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请你们小住
沈峤默默数着。
半个时辰的工夫安安稳稳过去。
平静不过半个时辰。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满屋的红纱被这风一带，齐齐晃了晃。
楼下的乐声戛然而止，划拳的笑闹也断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苏砚一身浅衣常袍，襟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这一屋子红纱暖香、甜酒靡靡里，格格不入。
他脸色铁青，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这满室熏人的甜香逼的。
“荒唐！沈峤！你乃朝廷命官，此次清剿鹤梦的主官，就这般不洁身自好？
聚众饮宴，私相授受，还用着鹤梦——”
他像是气到说不下去，抬手指了指那些缭绕的烟气。
“你自己闻闻，这一屋子是什么味道！”
王志等人早惊得站了起来，酒醒了大半，一个个面面相觑，有点慌乱。
沈峤这才从里间踱步出来，走到门边，腰一歪，懒懒地靠上去，抱着手臂看苏砚：
“苏大人这张嘴好巧。”
“果然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张口就给人扣帽子。”
苏砚迎上她的目光。
沈峤冲他眨眨眼：演得不错啊，颜卿。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彼此彼此。
满堂的人听得大气不敢出。
“本官早就收到消息。”苏砚声音提高了些，是说给满屋人听的。
“但总觉得，耳听为虚。”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走到沈峤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见，才为实。”
苏砚微微俯身，凑近她，但跟本没压声音：“沈大人如今在这里，不就是最大的证据？”
沈峤抬了抬下巴，笑意不减：“苏大人好大的阵仗。”
她偏头扫了一眼楼下：“这醉仙楼今夜包场，来的都是客。
苏大人踹门进来，是要拿谁？”
苏砚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拿你。”
“身为朝廷命官，聚众饮宴，私用禁香，本官既撞见了，自然要捉你回去问话。”
沈峤任他攥着，眉毛一挑：“你又不是我家娘子，捉我回去做什么？”
这话一出，苏砚差点没绷住。
虽是提前通过气的，可这一句来的，让人难以接话。
苏砚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把脸色重新板回来：
“少在这儿攀扯。”
“什么娘子不娘子的。回去我就参你一本。”
说着便要压着她往外走。
沈峤：“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上手行不行？”
“你身为朝廷命官，”苏砚不理她这套，话锋一转，倒真有些较真的意思了，“喝花酒，舞姬环绕，还不尽本职——”
“本官瞧你是不想要这顶乌纱了。”
沈峤听着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她抬眼看他，苏砚面上一本正经，可那话里的酸味儿，隔着满屋子甜酒都压不住。
这家伙怎么还夹带私货？
方才在屋里那点吃醋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再说了，喝喝酒罢了，这也值得醋一回。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峤扬声道，一脸坦荡，“我可是好男风的，没有看跳舞！”
苏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巴不得伸手把她这张嘴捂上。
做戏是这么做的吗？
这话让他怎么接？
楼下王志那一干人已经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盏端不稳泼在襟前也顾不上擦。
沈峤趁苏砚走神，手腕轻轻一抽，抽了回来，抬眼道：“苏砚，谁给你的消息？”
“是这里的人？还是说，你也收了请柬？”
苏砚皱起眉：“什么请柬？”
沈峤没答，苏砚脸色沉下去，冷笑一声：“你们还真在私相授受？”
“你最好没有。”沈峤淡淡道。
说着，往楼梯口退了退，靠着栏杆。
这醉仙楼是环形建的，一圈回廊绕着天井，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整座楼里什么动静都逃不过眼睛。
一眼扫下去，果然见底下已经有人蠢蠢欲动，缩着脖子往门口挪。
沈峤从袖中摸出个哨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细长，像某种鸟在夜里长鸣，穿透了整座楼。
醉仙楼出口不少，前门、后门、侧巷的小门、后厨，可此刻皆有人把守。
里头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四面忽然静得可怕。
有胆大的凑到窗边往外一看，楼下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人，佩刀执械，一声不吭。
瓮中之鳖。
只进不出。
沈峤这才缓步下楼。
木楼梯被她踩得一声一声，在这满楼的死寂里格外响。
苏砚在楼上喊她：“你在搞什么鬼？”
沈峤回头，歪头看他一眼：“很快你就知道了。”
“只是颜卿想抓我，恐怕是要泡汤了。”
她一路下到二楼，停住脚。
这地方好，不会被楼下的人流波及，地势又高，一眼能把底下看全。
她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门一扇扇被推开，人鱼贯而入。
佩刀的捕快走在前头；插进来浑水摸鱼的鹰卫混在里头。
