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诡医
沈峤一步一步往回走，手心满是黏腻的凉，她反复在身上蹭来蹭。
那个人侍奉在君王身侧数十年，从来都不显眼，不抢话、不出头、远像一道影子，恰到好处地贴在房柱旁、烛火边。
人人都认得他，可谁也不会怀疑他。
他是真的没有存在感，还是他想让所有人都这样以为的。
沈峤想起多年以前，她和萧胤辰在御花园里疯跑。
萧景尧坐于亭中，与陈怀民说话。
她那时还不知世间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记得父皇展眉拍着陈怀民的肩：
“怀民有此心思谋略，若来科考，这状元之位怕是轮不到旁人来坐。”
陈怀民立刻躬身下拜：“陛下这话可折煞奴了。
奴不过一介残缺之人，蒙陛下不弃，得以近身伺候，已是祖上积德。
状元及第，奴没资格想。”
萧景尧叹道：“这世道，埋人得很啊。
不过能得你在朕身边，替朕分忧解难，倒比多一个状元更有用处。”
太过耀眼之人，会照亮温暖他身边的一切，令人心驰神往。
可那缕光若是扫进阴暗闭塞的角落，反倒更显得那角落又冷又黑，叫那角落里的人，看一眼，便多一分恨意。
当年那个低眉的人，如今才知他心中怨意。
陈怀民低着头，躬着腰，目光从来不是落在地上。
那目光越过亭柱，落在那群正从宫门进来的官员身上，青袍紫袍，昂首阔步走进大殿。
天生我材，却不得我门路。
在无人注意时，陈怀民才会露出一瞬本相，翻滚的怨意全压在温和脸皮底下。
他天资聪颖，若能科考，或许可以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人并肩而立。
可这一切都注定与他无关。
再精明的脑子、再多的筹谋，也顶多换一句“可惜了”。
他最高也只能如此。
怨恨在心底将自己磋磨了一辈子。
若是…我家没被抄…..
我该是个清清白白的富贵公子。
还真是，埋人的很。
可埋的我，惜我的，皆是您啊，陛下。
陈怀民侧目看萧景尧。
沈峤回到禁卫值房，走到水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滑下来，她撑住桌沿，任冷意从皮肤渗进来。
虚掩的窗透进一阵风，吹的她昏沉的脑子一片清明。
沈峤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真从未想过……是他。”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着，将那张脸撕成几片碎影。
萧景尧这一生，洒脱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陈怀民可惜了，便真的将这人放在身边用了一辈子。
到头来，栽在最亲近之人手上。
沈峤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皇潇洒了半辈子，只道这世上人心换人心，可他忘了，人心这东西，生来就是会变的。
水珠从脸颊落进盆中，啪嗒一声，荡开一圈涟漪，把倒影揉得更碎了。
“明了，一切都明了。”
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峤定了定神：“进来。”
两名禁卫一前一后进来，二话不说便跪下了。
沈峤挑了挑眉：“做什么？”
两人低着头，声音急切：“沈大人，求您再去请县主来一趟吧。我们愿意刮骨。”
沈峤了然。
昨夜王鹤在他们眼前咽了气，那毒过了肩膀便药石无医的惨状，足够把这些活着的吓破胆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那毒还未漫过肩头，先挨一刀。
她点了点头：“惊竹会来。”
“不过，得你们自己想好。往后若是受不住后悔了，别怨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一喜，连连叩首：
“好！大人！只要县主肯来，我们什么都能忍！”
沈峤看着两人眼里亮起的希望，心里却没有多少宽慰。
“去等着吧。”
沈峤整理一番去迎沈惊竹。
沈惊竹从马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了？”
沈峤故作轻松：“没事啊，被罚了些俸禄，有些忧愁。”
沈惊竹盯着她看。
往日沈峤这人，别说罚俸禄，便是天塌下来半边，也能笑呵呵地先把塌下来的那半边指给人看。
今日面上这副淡漠模样都快比得上苏砚了。
沈惊竹：“真的只是被罚了俸禄？”
沈峤笑不出来：“别的事，稍后再说。先救人。”
沈峤沉默的领着她往前，沈惊竹心想必然是出了大事，她快步追去：“其实我心里还有点没底。”
沈峤脚步没停：“嗯？”
沈惊竹低声道：“我拿刀的技术蛮差的。”
“上次给楚歌缝，缝完他自己看了都叹气。”
沈峤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还顶着‘诡医’的名头混了这些年。”
沈惊竹：“医术归医术，刀工归刀工。”
“况且，我从来没自称过诡医，我在药市也是自称医者而已。”
沈峤推开偏间的门：“你那副装扮，人传人起些名号很正常……”
话说一半，顿住了。
有些念头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苏砚也曾现身妖市与周妄言交易。
沈惊竹没有取这个名号。
那这“诡”，一开始贴着的是谁？
门彻底被推开。
烟雾扑面而来。
值房不大，门窗紧闭，几座药炉燃着，浓白的烟气一缕一缕挤出来，在半空中堆积缠绕。
药味厚重，混着一股苦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熬烂了。
周妄言正给一名禁卫喂药。
她一手托着碗底，另一手持着木勺，一勺一勺小心递到唇边。
