,这跟他没关系,是栗海洋搞出来的问题。
高雅琴也是同样的态度,最近机关内部风言风语的,指向的便是栗海洋。
现在看老李的态度,应该是要力保的,否则要出事。「说什麽了吗?」李学武不能不说话,便问道:「昨天联络办问我了,能不能见一见。」
「人已经走了。」李怀德还是皱着眉头介绍道:「问了几个问题,是关於流程审核的。」
「人事处那边查到了几个情况,要求整改。」
「人事处?」李学武目光微微一动,问道:「不是贸易公司?」
「虚晃一枪。」李怀德点点头,看着他说道:「只是要求整改,不过目标还是贸易公司。」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道:「已经掌握了贸易公司的职工转入集团职工的证据,要求在这个问题上做出整改和说明。」
这个情况屋里几人都心知肚明,正是李学武要处理的一个矛盾点,没想到这会儿暴了出来。
此前就有人写举报信反映人事处和劳服公司的情况,说是贸易公司有人借着关系进入集团公司了。
刚开始一直是监察小组在查,组织处那边有没有掌握情况,李怀德并不清楚。
现在劳动部门介入,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李怀德瞬间想到的便是周万全将问题捅了出去。
当初周万全就提议组织处介入调查,针对的便是这个情况,但是他捂了盖子,遮掩过去。
现在劳动部门掌握了证据,那他不办,也得办了,到时候栗海洋甭管有没有别的问题,都要吃瓜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调查明显就是冲着人来的,锚定的就是栗海洋。
「没说怎麽改,但提了,就得改。」
李怀德只是看着他,微微眯着眼睛介绍完情况,等着他给出个主意。
李学武的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瞬间就知道栗海洋要面对的问题有多严重了。
这个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前有狼,後有虎,他给提供的那个方案,绝对没有时间执行了。
其实给栗海洋时间,或许还能扭转结局,但现在时间才是最紧要的。
「先跟市里沟通一下吧。」
李学武想了想,看向老李说道:「不管有什麽情况,还得是通过沟通来解决。」
「那我就去趟市里?」李怀德还在犹豫,「去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李学武微微摇头,道:「不去,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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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之前,傍晚之後,才能感受到夏天还没有完全侵入。
仅凭窗外的柳树,完全看不出春姑娘还没有结束今年的服务,说上最後那句「大哥你先歇一会啊。」
上早八的自行车进入团结路,这边的道路更宽,也更方便提速。
除了时不时有领导的汽车驶入,并不耽误他们将自行车直接骑进车库,去感受凉爽的温度。
早班执勤的保卫大怒,挥舞着指挥棒,要求违规进入车库的年轻人赶紧让路。
一台白羊座,两台宏运组成的车队拐进总部面前的甬路,绕过环岛,直接上了接送平台。
市劳动部门比某些人想像中来的更快,更急,好像他们要销毁证据似的。
砰、砰——
开关车门的声音响了几声,下来几个穿着的确良灰色衬衫、黑灰裤子,穿着皮鞋的干部,或是拎着公文包,或是拿着文件簿,昂首挺胸,在集团总办对外联络办公室相关人员的引导下,走进集团本部。
来的这七八个干部脸色始终保持着严肃,不过时不时扫向闸机打卡的牛马,自觉地有些相形见绌。
他们是提前接到了检查工作的通知,知道要来红钢集团检查工作,自然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除了本身的气质,就数穿着最能加分了,但现在与红钢集团的普通牛马对比,他们好像有点太普通了。
同样是皮鞋,他们脚上穿着的是供销社常规款式的猪皮鞋,走起路来偏软,一看就知道是什麽皮。
看闸机门口排队的那些人集团职工,脚上穿着的皮鞋款式且不论比他们的更新颖,那可全是牛皮鞋。
红钢集团这麽牛皮的吗?
再一个,身上穿着的裤子和衬衫面料一经对比也能发现不同,这些普通牛马的白衬衫怎麽不是的确良呢?看效果更细腻平整,有柔和的光泽。
今天来的这些人里有懂行的女同志,一眼便瞧出来了,红钢集团的这些普通职工身上穿着的衬衫面料竟然是精梳棉府绸,是比的确良还好的高档货。
他们几个来检查工作要摆一摆颜面,难道红钢集团为了迎接他们的检查,全员换装了?
