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鸿门宴
元适明白她这话了。
她肯出手，已经是尽了力。
剩下的，得靠他自己去一个一个劝。
元适起身，对着沈峤深深一礼，衣摆垂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多谢沈大人。往后大人的酒钱，全包在我身上。”
沈峤眉梢一挑：“这么大方？那那五百两什么时候给？”
元适一愣：“五百两？什么时候欠了五百两？”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我只欠四百两。”
沈峤摆摆手：“四不好听嘛，五吉利。”
元适咬了咬牙：“……好，我给。事情了结，我一定凑来。”
沈峤还不忘补一句：“记得给我结酒钱啊。”
元适这回没应声，转身下楼，步子踩得楼梯咚咚响，把满肚子的憋闷都泄在了那几级木阶上。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了：“沈峤她欠了多少酒钱？”
曲烟云低着头，一手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八十七万两。”
元适瞠目：“她喝金子啊？”
曲烟云抬起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开玩笑。给四两吧。”
元适松了口气，摸出钱来搁在柜面上。
元适拂袖走了。
楼下客人来来去去，伙计吆喝着端酒送菜，一片热闹。
曲烟云坐在柜台后头，垂眼看着桌上那四两银子，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沈峤不欠我。
可你们元家，欠我八十七万两，还有我满门的命。
曲烟云转身上楼，一下捏住沈峤的耳朵：“你尽把我讨厌的人往我这儿带。”
“痛痛痛——”
沈峤歪着头，连声讨饶：“曲姐姐，手下留情。
我晚上可还要去赴宴的，你把我捏坏了，可就坏事了。”
曲烟云疑惑：“你不是要去销鹤梦吗？”
沈峤夹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晃了晃：
“当然了。上午才出的圣旨，下午这鸿门宴就到我手上了。
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曲烟云把请柬抢去，展开一看，念道：
“戌时三刻，醉仙顶。望君来。”
她合上请柬：“不能去。”
沈峤往软榻上一靠，整个人倒进软枕里：“不能不去。”
她翻了个身，从枕间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冲曲烟云眨了两下：“不去的话，怎么一网打尽呢？”
曲烟云捏着请柬坐在榻边，眉头皱着：
“这请你的是谁？萧胤衡？”
沈峤歪着头想了想：“你可以这么想。”
“是所有离不开鹤梦的人，一起邀请我去。”
曲烟云脸色一变：“那就更不能去了！”
沈峤笑了：“那就更得去了。”
她拍拍曲烟云，一副宽慰人的样子。
“放心，曲姐姐，我绝对死不了。
早上刚下的圣旨，晚上我就死在醉仙楼。
他们不敢。这天下人眼睛都看着呢。”
沈峤枕回软枕里，望着头顶的帐子，慢悠悠地道：“如今他们动不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让我也成为他们的一员。
把我绑上船，与他们同流合污。”
沈峤咧嘴讶异不住内心的激动：“而我，可以不查不验，就知道他们是谁。
“然后，封了醉仙楼，卸了他们的官。”
曲烟云皱着眉：“可这太过冒险。”
沈峤道：“我会让人暗中看着。”
曲烟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你和苏砚商量一下？”
沈峤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别开眼去，语气有点不自然：“这我自然会和他通气。”
戌时三刻，醉仙楼顶。
整层楼被包了下来，灯火通明，熏得满室暖香。
沈峤一脚踏进去，便被那股子奢靡气扑面撞了个满怀。
金杯玉盏错落，甜酒香气浮在空气里，数十人散坐在锦垫之间，三三两两互相举杯，没点香，可那股子气氛已经像香一样弥散在空气里了。
有人眼尖，远远便迎了上来，拱手作揖，满脸堆笑，把她往里请。
“沈大人来了！可算把您盼来了！”
沈峤：“来得晚了，诸位莫怪。”
王侍郎端着酒杯挤过来，满面春风：
“沈大人年少英才，如今又是陛下跟前第一等得用的人，这杯酒，下官先敬您。”
沈峤接过酒杯，一仰头饮了半杯：“王侍郎客气了。”
酒过几巡，她也不端着了，骰子推过来便掷，输了便笑，赢了也笑，谁搭她肩膀便也搭回去，整个人混在那群人里，看不出半分白日的正经模样。
有人半醉着打趣：“沈大人不是奉命要清那鹤梦香吗？怎么倒来同我们喝酒了？”
明里暗里，那点试探藏在笑里。
