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红枣
亥时五刻，内承运库。
曹化淳抄着手，慢慢的往前走着。
两年前陛下看他已经年迈，特赐了他轿子，许他可以宫内乘轿。
但他记得魏忠贤是怎么死的，那顶轿子，他不敢碰。
前方不远处，靠近内承运库的地方，突然传出一道鞭声。
那是蘸着冷水的牛皮鞭挥下的声音。
看到曹化淳走了过来，有个老太监立马小步快跑了过来，“见过曹公公。”
曹化淳抬了抬眼，是高时明，现在掌着内承运库的印，也在协助这次的逆臣抄家。
“抄了多少了？”
“回曹公公，现银七百多万两了，家还没抄到一半。”高时明咽了咽口水，他一个内府库掌印，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从他接手内府库开始，库里的银子就没超过五万两。
五万两像是横在账面上的一个坎，每次刚到这个坎，天下就会出事，不是天灾就是流寇，然后就只剩两三万两，最少时，库内只剩下不到三百两。
曹化淳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这一天的时间够一年税收了？
“那是怎么回事？”曹化淳抬了抬眼，看向鞭子声音的方向，迈步往过走去。
“有人藏金。”高时明跟在曹化淳身后，轻声解释，“一个小太监把金锭藏在谷道里，被抓住了。”
两名挥着鞭子的东厂番子看到曹公公来了，急忙的停下了手。
“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你。”
小太监咬着牙，跪着，努力抬头看向曹公公，年轻的脸上已经被抽出几道血痕。
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块金锭，上面沾满了血。
“燕小四？”曹化淳低头看了一眼，蹲下了身子，“咱家记得你，入宫九年了吧。”
“今早的战报录里写，你昨夜杀了一名叛军，该赏五两银子。”
年轻太监倔强的抬起头，“曹公公，小的知道错了。只是弟弟没银子吃饭了，快饿死了...”
高时明立马俯过身子，解释了起来。
“他自小父母双亡，那时城里的育婴堂开不下去了，他就领了一个弃婴，靠着百家饭把那个弃婴拉扯大，当弟弟养着。”
“十岁那年，养不起弟弟了，就进宫当了个太监，这些年他的例钱、赏银都来养弟弟了。”
顿了顿，高时明又补充了一句，“他弟弟叫燕小书，今年十三，在大兴县的官社里，是个读书种子。”
曹化淳看了他很久，慢慢的站起了身子，“今日抄家时，咱家说过，抄逆产，是皇差。一丝一毫，都是皇爷的。”
“敢伸手的，咱家就剥了他的皮。看来你是忘了。”
“燕小四昨夜护主有功。按陛下新旨，有功者进功臣祠，家属领抚恤，你弟弟朝廷会养。”
曹化淳朝身后点了点头，“从我的私库里拿十两银子，给他弟弟送去，给他说，他哥哥昨夜战死了，是英雄。”
“至于你，自己去诏狱，挑个手艺好的，剥皮！”
“谢曹公公！”燕小四重重的叩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燕小四不断的叩首，被带了下去，曹化淳微微的眯起了眼。
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得见血。
“走吧，去诏狱。”曹化淳继续挪着步子，往诏狱走去。
诏狱最深的‘铁笼房’里，上百个铁笼子密密麻麻的排开。
每个笼子四尺见方，关在里面的人只能蜷着，站不起，躺不下，这些都是昨夜附逆的官员、各家管事、军中头目。
此刻这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他们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叫声。
他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
铁门开了。
曹化淳慢悠悠的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小太监。
一个捧着木盒，一个提着灯笼。
灯笼光扫过一排排铁笼，照在一张张平静或者惊恐的脸上。
曹化淳在前面站定，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立马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枚枚干枣往各个笼子前面轻轻放去。
“你这条阉狗，要杀要剐随你，爷爷喊一声就不算男人！”一名低级文官大喊了起来，捡起面前的红枣就往曹化淳身上砸去，“休要拿这破枣羞辱我等！”
曹化淳并没言语，外面冲进两个番子，将那人从笼中提了出来，两脚踹断了他的腿，又顺手拧断胳膊，嘴里塞上布条又扔了进了笼子里。
瞬间的变故，让这群人暂时打消了大骂的打算。
曹化淳捡起那枚砸在身上的红枣，细细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吹干净上面的灰尘，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皇爷隆恩，饶了你一命，要不就光凭损毁圣物，全族都得死！”
