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说谎

    陆凝依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在看着她的脸发呆。

    我也不记得看了她的脸多久,就好像在认真欣赏一幅画,当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幅画活了过来。

    我有一些脸盲,一个陌生人如果不是现实里见面超过五六次以上的话,我很难记住她的脸。脸盲是种奇怪的感觉,分明你可以分辨出一个人是否漂亮,可爱,亦或是长得好看,可就是总记不住……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靠声音,表情,来分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

    但我又偏偏很喜欢观察一个人的脸,我相信一点面相学,我相信一个人如果经常做什么样的表情,那他的五官总会发生隐约的,细枝末节的改变,这样的细节可以被归类到一个大致的范畴里。这么多年经过我的直觉论证下来,总是很精准。

    陆凝依不止是一个温柔的人,她有一张我看不透的脸,或许是因为太漂亮了,我总是走神。

    “嗯?”她的眸子仿佛还透出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水润,缓缓坐起来几分,双手搭在腿上,开始发起了呆。

    没几秒以后,她伸起了懒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又抬起小腿晃荡,似乎在重新激活她的身体,直到差不多了以后,她才彻彻底底翻身坐起来,“睡得好舒服……”

    “肚子饿吗?”我问她。

    “准备回去和奶奶一起吃饭啦。”她忽然凑近到我的面前,随后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什么啊……”

    “没事啦。”她笑了笑。

    我猜想她或许在意外于我竟然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吃晚饭,而不是在暗示问询她什么时候离开,事实上我好像本来确实打算这么做,只是忽然又想起了昨天被我赶走的苏尧尧。

    难道我真的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陆凝依去到了客厅,取来了她的裤袜,随后便微微抬起小腿,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穿起来。我把目光挪到了阳台之外,世界的光线好像渐渐黯淡下来,天边的云彩微微透出浅粉的颜色,好漂亮的晚霞。

    我听说看一个女孩子穿衣服的时候会很幻灭,比如再精致优雅的她脱下衣服后也会撕碎某种衣服带来的幻觉,穿上的时候也是一样,我背对着她没转过头,这形成了某种默契,于是她不用再主动提醒我闭上眼睛。她在沙发上穿好了裤袜,来到我的身后以后,把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转头看她的时候,发觉她的脸颊离我好近。

    “一会儿我们一块下去吧,我送你打车,顺便就在楼下把晚饭解决了。”

    “不用啦。”

    “感觉外面好像还挺凉快的,刚好想出去看看。”我随口说道。

    于是她没有了再婉拒我的理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门口鞋架上摆放的鞋子,随后撒娇般无辜地望着我看。

    我取来鞋子的时候,她已经乖乖坐在了沙发上,抬起又细又长的小腿的同时,双手又轻轻压着裙边,好淑女。

    我和她一起出了门,和她在马路边等待她的网约车,她家离我其实有一点点小远,打车也要二十几分钟呢。这个时间点似乎正是高一高二学生放学的时间,很热闹,路边人潮涌动,我和她站在树下的阴影里。

    “回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哦。”

    “知道啦知道啦。”

    她不会嫌弃我的婆婆妈妈,因为她知晓我是个凡事总会想到坏结果然后开始焦虑的人。她只是笑吟吟地用手背触碰着我的手背,直到被我抓住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然后……我开始掰起了她的手指。

    她乖乖地站在我身边,哪怕我做着如此无聊又霸道的事情,眼睛却还是在温柔地盯着我看,我听见她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小心脖子哦,膏药晚上八点要记得换哦。”

    “嗯,放心好了。”

    “忽然发现……”

    “嗯?”

    “有点舍不得呢……”陆凝依轻轻呢喃着,“好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明明过几天就会再见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胸口,真是肆无忌惮的行为,也就欺负我不敢回敬她一下了,只是下一秒钟,她摊开手,“要不要抱抱?”