“都老实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众人径直走到窗边去，一扇一扇把窗子推开。
风一下子灌进来。
这满楼的暖香、甜酒气、缭绕不散的鹤梦烟，被夜风一卷，呼啦啦往外散。
红纱被吹得翻卷起来，灯笼晃得厉害，光影在墙上乱跳。
醉仙楼四处漏风了。
沈峤靠着栏杆，看着底下那些方才还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被按在桌前，被缴了随身的香盒、纸包，还有藏得深的，往袖里、靴筒里塞的，也都被一一搜出来。
鹤梦散尽。
他们的美梦，也该醒了。
沈峤一抬手。
边上的人会意，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递上来。
她接过，手腕一松，圣旨展开，垂在栏杆外头，黄绫在夜风里晃了一晃，满楼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还记得吧？本官奉旨清剿妖香。
“凡用过、送过、买卖过的，一律押回。”
“诸位大人，证据确凿。便请诸位来我大理寺，小住几日？”
楼下一片死寂，随即炸了锅。
王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明白过来，指着楼上嘶声喊：“你——你也闻了！你也用了！”
他挣着往前扑，被两个差役死死按住。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抓起来！”
“你自己也在这楼里坐了一整晚！”
“你也逃不掉！”
旁边有人跟着嚷起来：“你过几日就知道了！到时候还得求着把我们放出来！”
那人被拽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着，还不肯住口，“不能没有它，你断不了！”
“不能没有鹤梦！”
另一个被人从桌后拖出来，香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扑着要去捡，被一脚踢开，整个人伏在地上。
“给我……就一口，就一口！”
“你不能断人活路！”又有人喊，一边喊一边被人架着往外拖。
“你过几天浑身如蚂蚁蚀骨，你就明白了！你也会求它的！”
“不能没有鹤梦——”
“给我香！给我香——”
声音被切得零零碎碎。
一个个被押出去的人，有哭的，有骂的，有忽然软下来低声求饶的，眼里全是不甘的。
沈峤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
夜风从大开着的窗子里灌进来，穿堂而过，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衣袂也往后扬着。
底下那些人，此刻一个个眼窝深陷，涕泪纵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酒酣耳热、衣冠楚楚的体面。
疯魔了。
说来也怪。
旁人点燃鹤梦，如梦似幻，飘飘欲仙，仿佛要等着哪路仙家来接引了去。
而她点起鹤梦却如剜骨蚀心。
此生最好的记忆，皆系在已逝之人身上。
纵使偷得半日温情，醒来以后，还是空屋一片。
沈峤平静看着：“都带走吧。”
半个时辰的工夫安安稳稳过去。
平静不过半个时辰。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满屋的红纱被这风一带，齐齐晃了晃。
楼下的乐声戛然而止，划拳的笑闹也断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苏砚一身浅衣常袍，襟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这一屋子红纱暖香、甜酒靡靡里，格格不入。
他脸色铁青，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这满室熏人的甜香逼的。
“荒唐！沈峤！你乃朝廷命官，此次清剿鹤梦的主官，就这般不洁身自好？
聚众饮宴，私相授受，还用着鹤梦——”
他像是气到说不下去，抬手指了指那些缭绕的烟气。
“你自己闻闻，这一屋子是什么味道！”
王志等人早惊得站了起来，酒醒了大半，一个个面面相觑，有点慌乱。
沈峤这才从里间踱步出来，走到门边，腰一歪，懒懒地靠上去，抱着手臂看苏砚：
“苏大人这张嘴好巧。”
“果然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张口就给人扣帽子。”
苏砚迎上她的目光。
沈峤冲他眨眨眼：演得不错啊，颜卿。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彼此彼此。
满堂的人听得大气不敢出。
“本官早就收到消息。”苏砚声音提高了些，是说给满屋人听的。
“但总觉得，耳听为虚。”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走到沈峤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见，才为实。”
苏砚微微俯身，凑近她，但跟本没压声音：“沈大人如今在这里，不就是最大的证据？”
沈峤抬了抬下巴，笑意不减：“苏大人好大的阵仗。”
她偏头扫了一眼楼下：“这醉仙楼今夜包场，来的都是客。
苏大人踹门进来，是要拿谁？”
苏砚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拿你。”
“身为朝廷命官，聚众饮宴，私用禁香，本官既撞见了，自然要捉你回去问话。”
沈峤任他攥着，眉毛一挑：“你又不是我家娘子，捉我回去做什么？”
这话一出，苏砚差点没绷住。
虽是提前通过气的，可这一句来的，让人难以接话。
苏砚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把脸色重新板回来：
“少在这儿攀扯。”
“什么娘子不娘子的。回去我就参你一本。”
说着便要压着她往外走。
沈峤：“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上手行不行？”