听见门响，不用目光，而是侧耳辨认，将药碗轻轻搁在矮几上，慢慢站起身来，眼珠微微转了转，看向沈峤：
“沈大人，您回来了。”
那个人侍奉在君王身侧数十年，从来都不显眼，不抢话、不出头、远像一道影子，恰到好处地贴在房柱旁、烛火边。
人人都认得他，可谁也不会怀疑他。
他是真的没有存在感，还是他想让所有人都这样以为的。
沈峤想起多年以前，她和萧胤辰在御花园里疯跑。
萧景尧坐于亭中，与陈怀民说话。
她那时还不知世间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记得父皇展眉拍着陈怀民的肩：
“怀民有此心思谋略，若来科考，这状元之位怕是轮不到旁人来坐。”
陈怀民立刻躬身下拜：“陛下这话可折煞奴了。
奴不过一介残缺之人，蒙陛下不弃，得以近身伺候，已是祖上积德。
状元及第，奴没资格想。”
萧景尧叹道：“这世道，埋人得很啊。
不过能得你在朕身边，替朕分忧解难，倒比多一个状元更有用处。”
太过耀眼之人，会照亮温暖他身边的一切，令人心驰神往。
可那缕光若是扫进阴暗闭塞的角落，反倒更显得那角落又冷又黑，叫那角落里的人，看一眼，便多一分恨意。
当年那个低眉的人，如今才知他心中怨意。
陈怀民低着头，躬着腰，目光从来不是落在地上。
那目光越过亭柱，落在那群正从宫门进来的官员身上，青袍紫袍，昂首阔步走进大殿。
天生我材，却不得我门路。
在无人注意时，陈怀民才会露出一瞬本相，翻滚的怨意全压在温和脸皮底下。
他天资聪颖，若能科考，或许可以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人并肩而立。
可这一切都注定与他无关。
再精明的脑子、再多的筹谋，也顶多换一句“可惜了”。
他最高也只能如此。
怨恨在心底将自己磋磨了一辈子。
若是…我家没被抄…..
我该是个清清白白的富贵公子。
还真是，埋人的很。
可埋的我，惜我的，皆是您啊，陛下。
陈怀民侧目看萧景尧。
沈峤回到禁卫值房，走到水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滑下来，她撑住桌沿，任冷意从皮肤渗进来。
虚掩的窗透进一阵风，吹的她昏沉的脑子一片清明。
沈峤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真从未想过……是他。”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着，将那张脸撕成几片碎影。
萧景尧这一生，洒脱坦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陈怀民可惜了，便真的将这人放在身边用了一辈子。
到头来，栽在最亲近之人手上。
沈峤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皇潇洒了半辈子，只道这世上人心换人心，可他忘了，人心这东西，生来就是会变的。
水珠从脸颊落进盆中，啪嗒一声，荡开一圈涟漪，把倒影揉得更碎了。
“明了，一切都明了。”
门外传来叩门声。
沈峤定了定神：“进来。”
两名禁卫一前一后进来，二话不说便跪下了。
沈峤挑了挑眉：“做什么？”
两人低着头，声音急切：“沈大人，求您再去请县主来一趟吧。我们愿意刮骨。”
沈峤了然。
昨夜王鹤在他们眼前咽了气，那毒过了肩膀便药石无医的惨状，足够把这些活着的吓破胆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那毒还未漫过肩头，先挨一刀。
她点了点头：“惊竹会来。”
“不过，得你们自己想好。往后若是受不住后悔了，别怨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一喜，连连叩首：
“好！大人！只要县主肯来，我们什么都能忍！”
沈峤看着两人眼里亮起的希望，心里却没有多少宽慰。
“去等着吧。”
沈峤整理一番去迎沈惊竹。
沈惊竹从马车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了？”
沈峤故作轻松：“没事啊，被罚了些俸禄，有些忧愁。”
沈惊竹盯着她看。
往日沈峤这人，别说罚俸禄，便是天塌下来半边，也能笑呵呵地先把塌下来的那半边指给人看。
今日面上这副淡漠模样都快比得上苏砚了。
沈惊竹：“真的只是被罚了俸禄？”
沈峤笑不出来：“别的事，稍后再说。先救人。”
沈峤沉默的领着她往前，沈惊竹心想必然是出了大事，她快步追去：“其实我心里还有点没底。”
沈峤脚步没停：“嗯？”
沈惊竹低声道：“我拿刀的技术蛮差的。”
“上次给楚歌缝，缝完他自己看了都叹气。”
沈峤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还顶着‘诡医’的名头混了这些年。”
沈惊竹：“医术归医术，刀工归刀工。”
“况且，我从来没自称过诡医，我在药市也是自称医者而已。”
沈峤推开偏间的门：“你那副装扮，人传人起些名号很正常……”
话说一半，顿住了。
有些念头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苏砚也曾现身妖市与周妄言交易。
沈惊竹没有取这个名号。
那这“诡”，一开始贴着的是谁？
门彻底被推开。
烟雾扑面而来。
值房不大，门窗紧闭，几座药炉燃着，浓白的烟气一缕一缕挤出来，在半空中堆积缠绕。
药味厚重，混着一股苦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熬烂了。
周妄言正给一名禁卫喂药。
她一手托着碗底，另一手持着木勺，一勺一勺小心递到唇边。
听见门响，不用目光，而是侧耳辨认，将药碗轻轻搁在矮几上，慢慢站起身来，眼珠微微转了转，看向沈峤：
“沈大人，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