这种荒谬的想法一闪而过,当然不可能,只能说人家总部的职工待遇更高,福利更好。
酸了,太特麽酸了——
对外联络办公室主任没搞清楚情况,不清楚这些劳动部门的干部们到底是什麽意思,怎麽一个个的板着脸,跟关公走进案发现场了似的呢?
「先去你们人事处吧。」
带队的劳动局稽查处副处长丁宇在上电梯前,咳嗽了一声,对他说道:「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好,那就先到人事劳资部。」
联络办主任客气着点头,引导他们走进领导用的电梯,伸手按了八楼的按钮。
丁宇听见他的回答嘴角扯了扯,扫了一眼电梯侧面墙上的楼层布局图,原来人家人事处不是人事工作最终主管部门,他好像土包子进城,丢人现眼了。
「你们人事处归人事劳资部管啊?」
他站在电梯里还不甘心,自己找补了一句,否则好像不专业似的。
联络处主任笑着点点头,介绍道:「是,人事劳资部下面还有计划处和劳资处。」
「我们现在是去八层,人事劳资部同集团财务控制部,组织工作部以及企业宣传部在同楼层办公。」
「哦——」丁宇淡淡地回了一个哦字,如果有人能在现场做个记录,那必须写上:红钢集团的人又装了一个哔,让丁宇有点不爽了。
「到底是集团公司,就是不一样啊。」站在电梯门口的女同志笑着说道:「这组织机构看着都新鲜。」
「都是为了工作需要,叫什麽名字不重要。」
能当上对外联络处主任的,怎麽可能是个笨蛋,至少听话的本领还是有的。
他并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丝倨傲,始终微笑着应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深意,但也没生气。「知道诸位要来,我们请示了秘书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带大家去楼上会议室见个面。」
「你们的秘书长是——」
那位女同志刚刚还在看他胸口的像章以及工作证,这会儿愣了一下,微微皱眉道:「我们就是正常检查工作,用不着扯别的。」
「咳咳——」丁宇到底是比她更了解情况,见她说的越来越不客气,轻咳打断,扭头看向联络办主任微微点头道:「我们也没别的事,就不叨扰李秘书长了。」
「好,请这边走。」
联络办主任看了他一眼,正巧,电梯到了八成,不锈钢电梯门打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面电梯同时到达,十几个身着同样白加黑行政套装,胸前卡着工作证的年轻男女走了出来。
一看他们这边就不是集团的职工,这些年轻人也没在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便走去了各自办公室。
丁宇带队走出电梯,在联络办主任的引导下拐进右手边的走廊,这才发现红钢集团总部的办公室格局和装修同他印象中的办公室完全不一样。
走廊更宽敞,带有各种引导和警示标识,各办公室的房门有更大的玻璃窗,从门口过还能看见里面。
就是看见办公室里面的情况,这才感觉大有不同,这里的办公家具比他们用的更好,更有档次。
都说红钢集团有钱,综合实力高,福利待遇好,是京城最好也是最难进的单位。今天他们算是领略到了哪里好,哪里高了。
「周主任好。」
「周主任早。」
……
终於遇到有认识联络班主任的职员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带来的人,同时打招呼问好。
丁宇这一行人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麽都好奇,这些职员之间打招呼的状态都能看出不同来。
精神状态更好,更自信,也更积极主动,走廊里遇到的这些年轻职工更有活力。
怎麽形容这种感受呢?
