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刘良佐
正月二十，卯时。
天色将亮。
刘良佐伏在马背上，拼命的抽着鞭子。
他的身后，是近两百疯狂逃窜的残兵。
正月十三，他奉洪承畴的军令‘断敌粮道’，但他得了军令后，洪承畴却私底下找过他。
说此番大战，建奴主力倾巢而出，蒙古部落后方空虚，让他烧掉科尔沁和敖汉部的存粮，这是一件大功。
刘良佐知道洪承畴怎么想，关宁军名义上归属朝廷，但却是实打实的祖家军、吴家军！
去年年末，祖大寿和吴三桂在大凌河打赢了，吴襄贾庄勤王，也在陛下面前露了面...
只有他洪承畴，眼睁睁看着岳托败兵从喜峰口出关，未得寸功！
更兼上此番军功改制，各部参将总兵对洪承畴的谨慎多有不满！
洪承畴是文官，提拔他的杨嗣昌生死不知，他自己在辽东又没有根基，他想坐稳蓟辽总督这把椅子，就得提拔些自己人...
而自己，就是被洪承畴选中的‘自己人’...
得了军令后，刘良佐还开心了半日，毕竟出关烧粮，又是敌后空虚，是个肥差...
出了关后，为了安全，他小心的不能再小心，斥候撒出去了三十里，然后绕路、再绕路...
好不容易摸到了科尔沁部，却傻眼了。
科尔沁南营盘，全都成了一片废墟...
牲畜一头不剩，粮也全被烧没了...部族里的青壮已经死完了...
整个营盘，只剩下老弱妇幼几千张嘴...
他们刚出营盘，就遇见了从喜峰口赶回来的五百科尔沁骑兵，好不容易将那五百人全吃了后，根据斥候的回报，又一路绕着往滦河下游走...
就在昨天，他们在滦河下游遇到了两个小部落，也是被烧杀一空！
一番打听之下，得到的消息差点当场烧掉他的脑子！
一百镶白旗精锐，带着投降的明朝骑兵，在滦河一带，大肆屠杀着蒙古部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刘良佐只觉得关外越来越诡异了，派了亲兵快马将这个消息给洪承畴带了回去，然后带着队伍往回绕...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天色刚黑，他们和一支一千五百人的正白旗精锐战兵迎面撞上！
带队的是贝勒多铎！
这支正白旗战兵，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楔进了他的左翼！
左翼是从关宁军中临时抽调的营兵，被八旗骑兵楔进之后，瞬间垮掉！
他带着麾下的五百亲兵，硬扛了两轮冲锋，然后拼死往南突围。
“将军，马不行了！”一个亲兵在他身后大喊着，“跑了快一夜了，马跑不动了！”
刘良佐猛地回过神来，并不答话，咬着牙继续往前冲，继续狠狠地抽着鞭子。
已经跑了一夜了，再往前跑跑，二十里就能看到长城！
只要过了长城，就安全了！
身后的追兵已经咬了大半夜，马蹄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将军，我跑不动了！”副官喘着气，惨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不怕死的，跟我冲回去...给将军断后！”
随即几十个人大笑着，跟着副官勒转马头，嘶吼着冲了回去。
只是片刻，便已被身后的八旗战兵湮没。
刘良佐不敢回头，低着头，继续挥着马鞭。
可是，就在下一瞬，他愣住了。
在前方的月色下，猛然出现了一支骑兵。
镶白旗！
数道重箭，在黑暗中向他泼了过来。
...
半个时辰后，天色刚亮，多铎骑在马上，表情既有兴奋，也有不屑。
“告诉皇太极，草原上烧粮的明军被咬死了...全军覆没！”
许久之后，看着传令兵已经离去，多铎嗤笑了起来。
“一支一千多人的明军骑兵，居然吓破了皇太极的胆子...真是越老越胆小...”
“告诉哥哥多尔衮，草原已无威胁，主力可全力西进南下，这次的大战，我们两白旗，要立不世之功！”
——
同一时刻，蓟州城西五里，辰时四刻。
天色刚亮，图尔格听着斥候的回报，铁青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他在昨日午时，带着三千巴牙喇护军往蓟州而来，本意是在蓟州城下露个面，吓一吓冀州城里那个明国小皇帝，好让勤王兵马都往蓟镇赶...