沈峤把骰盅一放，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下这道令，我刚忙完一桩，又给我压上这一桩。”
她揉了揉额角，一副倦态：“我这差事，一桩接一桩，连口气都喘不上。”
旁边便有人凑上来劝：“那大人便好好歇歇，有什么比得上金樽美酒、今朝一醉？”
沈峤笑了笑，又饮了一杯：“说起来，我也不明白鹤梦怎么了。
我以前也用过，没什么不好啊。”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附和，连连点头。
沈峤垂着眼，晃了晃杯中残酒：“可惜。”
席间静了一瞬，王侍郎试探着问：“沈大人，可要点点？”
沈峤抬起眼，笑得散漫：“点。”
她把杯底朝上一倾，喝尽杯中酒。
“最后一天，不点白不点。”
酒嘴角滑下去，凉凉地淌过脖颈，浸湿了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几缕头发从冠里散出来，垂在颊边，她也懒得去理，任由它贴着微红的脸侧。
有人再来敬酒，她便歪着身子遥遥一举，活脱脱一副纨绔做派。
满座人都看着，眼里的试探慢慢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笑。
这位新贵，也不过如此。
有人拍了拍手，几个侍从捧着香炉鱼贯而入。
炉盖一掀，气味便丝丝缕缕地铺开来，先是一层薄薄的雾，再是满堂缠绕的香气，像有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每个人的眉心。
沈峤斜倚在椅中，眼皮半垂，看那香雾在烛光里打着旋儿往上走。
乐声忽然变了调，从方才的管弦清越，换成了绵密的鼓点。
舞姬鱼贯而出，广袖翻飞，赤足踩在铺了锦缎的地面上，脚踝上的铃铛碎碎地响。
席间的人一个个都松了骨头，有人仰着头笑，有人伏在案上，王侍郎端着酒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敬了一圈，谁也没敬到。
金樽倾倒，酒液在案面上淌成一小片亮，映着那些如痴如醉、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香气越来越浓，浓到透出一点腐朽的腥。
沈峤歪在椅中，像是醉得比谁都沉，散乱的几缕头发垂在脸侧。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灯火在瞳仁里静静燃着。
她肯出手，已经是尽了力。
剩下的，得靠他自己去一个一个劝。
元适起身，对着沈峤深深一礼，衣摆垂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多谢沈大人。往后大人的酒钱，全包在我身上。”
沈峤眉梢一挑：“这么大方？那那五百两什么时候给？”
元适一愣：“五百两？什么时候欠了五百两？”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我只欠四百两。”
沈峤摆摆手：“四不好听嘛，五吉利。”
元适咬了咬牙：“……好，我给。事情了结，我一定凑来。”
沈峤还不忘补一句：“记得给我结酒钱啊。”
元适这回没应声，转身下楼，步子踩得楼梯咚咚响，把满肚子的憋闷都泄在了那几级木阶上。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了：“沈峤她欠了多少酒钱？”
曲烟云低着头，一手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八十七万两。”
元适瞠目：“她喝金子啊？”
曲烟云抬起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开玩笑。给四两吧。”
元适松了口气，摸出钱来搁在柜面上。
元适拂袖走了。
楼下客人来来去去，伙计吆喝着端酒送菜，一片热闹。
曲烟云坐在柜台后头，垂眼看着桌上那四两银子，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沈峤不欠我。
可你们元家，欠我八十七万两，还有我满门的命。
曲烟云转身上楼，一下捏住沈峤的耳朵：“你尽把我讨厌的人往我这儿带。”
“痛痛痛——”
沈峤歪着头，连声讨饶：“曲姐姐，手下留情。
我晚上可还要去赴宴的，你把我捏坏了，可就坏事了。”
曲烟云疑惑：“你不是要去销鹤梦吗？”
沈峤夹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晃了晃：
“当然了。上午才出的圣旨，下午这鸿门宴就到我手上了。
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曲烟云把请柬抢去，展开一看，念道：
“戌时三刻，醉仙顶。望君来。”
她合上请柬：“不能去。”
沈峤往软榻上一靠，整个人倒进软枕里：“不能不去。”