“你身为朝廷命官，”苏砚不理她这套，话锋一转，倒真有些较真的意思了，“喝花酒，舞姬环绕，还不尽本职——”
“本官瞧你是不想要这顶乌纱了。”
沈峤听着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她抬眼看他，苏砚面上一本正经，可那话里的酸味儿，隔着满屋子甜酒都压不住。
这家伙怎么还夹带私货？
方才在屋里那点吃醋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再说了，喝喝酒罢了，这也值得醋一回。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峤扬声道，一脸坦荡，“我可是好男风的，没有看跳舞！”
苏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巴不得伸手把她这张嘴捂上。
做戏是这么做的吗？
这话让他怎么接？
楼下王志那一干人已经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盏端不稳泼在襟前也顾不上擦。
沈峤趁苏砚走神，手腕轻轻一抽，抽了回来，抬眼道：“苏砚，谁给你的消息？”
“是这里的人？还是说，你也收了请柬？”
苏砚皱起眉：“什么请柬？”
沈峤没答，苏砚脸色沉下去，冷笑一声：“你们还真在私相授受？”
“你最好没有。”沈峤淡淡道。
说着，往楼梯口退了退，靠着栏杆。
这醉仙楼是环形建的，一圈回廊绕着天井，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整座楼里什么动静都逃不过眼睛。
一眼扫下去，果然见底下已经有人蠢蠢欲动，缩着脖子往门口挪。
沈峤从袖中摸出个哨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细长，像某种鸟在夜里长鸣，穿透了整座楼。
醉仙楼出口不少，前门、后门、侧巷的小门、后厨，可此刻皆有人把守。
里头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四面忽然静得可怕。
有胆大的凑到窗边往外一看，楼下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人，佩刀执械，一声不吭。
瓮中之鳖。
只进不出。
沈峤这才缓步下楼。
木楼梯被她踩得一声一声，在这满楼的死寂里格外响。
苏砚在楼上喊她：“你在搞什么鬼？”
沈峤回头，歪头看他一眼：“很快你就知道了。”
“只是颜卿想抓我，恐怕是要泡汤了。”
她一路下到二楼，停住脚。
这地方好，不会被楼下的人流波及，地势又高，一眼能把底下看全。
她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
门一扇扇被推开，人鱼贯而入。
佩刀的捕快走在前头；插进来浑水摸鱼的鹰卫混在里头。
“都老实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众人径直走到窗边去，一扇一扇把窗子推开。
风一下子灌进来。
这满楼的暖香、甜酒气、缭绕不散的鹤梦烟，被夜风一卷，呼啦啦往外散。
红纱被吹得翻卷起来，灯笼晃得厉害，光影在墙上乱跳。
醉仙楼四处漏风了。
沈峤靠着栏杆，看着底下那些方才还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被按在桌前，被缴了随身的香盒、纸包，还有藏得深的，往袖里、靴筒里塞的，也都被一一搜出来。
鹤梦散尽。
他们的美梦，也该醒了。
沈峤一抬手。
边上的人会意，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递上来。
她接过，手腕一松，圣旨展开，垂在栏杆外头，黄绫在夜风里晃了一晃，满楼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还记得吧？本官奉旨清剿妖香。
“凡用过、送过、买卖过的，一律押回。”
“诸位大人，证据确凿。便请诸位来我大理寺，小住几日？”
楼下一片死寂，随即炸了锅。
王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明白过来，指着楼上嘶声喊：“你——你也闻了！你也用了！”
他挣着往前扑，被两个差役死死按住。
“你怎么不把你自己抓起来！”
“你自己也在这楼里坐了一整晚！”
“你也逃不掉！”
旁边有人跟着嚷起来：“你过几日就知道了！到时候还得求着把我们放出来！”
那人被拽着往外走，脚在地上拖着，还不肯住口，“不能没有它，你断不了！”
“不能没有鹤梦！”
另一个被人从桌后拖出来，香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扑着要去捡，被一脚踢开，整个人伏在地上。
“给我……就一口，就一口！”
“你不能断人活路！”又有人喊，一边喊一边被人架着往外拖。
“你过几天浑身如蚂蚁蚀骨，你就明白了！你也会求它的！”
“不能没有鹤梦——”
“给我香！给我香——”
声音被切得零零碎碎。
一个个被押出去的人，有哭的，有骂的，有忽然软下来低声求饶的，眼里全是不甘的。
沈峤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
夜风从大开着的窗子里灌进来，穿堂而过，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飘起来，衣袂也往后扬着。
底下那些人，此刻一个个眼窝深陷，涕泪纵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酒酣耳热、衣冠楚楚的体面。
疯魔了。
说来也怪。
旁人点燃鹤梦，如梦似幻，飘飘欲仙，仿佛要等着哪路仙家来接引了去。
而她点起鹤梦却如剜骨蚀心。
此生最好的记忆，皆系在已逝之人身上。
纵使偷得半日温情，醒来以后，还是空屋一片。
沈峤平静看着：“都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