他们是行政单位,工作任务完全靠上级指派,从接收任务到研究方案,再到执行任务,都有固定流程,按照要求和时间来逐渐推进度。
但他们在这里感受到的情况不同,好像大型机械中的一个个齿轮,完全不用别人催,看着就主动。
其实他们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完全是两回事,更是行政单位与企业单位管理上的本质不同。
红钢集团是综合型工业企业,成立集团总部的意义就在於方便指挥和协调多部门共同完成整体任务。集团决策层制定目标和方向,执行层从多角度按既定方案推进,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最终达成目标。
这年月还没有所谓的a系统,但李学武在67年为红钢集团制定的机关工作管理办法就有了系统化办公的影子。
不过区别在於a系统是依靠计算机来完成管理和信息传输,红钢集团此时只能依靠综合办公室。
李学武在执掌轧钢厂管委会办公室之前,厂领导一上午基本上不用干别的,就是签各种各样的字。
一堆人等在办公室,人手一份申请,一边给领导解释情况,一边心怀忐忑地等着领导签字。
从机关工作管理办法执行以後,这种情况便彻底消失了,从轧钢厂时期便增加了综合办的人数。
这些秘书的工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接收各部门提交上来的申请和其他汇报材料。
不管是什麽类型的申请,也不管是报销单还是其他什麽,必须先过格式和标准这一关。
申请有标准流程,报销有标准流程,请假也有标准流程,就不论采购、用印、请示等等了。
过了格式和标准这一关,就说明所递呈的文件不存在错别字,不存在标准错误,不存在格式错误。
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一步,後世各种公文语法和错别字的公告错误时有发生,脸都丢到全国去了。
他们将不合格的文件退回,标记错误和整改要求,或者直接告知不可能执行。而合格的文件则会按流程提交到相关处室、大部室领导进行审核,走流程签阅,再到分管领导和一把。
一般来说,一份申请材料如果在当天上午提交,那麽下午上班後基本上就能拿到审批後的文件。
如果是下午提交,除了特别加急件,将会在第二天的上午能拿到审批後的文件。
这种效率对比後世的a系统可能得用龟速来形容了,但在这个时候,堪称法拉利了。
以前的轧钢厂某个部门要办成一件事,各部门推诿拖沓,甚至能办一周去,现在只用半天。
今年李学武审批了一份全集团更新和增加无线电通讯设备的请示,跨区域办公联络覆盖到了所有独立单位,直接将办公效率提高到了国内企业望尘莫及的高度。
例如奉城机械厂向东北发展总公司呈递一份加急申请,不用走纸质文件线下汇报,只需要通过无线电联络,每个单位的负责人都有各自的身份密码。
也就是说,副厂长呈报的无线电申请与厂长呈报的申请从发出端就知道身份了。
见微知着,说红钢集团工作效率高,体现在办公室人员的工作状态,就是他们看到的这种积极性。
不需要干部们督促,因为他们不积极,不主动,由无线电和人力组成的a系统会自动预警。
他们手里的工作出现堆积,上面持续派发,下面没有反馈,一定是某个节点出现了问题。
丁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要调查的关於红钢集团劳服总公司违规设立贸易公司并通过贸易公司违规吸收工人的情况有多清晰,完全去库房翻那些旧档案。联络办的周主任笑着请他们进了人事劳资部的小会客室,在通知相关干部过来後又问了他们几个要喝茶还是咖啡。
丁宇嘴角一阵抽搐,心里暗骂:哔还没装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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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花园那边的地还有吗?」
李怀德看了看手里的方案,这可不是综合办提交上来的,而是张劲松亲自带来的,李学武也在。
就在他们谈这件事的时候,高雅琴拎着文件走了进来,瞧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好热闹啊。」
「高总,」李学武回头见是她,笑着打招呼道:「不是说孩子去医院检查,今天请假的吗?」
「不让我跟着,她爸去了。」
高雅琴无奈地笑了笑,道:「还不是怪我上次去港城没有带她,生我气呢。」
「呵呵——」李学武回头看向老李,道:「啥时候政策允许了,咱们也组织组织家属出去旅旅游。」
这年月可没有旅游的概念,充其量就是疗养度假,但这种待遇也不是谁都有了。
你要说车间职工有机会出去疗养,要麽是慢性病,要麽是荣誉等身。一般干部都不行,要在红钢集团,最低也得是正处以上,副处都有可能不够级别。