她翻了个身，从枕间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冲曲烟云眨了两下：“不去的话，怎么一网打尽呢？”
曲烟云捏着请柬坐在榻边，眉头皱着：
“这请你的是谁？萧胤衡？”
沈峤歪着头想了想：“你可以这么想。”
“是所有离不开鹤梦的人，一起邀请我去。”
曲烟云脸色一变：“那就更不能去了！”
沈峤笑了：“那就更得去了。”
她拍拍曲烟云，一副宽慰人的样子。
“放心，曲姐姐，我绝对死不了。
早上刚下的圣旨，晚上我就死在醉仙楼。
他们不敢。这天下人眼睛都看着呢。”
沈峤枕回软枕里，望着头顶的帐子，慢悠悠地道：“如今他们动不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让我也成为他们的一员。
把我绑上船，与他们同流合污。”
沈峤咧嘴讶异不住内心的激动：“而我，可以不查不验，就知道他们是谁。
“然后，封了醉仙楼，卸了他们的官。”
曲烟云皱着眉：“可这太过冒险。”
沈峤道：“我会让人暗中看着。”
曲烟云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你和苏砚商量一下？”
沈峤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别开眼去，语气有点不自然：“这我自然会和他通气。”
戌时三刻，醉仙楼顶。
整层楼被包了下来，灯火通明，熏得满室暖香。
沈峤一脚踏进去，便被那股子奢靡气扑面撞了个满怀。
金杯玉盏错落，甜酒香气浮在空气里，数十人散坐在锦垫之间，三三两两互相举杯，没点香，可那股子气氛已经像香一样弥散在空气里了。
有人眼尖，远远便迎了上来，拱手作揖，满脸堆笑，把她往里请。
“沈大人来了！可算把您盼来了！”
沈峤：“来得晚了，诸位莫怪。”
王侍郎端着酒杯挤过来，满面春风：
“沈大人年少英才，如今又是陛下跟前第一等得用的人，这杯酒，下官先敬您。”
沈峤接过酒杯，一仰头饮了半杯：“王侍郎客气了。”
酒过几巡，她也不端着了，骰子推过来便掷，输了便笑，赢了也笑，谁搭她肩膀便也搭回去，整个人混在那群人里，看不出半分白日的正经模样。
有人半醉着打趣：“沈大人不是奉命要清那鹤梦香吗？怎么倒来同我们喝酒了？”
明里暗里，那点试探藏在笑里。
沈峤把骰盅一放，叹了口气：“别提了。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下这道令，我刚忙完一桩，又给我压上这一桩。”
她揉了揉额角，一副倦态：“我这差事，一桩接一桩，连口气都喘不上。”
旁边便有人凑上来劝：“那大人便好好歇歇，有什么比得上金樽美酒、今朝一醉？”
沈峤笑了笑，又饮了一杯：“说起来，我也不明白鹤梦怎么了。
我以前也用过，没什么不好啊。”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附和，连连点头。
沈峤垂着眼，晃了晃杯中残酒：“可惜。”
席间静了一瞬，王侍郎试探着问：“沈大人，可要点点？”
沈峤抬起眼，笑得散漫：“点。”
她把杯底朝上一倾，喝尽杯中酒。
“最后一天，不点白不点。”
酒嘴角滑下去，凉凉地淌过脖颈，浸湿了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几缕头发从冠里散出来，垂在颊边，她也懒得去理，任由它贴着微红的脸侧。
有人再来敬酒，她便歪着身子遥遥一举，活脱脱一副纨绔做派。
满座人都看着，眼里的试探慢慢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笑。
这位新贵，也不过如此。
有人拍了拍手，几个侍从捧着香炉鱼贯而入。
炉盖一掀，气味便丝丝缕缕地铺开来，先是一层薄薄的雾，再是满堂缠绕的香气，像有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每个人的眉心。
沈峤斜倚在椅中，眼皮半垂，看那香雾在烛光里打着旋儿往上走。
乐声忽然变了调，从方才的管弦清越，换成了绵密的鼓点。
舞姬鱼贯而出，广袖翻飞，赤足踩在铺了锦缎的地面上，脚踝上的铃铛碎碎地响。
席间的人一个个都松了骨头，有人仰着头笑，有人伏在案上，王侍郎端着酒杯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敬了一圈，谁也没敬到。
金樽倾倒，酒液在案面上淌成一小片亮，映着那些如痴如醉、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香气越来越浓，浓到透出一点腐朽的腥。
沈峤歪在椅中，像是醉得比谁都沉，散乱的几缕头发垂在脸侧。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灯火在瞳仁里静静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