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守城，最起码得有座城
岳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开始攥紧，脸色也由震惊慢慢化成铁青，又化成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面前的京观，他知道怎么来的。
这是贾庄一战中，他麾下的士卒！
那些俘虏，那些忠心于他，不肯屈服的士卒，现在都在这里了！
他们的头颅，被堆成一座小山，静静的看着他，像是黄泉路上先走的人，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一股甜腻涌上他的喉间，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先锋队赶了上来，停在他的身后。
“推到！”岳托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出挤着字，“留一队人，收敛首级，统一装坛...战后带回盛京安葬。”
先锋队的士卒开始忙活起来，有人收敛着首级；有人拿出铁锤，去凿条石上的字；有人将那副对联取下，烧毁；有人在清运喜峰口废墟，试图找出一条通道来...
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没人敢说话，直到一骑瘦马从北方跑来。
一个蒙古部的信使，还没来的及跑到岳托面前，就栽倒在马下，跪在地上哭嚎着。
“贝勒爷...贝勒爷...喀喇沁部...喀喇沁部...”
“前夜，喀喇沁部南营被袭...粮食牲畜帐篷全没了...老人妇女小孩...快饿死了....”
信使说不下去了，只是不断的磕着头，哭嚎着。
岳托喉间的甜腻又涌了上来。
这一路来，撒出去无数斥候，明军什么时候出关的？
再说了，稳固后方不是皇太极的事吗，他是干什么吃的！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十个人就已经炸了。
那是队里最精锐的喀喇沁骑兵，奉命前来保护他的！
有人一把扯下头盔，摔在地上，仰天嘶吼；有人嚎啕大哭，飞快去扶信使；有人拔刀就要往回冲，却被身边人死死摁住...
一个上了年纪的喀喇沁老兵跳下马来，跪在岳托面前，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贝勒爷，求你放我们回去吧...我们的女人小孩还在草原上，他们没粮没帐篷，会死的...”
“草原上滴水成冰，他们挨不过三天...”
岳托生生咽下去喉间鲜血，浑身的冷汗却冒了出来。
这个天气下，没粮没牲畜，喀喇沁部完了，不是灭族，却比灭族更惨！
救，就得分兵、就会削弱前线战力；不救，军心就散了，喀喇沁部的人不会再给自己卖命！
这一刀，又准又狠的捅在了蒙古八旗和满洲八旗之间最脆弱的那条裂缝上。
这是在逼自己抉择！
岳托抬头看去，已经有喀喇沁骑兵往北冲去，哪怕他这个主帅还没下令。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但喉间的鲜血却涌出嘴角。
他，岳托，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贾庄，明朝天子亲征，他败了，麾下的汉军旗全部被俘！
撤退时，堂弟杜度被俘，三千巴牙喇护军全灭！
盛京崇政殿里，他跪在皇太极面前，最终的结局却是正黄旗的图尔格来监军！
到了此处，先是被京观羞辱，又是被人后方抄了家！
他是努尔哈赤的嫡孙，是礼亲王代善的长子，是手握实权的贝勒！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把脚踩在他的脸上，如此羞辱！
岳托牙齿无意识的咬紧，脖间的青筋开始暴起，连脸上表情都慢慢扭曲，喉间蹦出的字像是浸在冰中。
“回去五百人！其余人，全速前进！”
岳托看着那名老兵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哀求，是绝望，也是怨恨，但他不需要解释。
他是将军，他必须用一场大胜来告诉皇太极，我岳托，不容被羞辱！
必须用一场大胜，告诉他自己，自己不是废人，自己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这场大胜，只能是遵化，只能是自己亲手攻下的遵化！
“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遵化城下。攻城器械全部推到前锋，火药集中到前队。明日日落之前，本贝勒要看到遵化的城墙被炸开!”
岳托猛地拔出腰刀，直指南方，大吼着，“告诉图尔格，本贝勒不等他了!”
“正黄旗的巴牙喇护军，爱来不来！我镶红旗，不需要监军！”
这句嘶吼，像是一道霹雳，炸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图尔格是皇太极派来的监军，不等他，就等于是和皇太极撕破了脸！
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命，把镶红旗全绑在了遵化城上。
有亲卫刚想开口，就被岳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大吼着，“没听见吗，聋子吗？”
“明日夜间，我要站在遵化城里！”
号角声在喜峰口的废墟上响起。
低沉，绵长，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那是建奴急行军的号角，也是岳托赌命的号角。
——
同一时刻，遵化。
王廷臣站在北城楼上，看着最后一车礌石被民壮拖上城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舒出的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霜，瞬间消散。
他两天前来到这里，看到遵化的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遵化。
两年前，他来过遵化，那时的遵化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边城，周长不过六里，外墙破破烂烂，似乎拿根竹棍都能捅垮。
而守将刘畿来到这里不过一年，遵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三丈四尺的城墙已被扩建到了两丈五宽，夯土墙外包了砖，砖外还砌了条石；北门外加修了瓮城，翁城外还修了一道羊马墙...