曹化淳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火光看着那个嘴上被塞着布条的人，“你叫林文渊吧，户部照磨，正八品。”
“咱家记得你的档案，正妻死了，续弦今年十九，还有四房小妾。”
“最大的女儿二十一，最小的女儿十四，还有个十一岁的儿子。”
“在城南私窠有暗股，还从狱中往出捞过人牙子，都没错吧？”
曹化淳站起身子，突兀的笑了起来，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全家女眷充入私窠，告诉老鸨，让尽管糟践，至死不准停歇，账便挂在咱家的头上。”
“至于儿子嘛，做成人彘，分开埋在城门下，让万民踩塌，别投胎了！”
“对了，忘了给你讲。”曹化淳笑着开口，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你儿子，已被刘肇基总兵抓住了，此刻就在你们的隔壁，不过很快就不在了。”
看着眼前剧烈挣扎的林文渊，曹化淳依旧微微笑着，“恭喜林大人，陛下让写的《逆臣传》，您榜上有名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黑暗中不断挣扎的那些黑影，冷下了脸，“从现在起，谁再敢出声，和他一个下场！”
周围瞬间安静。
这些人可能不怕死，但他们怕被自己塑造成恶鬼的那个人，尤其是当这个恶鬼露出他的獠牙时。
曹化淳这才缓缓举起刚才那颗红枣，“这颗枣是陛下赏你们的，他要我给诸位大人讲一个故事。”
“腊月十一早上，卢督师带着天雄军五千六百七十二人，在巨鹿贾庄硬抗建奴三万精锐。”
“一个快饿死的河北百姓，将一颗红枣塞给一个小卒；小卒不舍得吃，给了一个受伤的老卒；老卒没吃，给了小旗...”
“一层一层的传上去，最后到了卢督师手里，成了这支断粮五日，五千多人的唯一口粮！”
“那一战，五千六百七十二人，活下来八百二十一个。”
曹化淳猛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直到笑的弯下腰，眼泪从眼眶冲出时，他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声音再次冰冷了下来。
“各位大人听不懂这个，那咱家就说些大家能听懂的。”
“陛下体恤你们这群贼子，专门把成国公府空了出来，地方大，敞亮，一日三餐，还偶尔能见小妾；虽然也是圈禁，不过总比这里强。”
“愿意去的，把枣核放在笼外，咱家一个个提审！”
曹化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成国公府地方虽大，也住不下这么多人，诸位大人自己好好争取。”
“不想去的，告诉咱家，和林文渊一个下场。”
直到曹化淳走出，铁笼房里又陷入了黑暗。
这些人仍然不敢开口，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林文渊。
大枣开始被小心翼翼的啃食。
但没人敢啃食出声。
曹化淳抄着手，慢慢的往前走着。
两年前陛下看他已经年迈，特赐了他轿子，许他可以宫内乘轿。
但他记得魏忠贤是怎么死的，那顶轿子，他不敢碰。
前方不远处，靠近内承运库的地方，突然传出一道鞭声。
那是蘸着冷水的牛皮鞭挥下的声音。
看到曹化淳走了过来，有个老太监立马小步快跑了过来，“见过曹公公。”
曹化淳抬了抬眼，是高时明，现在掌着内承运库的印，也在协助这次的逆臣抄家。
“抄了多少了？”
“回曹公公，现银七百多万两了，家还没抄到一半。”高时明咽了咽口水，他一个内府库掌印，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从他接手内府库开始，库里的银子就没超过五万两。
五万两像是横在账面上的一个坎，每次刚到这个坎，天下就会出事，不是天灾就是流寇，然后就只剩两三万两，最少时，库内只剩下不到三百两。
曹化淳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这一天的时间够一年税收了？
“那是怎么回事？”曹化淳抬了抬眼，看向鞭子声音的方向，迈步往过走去。
“有人藏金。”高时明跟在曹化淳身后，轻声解释，“一个小太监把金锭藏在谷道里，被抓住了。”
两名挥着鞭子的东厂番子看到曹公公来了，急忙的停下了手。
“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你。”
小太监咬着牙，跪着，努力抬头看向曹公公，年轻的脸上已经被抽出几道血痕。
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块金锭，上面沾满了血。
“燕小四？”曹化淳低头看了一眼，蹲下了身子，“咱家记得你，入宫九年了吧。”
“今早的战报录里写，你昨夜杀了一名叛军，该赏五两银子。”
年轻太监倔强的抬起头，“曹公公，小的知道错了。只是弟弟没银子吃饭了，快饿死了...”
