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猫(一)

    周六下午两点,孟德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

    那家西餐厅开在商业街最里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倒是花了不少心思,仿古铜的门框,落地玻璃窗上贴着英文花体字的菜单,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脸上的笑容像是用胶水固定住的。

    孟德站在巷子口扫了一眼,没急着进去,先用感知力把整条街滤了一遍。

    没什么异常的,就是周六下午该有的样子,逛街的情侣、排队买奶茶的学生、发传单的兼职大学生。

    西餐厅后厨里两个厨师在备菜,吧台后面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二楼有个穿西装的经理在对着电脑对账。

    他把感知力收回来,推门走了进去。

    “小猫”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刷手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人等得有点无聊。

    孟德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大概是在拿眼前的真人和她想象中的那个“普通上班族”做对比,然后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站起来朝他挥手。

    “这里这里。”

    她的声音比视频里听着稍微哑一点,但尾音上扬,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

    孟德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直接从卡座上起身绕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终于见到真人了,”她把脸凑近了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我想象的帅多了。”

    孟德近距离打量了她一眼。

    确实是个好看的姑娘,本人和视频里差距不大,这说明底子确实好,不是全靠美颜撑的。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和一条细细的银色锁骨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猫形状的吊坠。

    她的身材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突出,腰很细,臀部和大腿的曲线在紧身牛仔裤的包裹下显得非常明显,针织衫的胸口位置被撑得很满,布料上有两道浅浅的褶皱。

    她化了全妆,眼线勾勒得仔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唇釉,头发是新做的波浪卷,带着一股刚吹过的热风味道,耳后喷了香水,甜调的,不算浓,但坐得近了就一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指甲做了淡粉色的甲胶,手指纤细修长,指甲边缘修剪得很整齐。

    孟德把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你比视频里瘦,”他说。

    “哪有,”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视频里才显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她笑得更开心了,重新挽上他的胳膊,胸脯自然地贴在他手臂侧面,透过针织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一片柔软的温热和微微的心跳。

    “你今天没上班?”她侧着头看他:“难得周六还想着约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出差刚回来。”

    “去哪儿了?”

    “江州。”

    “江州,”她想了想:“那边好像没什么好玩的,你去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她夸张地瞪大眼睛:“那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都不怎么回,是不是在那边有别的妹妹了。”

    “有你还找什么别的妹妹,”孟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语气也很正经,正经到她自己都笑了。

    “算你会说话,”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松开他的胳膊,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抬起眼睛看他:“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玩一会儿再吃饭?”

    “随你。”

    她把菜单一合,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我们先去游乐园?离这儿不远,打车十分钟。”

    孟德无所谓的说“行”。

    游乐园是那种开在商场顶楼的小型室内游乐场,面积不大,几个过山车旋转木马之类的常规项目,周末人多,到处都是带孩子的家长和约会的小情侣。

    她拉着他把能玩的项目全玩了一遍,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时候她非要他拍照,说是要纪念第一次见面;

    在碰碰车场里她专门开车撞他,撞完笑得趴在方向盘上直不起腰;在模拟射击的摊位前孟德十发全中,店员脸都绿了,她在他旁边蹦着拍手,嘴里喊着“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然后抱着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仰头看他,周围几个男的朝孟德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不加掩饰的嫉妒。

    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孟德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大学里搂着林瑶从张伟面前走过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女人,她正仰着脸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因为刚喝了冰饮料而显得格外红润。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是某种满足感被重新激活了。

    游乐设施都玩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

    “对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西餐厅还不错,环境挺好的,我在网上看过评价,要不要去试试?”

    孟德说行。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正挽着孟德的胳膊往商业街的方向走,孟德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沈瑶。

    他接起来,沈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家里抽油烟机的嗡鸣:“晚饭回来吃吗。”

    “不回了,”孟德说:“在外面。”

    “又在外面,”沈瑶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最近你比总统还忙。”

    孟德笑了一声,“最近忙得有点累,今天在外面遇到点有意思的事,放松放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沈瑶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她说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他去葡城之前她说过,他被传唤去派出所之前她也说过,语气从来不变,不追问,不纠缠,不多余。

    但今天孟德听着,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后面藏了点什么,像是她知道他不只是在外面吃饭,又像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猜到了。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今天跑了一天,听到你的声音就不累了。”

    沈瑶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他几乎从来不说这种话。

    过了两秒她才回了一句“知道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挂电话之前孟德听到她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诧异,像是听错了一样。

    小猫带他穿过商业街,拐进那条巷子,走进孟德之前已经在感知力里扫描过的那家西餐厅。

    走进去之后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和调酒师交换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眼神,这个眼神孟德捕捉到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上,椅子是高背的丝绒沙发椅,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中间摆了一盏烛台形状的小台灯,灯光昏黄,给整个桌子罩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调。

    她坐下之后没看菜单,先侧过身子问他:“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那你交给我来点,”她翻开菜单,动作很熟练,目光在页面上扫了一遍,然后对着服务生报了几道菜名,黑松露奶油蘑菇汤、烟熏三文鱼沙拉、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两份澳洲M7和牛菲力,五分熟。

    每报一道菜她都会转头问孟德一句:“这个你吃吗”,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考试,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孟德说你点就行,她才放心地继续往下点。

    最后她把菜单翻到酒水那一页,手指点在红酒区的第三行,侧头对孟德说:“要不要喝点红酒?配牛排刚好。”

    没等孟德回答,她已经点了一瓶保证全是外文的酒,西州高炉文名字,年份是2015,价格没标。

    合上菜单之后她把手叠在桌面上,冲孟德笑了一下,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喝穷的。”

    她的用餐礼仪非常好。

    汤上来之后她先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温度,然后才推到孟德面前,说:“刚好,不烫”。

    牛排上来之后她把自己的那份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一块递到孟德嘴边,歪着头看他,等他张嘴的时候还配合地微微张开自己的嘴唇,像是在教小孩吃饭。

    孟德的酒杯空了,她眼疾手快地拿起醒酒器给他斟上,红酒液面刚好停在杯肚最宽的位置,不多不少。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太殷勤,但又能让一个男人产生一种“她对我很好”的错觉。

    孟德边吃边配合她,她切好递过来的牛排他张口接住,她说这道鹅肝配无花果酱是这家店的招牌,他就多吃了几口。

    整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她接了两个电话。

    每次都是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挂掉,说:“没事,不重要的”,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到了结账的时候,服务生把账单放在一个黑色皮夹里递过来,她顺手接过皮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然后就那么拿在手里,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包,抬头对孟德说:“哎呀,我手机好像快没电了,你先付一下,回头我转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撒娇,嘴角挂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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