城中的两座粮仓、一座武库、一座火药库都已重修...
按照刘畿的话说，‘守城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是粮？还是火器？都不是！’
“守城，最重要的是，有座像样的城！”
现在，这座城不但像样，还像个堡垒！
“刘畿呢？”
“将军，刘大人在西门，盯着封门呢。”
“走，去议会厅等他，让百户以上的军官都来。”王廷臣往城墙下走去，“按照探子昨日来报，岳托最迟明天傍晚就会兵临城下。”
“城墙、粮仓、火药库、武备库、排水沟、水源...这些都要再检查一遍...”
半个时辰后，王廷臣坐在议会厅主位上，看着厅中刘畿和十几个军官，心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畿是文官，不懂军事，但他给了这些军官足够的权利。
上任之初，这里的人并不服他，他也不恼，带着民夫修了三个月城墙，这些军官心里就都服气了。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把自己当农夫的文官。
“王将军，城中尚有七百户人，守兵一千二百人...再加上这几日从各处撤下来的墩军，城中能拿刀的，有两千四百人!”
脸黑如煤球的刘畿大声开口，露出一双洁白的牙齿。
“城中存粮，再加上各处搬回来的，足够咱们吃两个月了...”
“东西北三门已封；十七处水井都派人专人看守，另有十四口水缸...”
有游击接过话头，“排水口都封死了...铅子火药还有四千斤....火药也按使用日期标记了....”
...
许久之后，王廷臣满意的点着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去年调去关宁锦的蓟镇兵回来了，明天早上会有三千人到遵化...”
“坏消息是，最迟明日傍晚，岳托部就会兵临城下...”
话音落下，城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百户大笑了起来。
“王将军，哪有坏消息呀，杀建奴，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消息吗？”
同一刻，盛京城外，皇太极看着正在誓师的中军大军，猛地转头往南看去。
按照计划，岳托的三万大军已抵达喜峰口；
郑亲王济尔哈朗率领的镶蓝旗，还有两日抵达喜峰口，兵力两万四；
自己的四万中军，五日后抵达喜峰口...
所有的战略规划，面对的第一处关口就是喜峰口，而第二处，则是遵化！
必须攻破！
面前的京观，他知道怎么来的。
这是贾庄一战中，他麾下的士卒！
那些俘虏，那些忠心于他，不肯屈服的士卒，现在都在这里了！
他们的头颅，被堆成一座小山，静静的看着他，像是黄泉路上先走的人，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一股甜腻涌上他的喉间，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先锋队赶了上来，停在他的身后。
“推到！”岳托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往出挤着字，“留一队人，收敛首级，统一装坛...战后带回盛京安葬。”
先锋队的士卒开始忙活起来，有人收敛着首级；有人拿出铁锤，去凿条石上的字；有人将那副对联取下，烧毁；有人在清运喜峰口废墟，试图找出一条通道来...
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没人敢说话，直到一骑瘦马从北方跑来。
一个蒙古部的信使，还没来的及跑到岳托面前，就栽倒在马下，跪在地上哭嚎着。
“贝勒爷...贝勒爷...喀喇沁部...喀喇沁部...”
“前夜，喀喇沁部南营被袭...粮食牲畜帐篷全没了...老人妇女小孩...快饿死了....”
信使说不下去了，只是不断的磕着头，哭嚎着。
岳托喉间的甜腻又涌了上来。
这一路来，撒出去无数斥候，明军什么时候出关的？
再说了，稳固后方不是皇太极的事吗，他是干什么吃的！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十个人就已经炸了。
那是队里最精锐的喀喇沁骑兵，奉命前来保护他的！
有人一把扯下头盔，摔在地上，仰天嘶吼；有人嚎啕大哭，飞快去扶信使；有人拔刀就要往回冲，却被身边人死死摁住...
一个上了年纪的喀喇沁老兵跳下马来，跪在岳托面前，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贝勒爷，求你放我们回去吧...我们的女人小孩还在草原上，他们没粮没帐篷，会死的...”
“草原上滴水成冰，他们挨不过三天...”