他推演了两次，只有在今日天亮时出现在蓟州城下，效果才最好！
但昨夜在石门驿北五里谷道中，他堂堂巴牙喇护军统帅，竟然中了明军的埋伏。
三千巴牙喇护军，打着火把通过谷底时，火把练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蛇头刚出谷口，蛇尾还未进谷。
两侧山腰竟同时炸开！
埋在山腰松土里的火药包掀开了半面山坡，碎石和冻土块像瀑布一样往谷底倾斜！
巴牙喇护军是八旗精锐，反应快的惊人。
第一声爆炸声还未落下，他们便举起了手中的盾牌，结成了盾阵！
但盾阵挡得住箭矢，挡得住小铅丸，却挡不住从山上滚下来的半人高的巨石！
山石砸进盾阵里，连人带盾一起碾进冻土，惨叫声被后续的爆炸吞没...
足足半刻钟后，爆炸声才堪堪停下...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将堵在谷口的碎石和断木清开，三百多具尸体从石碓里刨了出来，整体的摆在谷道一侧。
图尔格作为巴牙喇护军统帅，不是没见过死人，而是没见过这么屈辱的死法！
在通过谷道时，自己明明让麾下士卒随意的朝谷道两侧山腰上放铳，以图打草惊蛇，谁知埋伏的明军竟然死咬着牙，一个都没露！
正在图尔格脸色铁青时，斥候从前策马赶来。
“主子，迎恩桥搜过了，明军有埋伏，藏了一百多斤火药...不过只有几个人埋伏着，已经清理干净了...火药引线也拆了！”
图尔格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冷哼着出声，“全军出发！”
大军过桥时，他骑马停在桥头，盯着脚下的条石路面。
迎恩桥是蓟州城西最后一座能过炮车的石桥，三丈多宽...桥下冰层已结了两尺来厚，过骑兵可以，但炮车绝对过不去...
迎恩桥是他的退路，冰层也是！
“传令下去，列三个战阵...”看着大军已过迎恩桥，图尔格深吸一口气，呼喊了出来。
“蓟州城下驰射！三轮！然后城南扎营！”
驰射，是满族骑兵最经典的示威方式！
高速驰过城下，然后在最近点转身放箭，箭矢擦着垛口飞上城头，却不是射人，而是射旗！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传令兵飞速离去。
大军过桥，迎恩桥勒转马头，随军而去。
可是，就在他离开两刻钟后，迎恩桥处突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
同一时刻，大同，巡抚衙门偏厅。
卢象昇指着桌案上，标满了无数记号的舆图，声音终于放松了下来。
“诸位，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皇太极是中军，麾下别说亲王，就是贝勒也有好几个...”
“若是此战能胜，光封侯，咱们几个人中起码也得封三个！”
堂下众人揉着发涩的眼睛，一个个眼神也慢慢发起亮来，纷纷抱拳，“遵总督令！”
“此战，若是能将皇太极引至大同，陛下在蓟镇便安全了...”曹化淳给堂下这些人再加了加码，“光是这一件事，便是大功一件！”
众人牙都呲了起来。
大同城防坚固，又有卢象昇这天子第一近臣和曹化淳这天子第一内侍坐镇...
赢了，大家都有功劳；输了，他们两个背锅...