不过红钢集团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有力度的,因为有自己的疗养院,每年的疗养指标覆盖面积比其他单位要大得多,只要表现优异,绝对有疗养的机会。
「这我可不敢想——」高雅琴的职级不低,她当然知道什麽叫旅游,她们家孩子也有这样的机会。
从门口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李怀德办公室里都有谁,又问了值班的路星河,知道没什麽好忌讳的,便直接走了进来。
这会儿直接坐在了李学武的身边,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了办公桌上,抬手示意道:「你们继续,先来後到,我等一会再汇报。」
「正好你来了,也提提意见。」
李怀德将手里已经看完的方案放在桌子上,推给了她,然後示意了李学武两人继续。
高雅琴没说什麽,拿起文件便看了起来,其实项目就在抬头上写着呢。
「国内的地产开发从建国以後就没有形成规模,甚至是没有统一的规划。」
张劲松是负责人,自然有所准备,他坐在李学武的另一边,斜对着老李汇报导:「如果单独将企业土地利用和开发拎出来讲,那更是一盘散沙。」
「我呢,也是受秘书长的启发,」他示意了李学武解释道:「月初的时候我们一起在旧厂那边开了个现场会,研究学院独立办学和研究所用地的时候就提到了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的土地使用和规划的问题。」
「前两天我们又碰了个头,就说起住宅的事了,秘书长的意思是密切关注工业区内常驻人口数量。」他看向老李强调道:「这主要关系到目前工业区地块上现有的几个住宅存量和需求量变化。」
「当然了,集团在财政有困难的情况下还是坚持解决职工住房的难题,项目也一直在推进。」
「现在的常驻人口数是多少?」李怀德插了一嘴,问道:「有四万了吗?」
「差不多了。」张劲松看了一眼李学武,点头道:「我们管理处做了一个调查,如果按照今年已经定下来的招工计划和职工调拨指标,应该会超四万,这还是我们的保守数据。」
「嗯,人还是有点多了。」
李怀德想了想,说道:「很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生活在这边,人数一定会超。」
「现在的情况是,外籍专家和集团部分职工对高标准、大面积住宅的需求在持续增加。」
张劲松看了看他,道:「要不是秘书长提醒我,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专家公寓是多大面积来着?」
李怀德看向两人问道:「四十,还是六十来着?」
「都有,还有八十的。」李学武调整了坐姿,点点头说道:「当时还准备了一百多平米的。」
「这是好事嘛——」李怀德想了想,笑着说道:「说明咱们集团的干部职工兜里有钱了。」他坐起身子,胳膊架在办公桌上,看着他们讲道:「都说集团的福利待遇好,特别能养人呢。」
「其实很多人都算不明白一笔帐。」高雅琴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讲道:「提高科研工作者的待遇,激发生产前端积极性,拿到更好的生产方案。」
「然後再按生产质量配比奖金,激发生产动力,用更优秀的产品去竞争,才能创造更高的利润。」
「也不一定是他们不想。」
张劲松微微摇头,看了看高雅琴,道:「而是计划生产的条件下,他们没有这个意识。」
「而咱们拥有销售渠道,可以利用产品质量来跟市场上现有的产品进行竞争,这才是关键的。」
「其实很多单位都被咱们给带跑偏了。」李学武笑呵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本来还能慢悠悠地靠完成任务指标来过日子,现在要争竞起来了。」
「尤其是联合单位。」张劲松指了指高雅琴,道:「贸易管理中心那边绝对能感受到这一点。」
「咱们集采搞定向和多於三家供应单位这一招太狠了,他们想要拿到计划外的利润只能向内努力。」
「得跑起来,才能有钱。」
李怀德也是笑,点点头说道:「跟着咱们一起快跑的赚得更多,跑得慢的赚得少自然要提速。」
「所以咱们做工作不存在有迹可循这件事。」李学武看着老李说道:「什麽事都得想在前面去,有些干部职工不是羡慕河畔花园嘛,那就搞个比河畔花园标准更好,环境更好的住宅区。」
「河畔花园是集团的产业,房子是租给干部们的,那新小区不仅可以租,还可以买呢。」
他伸手碰了碰身边的张劲松道:「你们可以请圣塔雅集团的设计团队做这个项目的设计,不要搞室内装修,留出来给房主自己规划,自己找人装修。」
「但外部环境一定要好,还要联系物业公司那边将卫生和安全配置到位,不过要收取物业管理费。」
「这个项目确实可以,」高雅琴看向李怀德道:「不管是出租还是售卖,都是下蛋的鸡。」
