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坦白从宽
苏砚慢慢道：“我这个毒，你医不了。”
“夜深了，你回去歇会吧。”
沈峤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左左右右巡了一圈：“你真让我走？”
苏砚偏过头，沈峤又换了个角度看他，慢悠悠道：“我真走了啊？”
她作势直起身，苏砚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虽然没出声留她，可小动作已经将他卖了个彻底。
沈峤看在眼里，笑意一点点地漫上眉眼：“颜卿，你这可不是想让我走的样子。”
苏砚的耳根倏地烫起来。
他别过脸，沈峤弯腰逼近，原本站着，逆着光看不清他低垂的眉目，干脆蹲下来，从下方去看他已经露了馅的脸。
檐外月色落在她眼里，亮得有些晃人。
沈峤冲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颜卿不想我陪陪你？”
苏砚被她这样望着，无所遁逃，喉结滚了一下。
沈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虽然年纪上去了，可本质还是没变。
颜卿就是颜卿。
沈峤站起身来，不再逗他，绕到他身后，双掌按上他的鬓角，手指慢慢地揉起来。
她力道没什么章法，像给什么东西顺着毛一样，一下一下地，将那片搏动的筋脉揉松。
“可有松快些？”
沈峤低头看他：“以前你疼的时候，是怎么熬过去的？”
苏砚怔怔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双手在他额角上轻轻揉动。
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带着薄茧，力道不重不轻。
说来也怪，那阵在颅腔深处搏动不休的痛意，竟真在这几下揉弄间，不可察觉地减弱了。
许是她的手太暖了。
苏砚垂着眼：“……好多了。”
“以前有药的时候，会吃药。”
沈峤的手停了一下：“你那个药，还有吗？”
苏砚：“没了。”
沈峤又继续揉起来：“我还想着，回头带回上京去，让惊竹看看。
她医道好，说不定能循着方子摸出这毒的由来，给你把根儿断了。”
苏砚微微偏头，沈峤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以前还讳疾忌医，说什么老毛病，不碍事，过一阵便好了。”
“今夜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过来，你是不是准备缩在屋里一个人熬到天亮？”
苏砚声音低低的：“……不是。”
沈峤嗤笑一声，手按在他额角，一下一下地揉着，忽觉着画面似曾相识。
眼前浮起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了，某个清晨，她溜进寝殿去找母后。
萧景尧歪在榻上，皱着眉按着额角，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头疼，不想上朝。
听着那些大臣吵来吵去，头更疼了。”
沈溪月坐在他身侧，无奈地笑，抬手替他按着太阳穴：“国不可一日无君呢。”
萧景尧闭着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君想放一天假呢。”
沈溪月轻笑出声，也似这般一下一下地揉着。
萧景尧心安理得地侧过身，将头枕到她的腿上。
沈峤那时候蹑手蹑脚的，趴在门边看。
可后来。
父皇的头疼愈演愈烈，常常痛得整夜难眠。
宫中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一开始还能压住，后来便全然无用了。
最后那段日子，萧景尧总是独自坐在殿里，皱着眉，按着额角，那毒终于烂进了骨头里，药石无医。
沈溪月给他按头的手，也抚不平他眉心的刻痕。
沈峤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她垂着眼，看着眼前安静坐在她身前的苏砚，按在苏砚额角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苏砚被捏得一个激灵。
沈峤声音沉沉的：“苏砚，这个症状，具体是几岁起的？”
苏砚被她这陡然转变的语气弄得有些懵：“……十三四岁吧，怎么……”
沈峤确认了这个答案，心念电转之间，将一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十三四岁。
苏砚今年十九。
两者症状如此相似。
若是有人控制着剂量，操纵着病情，那父皇和萧胤辰的病，便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了。
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刻意让一位帝王慢慢衰弱，让人看不出痕迹，只当是天命已尽。
沈峤垂着眼，牙咬紧了。
苏砚隐约觉得她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沈峤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动作温柔，可眼底却是寒意凛冽，杀机隐现。
苏砚被她那副表情看得心里发毛，觉得她此刻像是起了杀心。
