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谷城
同一时刻，谷城。
天色已黑，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星光，将整座城埋进了沉沉的黑暗里。
汉江从城北绕了过去，在夜色下发着青，将谷城死死勒住。
城墙上的砖缝里，依稀还露着几支枯草，被风一吹，全向一个方向倒，像是在追着什么跑。
张献忠的‘行营’设在城南一处富家翁的旧宅里。
说是行营，其实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最里头住着人，最外头已改成了马厩，门头上挑着两盏写着‘谷城守备’的破灯笼，在风里被刮得噼啪的响。
院子中，一个被张献忠踹翻的火盆还歪在堂下，风一旋，里面未灭的火星子从灰堆里跳了出来，亮了一下，又在风里灭了。
堂屋正中，一张浸满油污的柏木方桌上，摆着一碗酒，半碟花生，几块冷羊肉...
桌后，张献忠正站在那里，冷笑着瞥向那把砸在地上的短刃。
那是李定国以前用的武器。
“狗娃去巡山了...”张献忠突然开口，冷笑着，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学着谁说话。
“能奇跟着呢...短则十来日，长则二十来日，必回。”
话音落地，张献忠才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跪在一侧的刘文秀，冷哼一声，“这话，是谁给老子编的？”
刘文秀的冷汗从脖子上冒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平静。
“是儿子说的。”
“那你现再说一遍。”张献忠强忍着心中的怒意，脸上的冷笑都收了起来。
“定国同能奇，随着马祥麟进京去了。”刘文秀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依旧平静，“是秦良玉秦柱国派人来请的...”
“说天子有密诏，不叫外人知晓。”
张献忠点了点头，做个了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然后偏过头，看向站着的孙可望。
“你呢，知道不？”
孙可望愣住了。
这件事他不知道。
可刘文秀与那两人交好，如果消息是真的，那两人现在得了势，自己一定得保刘文秀！
所以他眼睛都没抬，直接跪了下去，“儿子知道。”
“你倒老实。”张献忠被气笑了，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疤都跟着动，像是蜈蚣出来透气，“老子真当你们是孝子...”
“一个替人瞒，一个半声不吭...”
“要不是老子今天见了熊文灿，还他娘的不知道狗娃给皇帝当了弟，能奇做了皇帝的亲卫！”
“剩下你们俩，一个想学关二爷，一个想学徐茂公！”
张献忠的脸都快扭曲了，手上的酒碗重重的砸向刘文秀脑袋上。
瓷片炸开，血混着冷酒顺着刘文秀的眉骨往下流。
张献忠盯着刘文秀，一脚踹翻桌子，一步步走到刘文秀身前，低下头，盯着这个平日里最乖的义子。
“你是狗娃最信任的人。”张献忠声音冰冷，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巴里往外蹦。
“平日里，你替他打点粮草、替他看马，替他把老子哄的团团转！”
“你是不是早就晓得，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刘文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眼，抬起头，看向他的义父。
血水依旧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他一边的视线。
“义父...定国若不去，秦良玉就会来...”
“眼下谷城四方是兵，光一个左良玉都盯了咱多长时间了...”
“若是秦良玉带着白杆兵来...熊文灿可管不住那位柱国...”
刘文秀再次深吸一口气，“狗娃去了，说不定还能替咱留条路...”
“路？”张献忠仰起头，嘴角勾起，依旧冷笑着。
“老子在延安当捕快时，抓了多少走远路的人！老子为什么能抓他们，能断他们的路，是因为老子手里拿着刀！”
“你真以为京城是什么好去处？”
“那是皇帝老儿坐在金銮殿上，拿咱们的脑袋当酒盅！”
孙可望看张献忠气消的差不多，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才轻声开口。
“义父...现在不是治谁的罪...”
“实在是熊文灿说的这消息，太过离奇了...”
“李定国做了天子的义弟？凭什么呀？天子怎么会知道李定国？”
“还有，艾能奇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除了有个把子力气，还能做什么？”
“他怎么会成为天子的贴身亲卫？天子怎么放心让一个逆贼保护自己！”
孙可望抬着头，看向张献忠，“到底是天子病了，还是咱们病了？又或者是，熊文灿在诓我们？”
张献忠也轻轻皱起了眉，熊文灿今天说的时候，他以为对方是在消遣他。
直到熊文灿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落款是位京城中的大人物，不止一个人的落款。
可现在再加上刘文秀的说辞，让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诡异了。
是呀，皇帝怎么会知道定国和能奇，怎么会这么厚待他们？
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小儿说梦，可现在却大概已经发生了。
因为那封密信上的落款，太多了...