「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她要说别的老李还要再想想,这都说到他最喜欢的鸡了,那当然是理解其中的深意了。
「那就修改一下,上会吧。」
李怀德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张劲松提交上来的规划方案,上会只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
见李学武和张劲松起身要走,高雅琴却一把拉住了李学武,又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别走,我要汇报的你们也帮忙参谋参谋。」
「呵呵呵——」李学武见她这麽说,同张劲松对视了一眼,又都坐了下来。
「我要汇报的情况跟张总想到的差不多,都是对内的经济工作调整。」她将手里的几份文件分给了老李和李学武两人,同时介绍道:「这是我拿到的基本资料。」
「刚刚张总也说了,不仅仅是那些外籍专家和工程师赚到钱了,就是科研教育领域以及部分收入较高的职工也慢慢地攒下钱了。」
高雅琴看着正在读文件的三人解释道:「就像李主任说的,有钱了是好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他们把赚到的钱存在银行里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李怀德不懂经济工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高雅琴要解释的对象正是懵哔的他。
这间办公室里,张劲松可不是草包,李学武更是行家,除了她,你说谁是大草包。
「货币的价值是在交换和流转中体现的,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货币流通速度。」
高雅琴知道老李是门外汉,听不懂名词,但她又不能不解释,「举例说啊,一块钱一年转手5次,这一块钱所能拉动的经济等於5块钱只转手一次。」
「嗯——」老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数学题嘛,他还是懂的,经济学一点都不难。
「职工拿着10块钱到供销服务部买了一套锅具,供销服务部拿这10块钱到供应链进货,供应链将这10块钱转手到了五金厂,五金厂就有了收益,能拿这笔钱购置原材料,发放奖金。」
她竖起手掌做刀切状,看着老李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解释道:「工人得到了奖金,再拿着这笔钱去供销服务部消费,这10块钱就完成了一次流转。」
「在这个过程中,10块钱就带动了集团的销售、采购、生产、经营,提供了就业岗位。」
「嗯,嗯。」老李也没说自己听没听懂,只是一味地嗯嗯,让高雅琴继续往下说。他听懂没听懂没有关系,这不是还有李学武呢嘛,他听不懂不耽误他问李学武的意见啊。
李学武要说行,那就一定行,李学武要说不行,他就随便找个理由说不行,你看当总经理多简单。
「我们集团在亮马河工业区,在其他几个工业区,乃至是即将组建的越州工业区都会出现这种货币流通缓慢的情况,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高雅琴看着李怀德讲道:「所有人赚到钱不花钱,就没有消费,没有就业岗位,也就没有生产以及利润等等一条线的关系。」
「虽然我们的内部供销体系在销售总额中的占比不高,但绝对是一个风向标。」
她强调道:「如果我们连内部的供销都做不好,那对外销售工作一定会出现问题的。」
「你说的这个我是同意的。」
老李战术性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他知道自己绝对没说错话。
「张总也说了,职工赚到钱了,都存在联合储蓄银行,这是好事啊,银行有钱做其他项目了。」
高雅琴摊开手说道:「但金融体系运转也是需要结构调整的,全都这麽存钱是不利於流转的。」
「内部的货币流通速度我说完了,我再说外部的货币流通速度。」
她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点,道:「截止上个月,我们的境外存金已经突破了一个亿。」「这还仅仅是一季度存金,等到三季度、四季度,我们的海外存金将达到两到三个亿。」
高雅琴只从老李的眼中看出了惊喜和迷茫,没有看到一点点焦虑,她就知道自己对牛弹琴了。
不过有些话必须得跟一把手说,但得有个懂行的做决定,这也是她留下李学武的主要原因。
之所以让张劲松也留下,是不好意思说只留下李学武,那样显得张劲松多没面子。