他试探地又唤了一声：“沈峤？”
沈峤神色缓了缓，将方才那阵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冰面之下。
“没事。一些旧事，突然想明白了而已。”
苏砚：“是先帝的事吗？”
沈峤的手微微一顿。
苏砚仰起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颈项拉出一条修长的弧度。
沈峤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你查我？”
苏砚：“！”
他一个激灵弹起来：“也、也不是……”
沈峤的笑意浮在唇边：“哦？也不是？”
苏砚干巴巴道：“只是先前有些疑虑。”
沈峤挑了挑眉，语气拖得悠悠的：
“颜卿对我有疑虑，稍微查了一下，倒也合情合理，不必慌张。”
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我倒是好奇，颜卿有何疑虑？”
苏砚：“……”
他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干笑了一声：“这个……”
想了一会儿，抬手扶住额角，眉头一皱，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嘶……”
沈峤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头疼了？”
苏砚顺势闭了闭眼，声音虚弱：“…有点发胀，你让我歇一歇……”
沈峤凉凉地道：“方才还说好多了，怎么我一问疑虑，便立刻复发了？”
“颜卿，你演技拙劣。”
苏砚讪讪地放下按在额角的手，抬眼偷偷瞧了一眼沈峤的脸色。
自己这考察期，还过得去吗？
沈峤抱着手臂，眉梢微微挑着，等着他。
苏砚：“沈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要审问审问吗？”
沈峤慢声道：“审问是对犯人的。”
“颜卿这是要做犯人？”
苏砚登时明白了。
她给了他一条从宽的路，让他自己把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掏出来。
苏砚低头轻笑：“我总觉得你我之间，这样不太公平。”
沈峤挑眉，他还敢挑衅！
苏砚看着她：“你唤我的字，唤得那样自然。
可我却从不能那般唤你。
他看到她的眼睛：“你说是不是，长宁？”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粒火星落在了沈峤沉寂的心上。
沈峤的笑意凝在唇边，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来，温热又潮湿。
“夜深了，你回去歇会吧。”
沈峤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左左右右巡了一圈：“你真让我走？”
苏砚偏过头，沈峤又换了个角度看他，慢悠悠道：“我真走了啊？”
她作势直起身，苏砚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虽然没出声留她，可小动作已经将他卖了个彻底。
沈峤看在眼里，笑意一点点地漫上眉眼：“颜卿，你这可不是想让我走的样子。”
苏砚的耳根倏地烫起来。
他别过脸，沈峤弯腰逼近，原本站着，逆着光看不清他低垂的眉目，干脆蹲下来，从下方去看他已经露了馅的脸。
檐外月色落在她眼里，亮得有些晃人。
沈峤冲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颜卿不想我陪陪你？”
苏砚被她这样望着，无所遁逃，喉结滚了一下。
沈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虽然年纪上去了，可本质还是没变。
颜卿就是颜卿。
沈峤站起身来，不再逗他，绕到他身后，双掌按上他的鬓角，手指慢慢地揉起来。
她力道没什么章法，像给什么东西顺着毛一样，一下一下地，将那片搏动的筋脉揉松。
“可有松快些？”
沈峤低头看他：“以前你疼的时候，是怎么熬过去的？”
苏砚怔怔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双手在他额角上轻轻揉动。
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带着薄茧，力道不重不轻。
说来也怪，那阵在颅腔深处搏动不休的痛意，竟真在这几下揉弄间，不可察觉地减弱了。
许是她的手太暖了。
苏砚垂着眼：“……好多了。”
“以前有药的时候，会吃药。”
沈峤的手停了一下：“你那个药，还有吗？”
苏砚：“没了。”
沈峤又继续揉起来：“我还想着，回头带回上京去，让惊竹看看。
她医道好，说不定能循着方子摸出这毒的由来，给你把根儿断了。”
苏砚微微偏头，沈峤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以前还讳疾忌医，说什么老毛病，不碍事，过一阵便好了。”
“今夜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过来，你是不是准备缩在屋里一个人熬到天亮？”
苏砚声音低低的：“……不是。”
沈峤嗤笑一声，手按在他额角，一下一下地揉着，忽觉着画面似曾相识。