“若此事是真的...京城会如何说我们？”孙可望轻轻叹了一声，“这才是最要命的。”
“说的好，咱是义军；说不好，咱们就是贼窝里养了皇帝亲信...这样的话，无论是其他大王，还是官军，都会杀咱们！”
张献忠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看向孙可望，脸上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冷笑。
“你他娘的少给老子在那绕！你肚子里的那几个算盘，老子听得见响！”
孙可望脸色一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许久后，张献忠走回桌子前，就那么坐在了倒掉的桌子上，慢慢闭起了眼。
“狗娃，十一岁时就跟着老子了...”
“他刚来那会，还没刀把高...冬天冻的腿疼，老子把棉袄的袖子剪了给他裹腿...”
“后来打汉阴，他第一次杀人...回来哭到半夜...老子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老子又问他哭啥...他说，那个人，看着像他爹...”
张献忠顿了顿，像是被自己的话逼到了墙角。
“现在好了，他去找他真正的爹了...”
空气静了下来，外面的风声起来了。
许久后，孙可望才轻声开口，“义父，那现在怎么处置？”
张献忠抬起头，看向门外，看向沉沉的夜空。
“老子看着狗娃长大，这娃重情义...不会出卖咱们...”
“杀肯定是不杀的...”张献忠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孙可望身上，又冷笑了起来。
“要杀，先杀你！”
然后转头看向刘文秀，“还有你！”
“但今晚先不杀！”张献忠摆了摆手，“都滚出去！”
孙可望率先起身，朝着张献忠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刘文秀跪了半晌，最终还是站直了身子，“义父，狗娃主意正，重情义...义父别怪他...”
“滚！“张献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刘文秀躬身退去。
直至很久后，张献忠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地上那把短刃轻轻捡了起来，在衣服上抹了抹，小心的藏进怀里，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些义子中，最看好、也最舍不得的就是狗娃。
可望心思重，总想往高处走，这次狗娃和艾奇得了势，这家伙肯定要跑去投奔...
文秀看着性子柔，其实最有主意...他是唯一一个把这里当家的...
狗娃从小就聪明，主意正，心思纯，又忠义，还好学，在皇帝身边或许会越来越好...
艾能脑子笨，但认准的理不会变...可能奇现在，只认狗娃的理...
许久后，张献忠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了屋门。
这件事太大，他得去找罗汝才...
许久后，黑暗中的汉江水声中，夹来了一声笑骂。
“两个狗崽子，别他娘落在老子手里！”
天色已黑，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星光，将整座城埋进了沉沉的黑暗里。
汉江从城北绕了过去，在夜色下发着青，将谷城死死勒住。
城墙上的砖缝里，依稀还露着几支枯草，被风一吹，全向一个方向倒，像是在追着什么跑。
张献忠的‘行营’设在城南一处富家翁的旧宅里。
说是行营，其实不过是个三进的院子，最里头住着人，最外头已改成了马厩，门头上挑着两盏写着‘谷城守备’的破灯笼，在风里被刮得噼啪的响。
院子中，一个被张献忠踹翻的火盆还歪在堂下，风一旋，里面未灭的火星子从灰堆里跳了出来，亮了一下，又在风里灭了。
堂屋正中，一张浸满油污的柏木方桌上，摆着一碗酒，半碟花生，几块冷羊肉...
桌后，张献忠正站在那里，冷笑着瞥向那把砸在地上的短刃。
那是李定国以前用的武器。
“狗娃去巡山了...”张献忠突然开口，冷笑着，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学着谁说话。
“能奇跟着呢...短则十来日，长则二十来日，必回。”
话音落地，张献忠才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转头，看向跪在一侧的刘文秀，冷哼一声，“这话，是谁给老子编的？”
刘文秀的冷汗从脖子上冒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平静。
“是儿子说的。”
“那你现再说一遍。”张献忠强忍着心中的怒意，脸上的冷笑都收了起来。
“定国同能奇，随着马祥麟进京去了。”刘文秀依旧跪在地上，声音依旧平静，“是秦良玉秦柱国派人来请的...”
“说天子有密诏，不叫外人知晓。”
张献忠点了点头，做个了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表情，然后偏过头，看向站着的孙可望。
“你呢，知道不？”
孙可望愣住了。
这件事他不知道。
可刘文秀与那两人交好，如果消息是真的，那两人现在得了势，自己一定得保刘文秀！
所以他眼睛都没抬，直接跪了下去，“儿子知道。”
“你倒老实。”张献忠被气笑了，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疤都跟着动，像是蜈蚣出来透气，“老子真当你们是孝子...”
“一个替人瞒，一个半声不吭...”