其实集团管委会都清楚,李学武才是经济工作方面的专家,他说行,没人敢说不行,他说不行,大家能找出各种理由来说哪里不行。
「我们今年对东德的出口额在快速增长。」李学武缓缓点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说道:「对东南亚和港城的出口额也在同步增长。」
「你还得看见特别增长项目。」
高雅琴提醒他道:「去年四季度非洲方向出口量一直在翻滚爬升,这也是存金拉升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说的比较隐晦了,可在座的谁不知道集团出口到非洲以及中东的商品都有啥。
阿特所代表的采购团每年都是集团单笔采购数额最多的那一个,李学武每年都会要求对外办想办法给对方准备礼物。
这是对大客户最起码的尊重。
去年樊华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就是请钢汽特种车辆制备厂专门定制了一台特别版本的坦途越野车。收到这台车的阿特爱不释手,还通过姬卫东给红钢集团写了一封感谢信,言称重要合作夥伴关系长久坚固。
今年不知道樊华该怎麽为难了,因为今年阿特的订单还没有下,估计不会少於三千万。
不是有句话嘛,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战争是真烧钱啊,红钢集团利润比最高的订单就是他这个了。
「相对比,集团在国内的资金保有情况很不好,景总应该深有体会。」
高雅琴抬了抬眉毛,道:「我们销售公司已经在积极拓展变现渠道,甚至加大了海外投资,但资金转化渠道不畅通,利润大部分都截留在了港城。」
「这个问题去年就存在,但情况没有今年这麽突出,」她看了李学武一眼,道:「如果越州出口商品生产基地开始运营,那个时候再想办法就晚了。」
「嗯,确实是个问题。」
李怀德在看着他,张劲松也没说话,李学武知道这个问题还得是他和高雅琴商量和沟通。
「必须尽快解决内压不高,外压失衡的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老李说道:「就是要合理地把外汇转换成本币,支持集团继续发展。」
「嗯,我知道。」李怀德这个时候开始表现了,他点点头讲道:「就是我们拿钱搞生产,利润却留在了国外,我们快揭不开锅了。」
「呵呵——没错——」高雅琴笑着点点头,道:「现在得建立稳固的渠道将这笔钱按计划往回抽。」「目前已有的渠道是增加境外投资,持续技术和设备转化以及集团直接主导的技术和设备引进。」
她介绍道:「我们查了一下目前集团对外支出情况,有一些项目可以进行深度开发。」
「没事,畅所欲言,」李怀德点点头,道:「今天讨论个方向,不行就去会上集体想办法。」
「刚刚的资料你们也都看见了,国外有一些日常的产品是比国内要好的。」
高雅琴谨慎地斟酌用词,解释道:「就比如说友谊商店的经营模式,他们也是在另一种情况的外汇处置渠道。」
「友谊商店的处理模式我懂,」李学武想了想,问道:「你是也想搞一个友谊商店?」
「不,不是一个。」高雅琴扭头看向他,讲道:「我们在每个工业区设置的供销服务部都是所在城市的物资供应特别渠道,这一点供销总公司也清楚。」
「我们有自己的渠道,也有自己的产品,那为什麽就不能像搞俱乐部那样搞一个会员制的服务部呢?」
她介绍道:「现有的供销服务部是凭藉工作证和购销证明来结算本币,那要是搞个会员制呢?」
「政策上恐怕不行。」李怀德对这个还是懂的,微微摇头道:「你搞集团内部供销没关系,但要是对外,人家就要管你了。」
「所以要在内部搞。」高雅琴看向他,道:「以红钢集团职工为基准,以联合单位职工为拓展目标,形成一个内循环的会员制进口商品供应渠道。」
「你这个会员制,会员证都不用办。」张劲松听明白了,笑着说道:「就是本人的工作证,只看覆盖范围到哪了。」「先一点一点来,从集团职工服务开始。」
高雅琴讲道:「就通过供应链集采供应渠道,先放一批进口商品出去,看看市场的反应。」
「价格高,不容易接受。」
李学武微微摇头道:「而且不能放在供应服务部展销,会引起较大范围讨论的。」
「那怎麽办?」高雅琴皱眉道:「要不再缩小实验范围?」
「多小都没可能,渠道错了。」
李学武想了想,说道:「而且你这麽搞,供销公司那边早晚都要知道。」
「倒不如选择国内没有的商品,价格又不高的,通过大批量采购直接跟供销公司谈。」
他看向高雅琴讲道:「既然要快速处理外汇积存的问题,就不能瞻前顾後,还想着向内赚一笔。」
高雅琴微微皱眉,也在思考他的话。
「供销公司一定会有所反应。」张劲松也是点头道:「他们对咱们的供销服务部盯得很紧。」
「咱们要合作,要从人家那里进货,同时也给人家供货,就有业务上的往来,你要保密?怎麽可能。」「直接谈,还有谈的余地。」
李学武看向高雅琴讲道:「正好,咱们厂的产品也能搭顺风车,跟着进口产品一起进入供销体系。」
红钢集团有的产品质量好,对供销社已有的产品会造成威胁,所以采购基本不通过。