更何况，卢象昇的后续增援部队也快到了，还从宣府调了董用文和猛如虎！
稳了！
就在众人心中往外吐气的时候，一个传令兵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禀卢督师，八百白杆兵、一千二百孝陵卫、八百分田老营兵，已在大同南十五里，午时就会抵达大同！”
“什...什么？”卢象昇只觉得脑子要烧掉了。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百老营兵还好，那白杆兵和孝陵卫离此地上千里路，什么时候跑来的？
可是，还不等他问话，传令兵接着开口了。
“还..还有，陛...陛下已在大同南六十里...未时便会抵达大同城！”
曹化淳两眼一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天色将亮。
刘良佐伏在马背上，拼命的抽着鞭子。
他的身后，是近两百疯狂逃窜的残兵。
正月十三，他奉洪承畴的军令‘断敌粮道’，但他得了军令后，洪承畴却私底下找过他。
说此番大战，建奴主力倾巢而出，蒙古部落后方空虚，让他烧掉科尔沁和敖汉部的存粮，这是一件大功。
刘良佐知道洪承畴怎么想，关宁军名义上归属朝廷，但却是实打实的祖家军、吴家军！
去年年末，祖大寿和吴三桂在大凌河打赢了，吴襄贾庄勤王，也在陛下面前露了面...
只有他洪承畴，眼睁睁看着岳托败兵从喜峰口出关，未得寸功！
更兼上此番军功改制，各部参将总兵对洪承畴的谨慎多有不满！
洪承畴是文官，提拔他的杨嗣昌生死不知，他自己在辽东又没有根基，他想坐稳蓟辽总督这把椅子，就得提拔些自己人...
而自己，就是被洪承畴选中的‘自己人’...
得了军令后，刘良佐还开心了半日，毕竟出关烧粮，又是敌后空虚，是个肥差...
出了关后，为了安全，他小心的不能再小心，斥候撒出去了三十里，然后绕路、再绕路...
好不容易摸到了科尔沁部，却傻眼了。
科尔沁南营盘，全都成了一片废墟...
牲畜一头不剩，粮也全被烧没了...部族里的青壮已经死完了...
整个营盘，只剩下老弱妇幼几千张嘴...
他们刚出营盘，就遇见了从喜峰口赶回来的五百科尔沁骑兵，好不容易将那五百人全吃了后，根据斥候的回报，又一路绕着往滦河下游走...
就在昨天，他们在滦河下游遇到了两个小部落，也是被烧杀一空！
一番打听之下，得到的消息差点当场烧掉他的脑子！
一百镶白旗精锐，带着投降的明朝骑兵，在滦河一带，大肆屠杀着蒙古部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刘良佐只觉得关外越来越诡异了，派了亲兵快马将这个消息给洪承畴带了回去，然后带着队伍往回绕...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天色刚黑，他们和一支一千五百人的正白旗精锐战兵迎面撞上！
带队的是贝勒多铎！
这支正白旗战兵，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楔进了他的左翼！
左翼是从关宁军中临时抽调的营兵，被八旗骑兵楔进之后，瞬间垮掉！
他带着麾下的五百亲兵，硬扛了两轮冲锋，然后拼死往南突围。
“将军，马不行了！”一个亲兵在他身后大喊着，“跑了快一夜了，马跑不动了！”
刘良佐猛地回过神来，并不答话，咬着牙继续往前冲，继续狠狠地抽着鞭子。
已经跑了一夜了，再往前跑跑，二十里就能看到长城！
只要过了长城，就安全了！
身后的追兵已经咬了大半夜，马蹄声时远时近，每一次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将军，我跑不动了！”副官喘着气，惨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不怕死的，跟我冲回去...给将军断后！”
随即几十个人大笑着，跟着副官勒转马头，嘶吼着冲了回去。
只是片刻，便已被身后的八旗战兵湮没。
刘良佐不敢回头，低着头，继续挥着马鞭。
可是，就在下一瞬，他愣住了。
在前方的月色下，猛然出现了一支骑兵。
镶白旗！
数道重箭，在黑暗中向他泼了过来。
...
半个时辰后，天色刚亮，多铎骑在马上，表情既有兴奋，也有不屑。
“告诉皇太极，草原上烧粮的明军被咬死了...全军覆没！”
许久之后，看着传令兵已经离去，多铎嗤笑了起来。
“一支一千多人的明军骑兵，居然吓破了皇太极的胆子...真是越老越胆小...”
“告诉哥哥多尔衮，草原已无威胁，主力可全力西进南下，这次的大战，我们两白旗，要立不世之功！”
——
同一时刻，蓟州城西五里，辰时四刻。
天色刚亮，图尔格听着斥候的回报，铁青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他在昨日午时，带着三千巴牙喇护军往蓟州而来，本意是在蓟州城下露个面，吓一吓冀州城里那个明国小皇帝，好让勤王兵马都往蓟镇赶...