岳托生生咽下去喉间鲜血，浑身的冷汗却冒了出来。
这个天气下，没粮没牲畜，喀喇沁部完了，不是灭族，却比灭族更惨！
救，就得分兵、就会削弱前线战力；不救，军心就散了，喀喇沁部的人不会再给自己卖命！
这一刀，又准又狠的捅在了蒙古八旗和满洲八旗之间最脆弱的那条裂缝上。
这是在逼自己抉择！
岳托抬头看去，已经有喀喇沁骑兵往北冲去，哪怕他这个主帅还没下令。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但喉间的鲜血却涌出嘴角。
他，岳托，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贾庄，明朝天子亲征，他败了，麾下的汉军旗全部被俘！
撤退时，堂弟杜度被俘，三千巴牙喇护军全灭！
盛京崇政殿里，他跪在皇太极面前，最终的结局却是正黄旗的图尔格来监军！
到了此处，先是被京观羞辱，又是被人后方抄了家！
他是努尔哈赤的嫡孙，是礼亲王代善的长子，是手握实权的贝勒！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把脚踩在他的脸上，如此羞辱！
岳托牙齿无意识的咬紧，脖间的青筋开始暴起，连脸上表情都慢慢扭曲，喉间蹦出的字像是浸在冰中。
“回去五百人！其余人，全速前进！”
岳托看着那名老兵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哀求，是绝望，也是怨恨，但他不需要解释。
他是将军，他必须用一场大胜来告诉皇太极，我岳托，不容被羞辱！
必须用一场大胜，告诉他自己，自己不是废人，自己还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这场大胜，只能是遵化，只能是自己亲手攻下的遵化！
“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遵化城下。攻城器械全部推到前锋，火药集中到前队。明日日落之前，本贝勒要看到遵化的城墙被炸开!”
岳托猛地拔出腰刀，直指南方，大吼着，“告诉图尔格，本贝勒不等他了!”
“正黄旗的巴牙喇护军，爱来不来！我镶红旗，不需要监军！”
这句嘶吼，像是一道霹雳，炸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图尔格是皇太极派来的监军，不等他，就等于是和皇太极撕破了脸！
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命，把镶红旗全绑在了遵化城上。
有亲卫刚想开口，就被岳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大吼着，“没听见吗，聋子吗？”
“明日夜间，我要站在遵化城里！”
号角声在喜峰口的废墟上响起。
低沉，绵长，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那是建奴急行军的号角，也是岳托赌命的号角。
——
同一时刻，遵化。
王廷臣站在北城楼上，看着最后一车礌石被民壮拖上城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舒出的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霜，瞬间消散。
他两天前来到这里，看到遵化的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遵化。
两年前，他来过遵化，那时的遵化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边城，周长不过六里，外墙破破烂烂，似乎拿根竹棍都能捅垮。
而守将刘畿来到这里不过一年，遵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三丈四尺的城墙已被扩建到了两丈五宽，夯土墙外包了砖，砖外还砌了条石；北门外加修了瓮城，翁城外还修了一道羊马墙...
城中的两座粮仓、一座武库、一座火药库都已重修...
按照刘畿的话说，‘守城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是粮？还是火器？都不是！’
“守城，最重要的是，有座像样的城！”
现在，这座城不但像样，还像个堡垒！
“刘畿呢？”
“将军，刘大人在西门，盯着封门呢。”
“走，去议会厅等他，让百户以上的军官都来。”王廷臣往城墙下走去，“按照探子昨日来报，岳托最迟明天傍晚就会兵临城下。”
“城墙、粮仓、火药库、武备库、排水沟、水源...这些都要再检查一遍...”
半个时辰后，王廷臣坐在议会厅主位上，看着厅中刘畿和十几个军官，心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畿是文官，不懂军事，但他给了这些军官足够的权利。
上任之初，这里的人并不服他，他也不恼，带着民夫修了三个月城墙，这些军官心里就都服气了。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把自己当农夫的文官。
“王将军，城中尚有七百户人，守兵一千二百人...再加上这几日从各处撤下来的墩军，城中能拿刀的，有两千四百人!”
脸黑如煤球的刘畿大声开口，露出一双洁白的牙齿。
“城中存粮，再加上各处搬回来的，足够咱们吃两个月了...”
“东西北三门已封；十七处水井都派人专人看守，另有十四口水缸...”
有游击接过话头，“排水口都封死了...铅子火药还有四千斤....火药也按使用日期标记了....”
...
许久之后，王廷臣满意的点着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去年调去关宁锦的蓟镇兵回来了，明天早上会有三千人到遵化...”
“坏消息是，最迟明日傍晚，岳托部就会兵临城下...”
话音落下，城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百户大笑了起来。
“王将军，哪有坏消息呀，杀建奴，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消息吗？”
同一刻，盛京城外，皇太极看着正在誓师的中军大军，猛地转头往南看去。
按照计划，岳托的三万大军已抵达喜峰口；
郑亲王济尔哈朗率领的镶蓝旗，还有两日抵达喜峰口，兵力两万四；
自己的四万中军，五日后抵达喜峰口...
所有的战略规划，面对的第一处关口就是喜峰口，而第二处，则是遵化！
必须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