不过销售总公司有自己的渠道,还做出口贸易,不担心库存压力。
但要是能打通供销公司的渠道,即便是利润薄一些,面对全国的广阔市场,那销售量是很恐怖的。
李学武当初在负责经济工作的时候就一直想要攻略供销公司,不过後来去了辽东,高雅琴负责这一摊,他就没有指手画脚。
现在集团有钱,又有渠道从国外进口产品,而且八筒协定对日常生活用品的限制已经松动,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利用外汇的优势完成货币转换。
如果按照官方兑换标准,红钢集团无疑是要吃亏的,也就失去了市场的竞争力。
只有通过进口对冲出口,才能拿到市场化的利润,所以渠道才是最关键的。
「那我去找他们谈。」
高雅琴想了想,说道:「不过内销的问题还是要处理。」
「如果你能打通供销公司的渠道,那内部组建特别供应部就不存在法理上的难题了。」李学武看了看她,道:「咱们是集团公司,做事不能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解决问题。」
「我还是着急了。」高雅琴笑了笑,说道:「属於病急乱投医了。」
「呵呵,幸亏遇到真医了。」
李怀德用手擦了擦桌面,笑着说道:「有什麽事还是坐下来讨论的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他这边正说着,路星河走了进来,到他耳边轻声汇报了什麽,老李的脸上瞬间阴沉了下来。
高雅琴看了李学武一眼,起身就想走,却被李学武在桌子下面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面对她不解的目光,李学武则是没有解释,老李没说走,你着急走个毛。
「有个情况,昨天也是联系好的。」
李怀德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讲道:「市里劳动局来了几个人,要调查贸易公司的用工情况。」
张劲松抬了抬眉毛,却是没打算说话,这跟他没关系,是栗海洋搞出来的问题。
高雅琴也是同样的态度,最近机关内部风言风语的,指向的便是栗海洋。
现在看老李的态度,应该是要力保的,否则要出事。「说什麽了吗?」李学武不能不说话,便问道:「昨天联络办问我了,能不能见一见。」
「人已经走了。」李怀德还是皱着眉头介绍道:「问了几个问题,是关於流程审核的。」
「人事处那边查到了几个情况,要求整改。」
「人事处?」李学武目光微微一动,问道:「不是贸易公司?」
「虚晃一枪。」李怀德点点头,看着他说道:「只是要求整改,不过目标还是贸易公司。」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道:「已经掌握了贸易公司的职工转入集团职工的证据,要求在这个问题上做出整改和说明。」
这个情况屋里几人都心知肚明,正是李学武要处理的一个矛盾点,没想到这会儿暴了出来。
此前就有人写举报信反映人事处和劳服公司的情况,说是贸易公司有人借着关系进入集团公司了。
刚开始一直是监察小组在查,组织处那边有没有掌握情况,李怀德并不清楚。
现在劳动部门介入,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李怀德瞬间想到的便是周万全将问题捅了出去。
当初周万全就提议组织处介入调查,针对的便是这个情况,但是他捂了盖子,遮掩过去。
现在劳动部门掌握了证据,那他不办,也得办了,到时候栗海洋甭管有没有别的问题,都要吃瓜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调查明显就是冲着人来的,锚定的就是栗海洋。
「没说怎麽改,但提了,就得改。」
李怀德只是看着他,微微眯着眼睛介绍完情况,等着他给出个主意。
李学武的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瞬间就知道栗海洋要面对的问题有多严重了。
这个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前有狼,後有虎,他给提供的那个方案,绝对没有时间执行了。
其实给栗海洋时间,或许还能扭转结局,但现在时间才是最紧要的。
「先跟市里沟通一下吧。」
李学武想了想,看向老李说道:「不管有什麽情况,还得是通过沟通来解决。」
「那我就去趟市里?」李怀德还在犹豫,「去了,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李学武微微摇头,道:「不去,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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