    她的眼睛好像落满了晚霞的光,被点燃了似的绚烂燃烧着。我感到身躯有些僵硬,在这时候我的目光正替她看着远处的车牌,毕竟她有些轻微的近视,看不清晰。

    “车来啦。”我指了指路边缓缓停靠的车。

    “咦……那下次吧。”她坐上了车的后座,一直隔着黑色的玻璃窗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点点幽怨。

    我不知道,那么黑的玻璃窗,又怎么能分辨眼神呢?一定是我看错了……嗯。

    那辆车消失在视线深处,我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按理来说我该先去吃点东西,但好像我也没那么饿,或者有点没胃口,不知道该吃点什么。

    我的食欲似乎很奇怪,有时候会想每天暴饮暴食狂吃狂喝,再过段时间又可以一天仅仅靠着一桶泡面过活,完全感受不到饥饿。有时候我会因为外卖选择吃面条还是米饭而纠结整整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饿过劲了反倒愤愤灌上一瓶冰水,不吃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和谁赌气。

    我果然是那种很讨厌做选择的人,如果有个人能替我做完所有的选择就好了。

    今晚我又该吃点什么呢?或者说我想吃点什么呢?我戴上了耳机,打开降噪,虽然歪着脖子,还好耳机不会掉下来。

    降噪耳机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几项电子产品之一。

    我已经搬来这里两年了,偶尔阴雨天,同时有风的时候,我会出来走走。现在我高中毕业了,我好像开始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探索身边的一切,可我又实在想不到该去哪。

    每次看都市的夜景,都感觉自己是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虫。

    心生向往又漫无目的。

    去买点苹果吧,我忽然想到。

    楼下的超市有新鲜的苹果,看上去就很脆嫩,我挑选了两个看上去就很鲜润的,不是那种耀眼过分的红,而是好像泛着光一样的粉黄相间,我要把它放进冰箱里,等待着它到适宜的温度以后,一口气吃掉两个,当做我的晚饭。

    回到家,打开门,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踱步过来,迎接本大王的回归。

    两只猫都是我这两年养的,白色的那只是宠物店抱回来的,花了不少钱。我听说猫要从小就把它亲亲抱抱揉揉捏捏,这样它长大了以后才会乖巧听话,不抗拒你……但我好像近乎从来都没这么做过,我对撸猫兴趣不大,我只是觉得它在那就会让人很安心,我养不了狗,感觉狗是很热情的生物,而太热情的狗会招人厌烦。

    去年我看着白猫趴在玻璃窗前,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出神,我忽然很好奇它会想些什么,它会不会也会觉得太寂寞,毕竟总是形单影只地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它究竟是会觉得巡视自己偌大的领地很幸福,还是感到孤单呢?

    于是我决定去宠物店买第二只猫,第二只猫是橘猫,它命贱,不用买,宠物店充卡五百就白送。当我隔着笼子对它伸出手指的时候,它凑近过来舔我的手,那一刻我就知道此子与我有缘。

    似乎我的运气不错,开出来的两只都是好猫,哪怕是我从来都不亲昵它们,可它们无聊的时候还是会凑近过来,用脑袋在我的手臂上拱个不停要摸摸脑袋。

    它们起初还会试探性地战斗,直到白猫打服了橘猫,获得了给橘猫舔毛的权力。这俩家伙总是凑在一块,看上去很亲昵。

    做猫真好,不用做选择,不用工作,只要乖乖躺在那就有吃有喝,每天都可以睡好久好久。

    如果有的选,我也想变成猫。

    苹果被放进了冰箱,我来到椅子前,我的脖子似乎缓和了不少,手机上已经收到了陆凝依到家后第一时间发来的消息,她还给我拍了她的晚饭。是清炒苦瓜和家常烧豆腐,她问我晚上吃的什么,我说兰州拉面,下个瞬间我才意识到我在说谎。

    为什么要下意识说谎呢?如果追溯到从前的话,好像是因为……我在和她聊起各种营养学知识,总想劝她吃饭多吃肉的时候,她也总劝我说要好好吃饭。因为她知道我的饮食习惯更疯狂,如果我告诉她我晚上只吃两个冰苹果的话,她说不定会开始担心,或者又絮絮叨叨……我好像是那种为了避免麻烦,可以下意识说谎的人。

    或许说谎是因为我觉得丢人,我劝她要好好吃饭,但我又没能做到。

    我们的聊天在猫猫表情包里终结,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开始沉默,把椅子放倒下来,躺下去,然后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家的灯泡好像快坏了,每天醒来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会一直闪烁,忽明忽灭。最幽默的地方在于,我上次半夜被噩梦惊醒,打开灯的时候灯泡开始闪烁扑棱,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我真的要死掉了,惊出了满身冷汗。

    然后我很久没睡,直到灯泡不再闪烁,我渐渐开始安心下来。

    如果我还是很怕死的话,说明我就可以一直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开始反反复复地想,苏尧尧为什么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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