他推演了两次，只有在今日天亮时出现在蓟州城下，效果才最好！
但昨夜在石门驿北五里谷道中，他堂堂巴牙喇护军统帅，竟然中了明军的埋伏。
三千巴牙喇护军，打着火把通过谷底时，火把练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蛇头刚出谷口，蛇尾还未进谷。
两侧山腰竟同时炸开！
埋在山腰松土里的火药包掀开了半面山坡，碎石和冻土块像瀑布一样往谷底倾斜！
巴牙喇护军是八旗精锐，反应快的惊人。
第一声爆炸声还未落下，他们便举起了手中的盾牌，结成了盾阵！
但盾阵挡得住箭矢，挡得住小铅丸，却挡不住从山上滚下来的半人高的巨石！
山石砸进盾阵里，连人带盾一起碾进冻土，惨叫声被后续的爆炸吞没...
足足半刻钟后，爆炸声才堪堪停下...
他们花了两个时辰，将堵在谷口的碎石和断木清开，三百多具尸体从石碓里刨了出来，整体的摆在谷道一侧。
图尔格作为巴牙喇护军统帅，不是没见过死人，而是没见过这么屈辱的死法！
在通过谷道时，自己明明让麾下士卒随意的朝谷道两侧山腰上放铳，以图打草惊蛇，谁知埋伏的明军竟然死咬着牙，一个都没露！
正在图尔格脸色铁青时，斥候从前策马赶来。
“主子，迎恩桥搜过了，明军有埋伏，藏了一百多斤火药...不过只有几个人埋伏着，已经清理干净了...火药引线也拆了！”
图尔格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冷哼着出声，“全军出发！”
大军过桥时，他骑马停在桥头，盯着脚下的条石路面。
迎恩桥是蓟州城西最后一座能过炮车的石桥，三丈多宽...桥下冰层已结了两尺来厚，过骑兵可以，但炮车绝对过不去...
迎恩桥是他的退路，冰层也是！
“传令下去，列三个战阵...”看着大军已过迎恩桥，图尔格深吸一口气，呼喊了出来。
“蓟州城下驰射！三轮！然后城南扎营！”
驰射，是满族骑兵最经典的示威方式！
高速驰过城下，然后在最近点转身放箭，箭矢擦着垛口飞上城头，却不是射人，而是射旗！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传令兵飞速离去。
大军过桥，迎恩桥勒转马头，随军而去。
可是，就在他离开两刻钟后，迎恩桥处突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
同一时刻，大同，巡抚衙门偏厅。
卢象昇指着桌案上，标满了无数记号的舆图，声音终于放松了下来。
“诸位，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皇太极是中军，麾下别说亲王，就是贝勒也有好几个...”
“若是此战能胜，光封侯，咱们几个人中起码也得封三个！”
堂下众人揉着发涩的眼睛，一个个眼神也慢慢发起亮来，纷纷抱拳，“遵总督令！”
“此战，若是能将皇太极引至大同，陛下在蓟镇便安全了...”曹化淳给堂下这些人再加了加码，“光是这一件事，便是大功一件！”
众人牙都呲了起来。
大同城防坚固，又有卢象昇这天子第一近臣和曹化淳这天子第一内侍坐镇...
赢了，大家都有功劳；输了，他们两个背锅...
更何况，卢象昇的后续增援部队也快到了，还从宣府调了董用文和猛如虎！
稳了！
就在众人心中往外吐气的时候，一个传令兵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禀卢督师，八百白杆兵、一千二百孝陵卫、八百分田老营兵，已在大同南十五里，午时就会抵达大同！”
“什...什么？”卢象昇只觉得脑子要烧掉了。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百老营兵还好，那白杆兵和孝陵卫离此地上千里路，什么时候跑来的？
可是，还不等他问话，传令兵接着开口了。
“还..还有，陛...陛下已在大同南六十里...未时便会抵达大同城！”
曹化淳两眼一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