眼前浮起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了，某个清晨，她溜进寝殿去找母后。
萧景尧歪在榻上，皱着眉按着额角，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头疼，不想上朝。
听着那些大臣吵来吵去，头更疼了。”
沈溪月坐在他身侧，无奈地笑，抬手替他按着太阳穴：“国不可一日无君呢。”
萧景尧闭着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君想放一天假呢。”
沈溪月轻笑出声，也似这般一下一下地揉着。
萧景尧心安理得地侧过身，将头枕到她的腿上。
沈峤那时候蹑手蹑脚的，趴在门边看。
可后来。
父皇的头疼愈演愈烈，常常痛得整夜难眠。
宫中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一开始还能压住，后来便全然无用了。
最后那段日子，萧景尧总是独自坐在殿里，皱着眉，按着额角，那毒终于烂进了骨头里，药石无医。
沈溪月给他按头的手，也抚不平他眉心的刻痕。
沈峤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她垂着眼，看着眼前安静坐在她身前的苏砚，按在苏砚额角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苏砚被捏得一个激灵。
沈峤声音沉沉的：“苏砚，这个症状，具体是几岁起的？”
苏砚被她这陡然转变的语气弄得有些懵：“……十三四岁吧，怎么……”
沈峤确认了这个答案，心念电转之间，将一把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十三四岁。
苏砚今年十九。
两者症状如此相似。
若是有人控制着剂量，操纵着病情，那父皇和萧胤辰的病，便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了。
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刻意让一位帝王慢慢衰弱，让人看不出痕迹，只当是天命已尽。
沈峤垂着眼，牙咬紧了。
苏砚隐约觉得她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沈峤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
动作温柔，可眼底却是寒意凛冽，杀机隐现。
苏砚被她那副表情看得心里发毛，觉得她此刻像是起了杀心。
他试探地又唤了一声：“沈峤？”
沈峤神色缓了缓，将方才那阵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冰面之下。
“没事。一些旧事，突然想明白了而已。”
苏砚：“是先帝的事吗？”
沈峤的手微微一顿。
苏砚仰起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颈项拉出一条修长的弧度。
沈峤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你查我？”
苏砚：“！”
他一个激灵弹起来：“也、也不是……”
沈峤的笑意浮在唇边：“哦？也不是？”
苏砚干巴巴道：“只是先前有些疑虑。”
沈峤挑了挑眉，语气拖得悠悠的：
“颜卿对我有疑虑，稍微查了一下，倒也合情合理，不必慌张。”
说着，往前迈了一步：“我倒是好奇，颜卿有何疑虑？”
苏砚：“……”
他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干笑了一声：“这个……”
想了一会儿，抬手扶住额角，眉头一皱，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嘶……”
沈峤看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头疼了？”
苏砚顺势闭了闭眼，声音虚弱：“…有点发胀，你让我歇一歇……”
沈峤凉凉地道：“方才还说好多了，怎么我一问疑虑，便立刻复发了？”
“颜卿，你演技拙劣。”
苏砚讪讪地放下按在额角的手，抬眼偷偷瞧了一眼沈峤的脸色。
自己这考察期，还过得去吗？
沈峤抱着手臂，眉梢微微挑着，等着他。
苏砚：“沈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要审问审问吗？”
沈峤慢声道：“审问是对犯人的。”
“颜卿这是要做犯人？”
苏砚登时明白了。
她给了他一条从宽的路，让他自己把肚肠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掏出来。
苏砚低头轻笑：“我总觉得你我之间，这样不太公平。”
沈峤挑眉，他还敢挑衅！
苏砚看着她：“你唤我的字，唤得那样自然。
可我却从不能那般唤你。
他看到她的眼睛：“你说是不是，长宁？”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粒火星落在了沈峤沉寂的心上。
沈峤的笑意凝在唇边，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来，温热又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