“要不是老子今天见了熊文灿，还他娘的不知道狗娃给皇帝当了弟，能奇做了皇帝的亲卫！”
“剩下你们俩，一个想学关二爷，一个想学徐茂公！”
张献忠的脸都快扭曲了，手上的酒碗重重的砸向刘文秀脑袋上。
瓷片炸开，血混着冷酒顺着刘文秀的眉骨往下流。
张献忠盯着刘文秀，一脚踹翻桌子，一步步走到刘文秀身前，低下头，盯着这个平日里最乖的义子。
“你是狗娃最信任的人。”张献忠声音冰冷，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巴里往外蹦。
“平日里，你替他打点粮草、替他看马，替他把老子哄的团团转！”
“你是不是早就晓得，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刘文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眼，抬起头，看向他的义父。
血水依旧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他一边的视线。
“义父...定国若不去，秦良玉就会来...”
“眼下谷城四方是兵，光一个左良玉都盯了咱多长时间了...”
“若是秦良玉带着白杆兵来...熊文灿可管不住那位柱国...”
刘文秀再次深吸一口气，“狗娃去了，说不定还能替咱留条路...”
“路？”张献忠仰起头，嘴角勾起，依旧冷笑着。
“老子在延安当捕快时，抓了多少走远路的人！老子为什么能抓他们，能断他们的路，是因为老子手里拿着刀！”
“你真以为京城是什么好去处？”
“那是皇帝老儿坐在金銮殿上，拿咱们的脑袋当酒盅！”
孙可望看张献忠气消的差不多，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才轻声开口。
“义父...现在不是治谁的罪...”
“实在是熊文灿说的这消息，太过离奇了...”
“李定国做了天子的义弟？凭什么呀？天子怎么会知道李定国？”
“还有，艾能奇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除了有个把子力气，还能做什么？”
“他怎么会成为天子的贴身亲卫？天子怎么放心让一个逆贼保护自己！”
孙可望抬着头，看向张献忠，“到底是天子病了，还是咱们病了？又或者是，熊文灿在诓我们？”
张献忠也轻轻皱起了眉，熊文灿今天说的时候，他以为对方是在消遣他。
直到熊文灿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落款是位京城中的大人物，不止一个人的落款。
可现在再加上刘文秀的说辞，让他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诡异了。
是呀，皇帝怎么会知道定国和能奇，怎么会这么厚待他们？
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小儿说梦，可现在却大概已经发生了。
因为那封密信上的落款，太多了...
“若此事是真的...京城会如何说我们？”孙可望轻轻叹了一声，“这才是最要命的。”
“说的好，咱是义军；说不好，咱们就是贼窝里养了皇帝亲信...这样的话，无论是其他大王，还是官军，都会杀咱们！”
张献忠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看向孙可望，脸上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冷笑。
“你他娘的少给老子在那绕！你肚子里的那几个算盘，老子听得见响！”
孙可望脸色一白，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许久后，张献忠走回桌子前，就那么坐在了倒掉的桌子上，慢慢闭起了眼。
“狗娃，十一岁时就跟着老子了...”
“他刚来那会，还没刀把高...冬天冻的腿疼，老子把棉袄的袖子剪了给他裹腿...”
“后来打汉阴，他第一次杀人...回来哭到半夜...老子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老子又问他哭啥...他说，那个人，看着像他爹...”
张献忠顿了顿，像是被自己的话逼到了墙角。
“现在好了，他去找他真正的爹了...”
空气静了下来，外面的风声起来了。
许久后，孙可望才轻声开口，“义父，那现在怎么处置？”
张献忠抬起头，看向门外，看向沉沉的夜空。
“老子看着狗娃长大，这娃重情义...不会出卖咱们...”
“杀肯定是不杀的...”张献忠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孙可望身上，又冷笑了起来。
“要杀，先杀你！”
然后转头看向刘文秀，“还有你！”
“但今晚先不杀！”张献忠摆了摆手，“都滚出去！”
孙可望率先起身，朝着张献忠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刘文秀跪了半晌，最终还是站直了身子，“义父，狗娃主意正，重情义...义父别怪他...”
“滚！“张献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刘文秀躬身退去。
直至很久后，张献忠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地上那把短刃轻轻捡了起来，在衣服上抹了抹，小心的藏进怀里，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些义子中，最看好、也最舍不得的就是狗娃。
可望心思重，总想往高处走，这次狗娃和艾奇得了势，这家伙肯定要跑去投奔...
文秀看着性子柔，其实最有主意...他是唯一一个把这里当家的...
狗娃从小就聪明，主意正，心思纯，又忠义，还好学，在皇帝身边或许会越来越好...
艾能脑子笨，但认准的理不会变...可能奇现在，只认狗娃的理...
许久后，张献忠再次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了屋门。
这件事太大，他得去找罗汝才...
许久后，黑暗中的汉江水声中，夹来了一声笑骂。
“两个狗崽子，别他娘落在老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