高时明立马俯过身子，解释了起来。
“他自小父母双亡，那时城里的育婴堂开不下去了，他就领了一个弃婴，靠着百家饭把那个弃婴拉扯大，当弟弟养着。”
“十岁那年，养不起弟弟了，就进宫当了个太监，这些年他的例钱、赏银都来养弟弟了。”
顿了顿，高时明又补充了一句，“他弟弟叫燕小书，今年十三，在大兴县的官社里，是个读书种子。”
曹化淳看了他很久，慢慢的站起了身子，“今日抄家时，咱家说过，抄逆产，是皇差。一丝一毫，都是皇爷的。”
“敢伸手的，咱家就剥了他的皮。看来你是忘了。”
“燕小四昨夜护主有功。按陛下新旨，有功者进功臣祠，家属领抚恤，你弟弟朝廷会养。”
曹化淳朝身后点了点头，“从我的私库里拿十两银子，给他弟弟送去，给他说，他哥哥昨夜战死了，是英雄。”
“至于你，自己去诏狱，挑个手艺好的，剥皮！”
“谢曹公公！”燕小四重重的叩在地上，泣不成声。
看着燕小四不断的叩首，被带了下去，曹化淳微微的眯起了眼。
规矩就是规矩，破了，就得见血。
“走吧，去诏狱。”曹化淳继续挪着步子，往诏狱走去。
诏狱最深的‘铁笼房’里，上百个铁笼子密密麻麻的排开。
每个笼子四尺见方，关在里面的人只能蜷着，站不起，躺不下，这些都是昨夜附逆的官员、各家管事、军中头目。
此刻这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他们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叫声。
他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
铁门开了。
曹化淳慢悠悠的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小太监。
一个捧着木盒，一个提着灯笼。
灯笼光扫过一排排铁笼，照在一张张平静或者惊恐的脸上。
曹化淳在前面站定，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立马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枚枚干枣往各个笼子前面轻轻放去。
“你这条阉狗，要杀要剐随你，爷爷喊一声就不算男人！”一名低级文官大喊了起来，捡起面前的红枣就往曹化淳身上砸去，“休要拿这破枣羞辱我等！”
曹化淳并没言语，外面冲进两个番子，将那人从笼中提了出来，两脚踹断了他的腿，又顺手拧断胳膊，嘴里塞上布条又扔了进了笼子里。
瞬间的变故，让这群人暂时打消了大骂的打算。
曹化淳捡起那枚砸在身上的红枣，细细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吹干净上面的灰尘，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皇爷隆恩，饶了你一命，要不就光凭损毁圣物，全族都得死！”
曹化淳蹲下身子，借着灯笼的火光看着那个嘴上被塞着布条的人，“你叫林文渊吧，户部照磨，正八品。”
“咱家记得你的档案，正妻死了，续弦今年十九，还有四房小妾。”
“最大的女儿二十一，最小的女儿十四，还有个十一岁的儿子。”
“在城南私窠有暗股，还从狱中往出捞过人牙子，都没错吧？”
曹化淳站起身子，突兀的笑了起来，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全家女眷充入私窠，告诉老鸨，让尽管糟践，至死不准停歇，账便挂在咱家的头上。”
“至于儿子嘛，做成人彘，分开埋在城门下，让万民踩塌，别投胎了！”
“对了，忘了给你讲。”曹化淳笑着开口，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你儿子，已被刘肇基总兵抓住了，此刻就在你们的隔壁，不过很快就不在了。”
看着眼前剧烈挣扎的林文渊，曹化淳依旧微微笑着，“恭喜林大人，陛下让写的《逆臣传》，您榜上有名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黑暗中不断挣扎的那些黑影，冷下了脸，“从现在起，谁再敢出声，和他一个下场！”
周围瞬间安静。
这些人可能不怕死，但他们怕被自己塑造成恶鬼的那个人，尤其是当这个恶鬼露出他的獠牙时。
曹化淳这才缓缓举起刚才那颗红枣，“这颗枣是陛下赏你们的，他要我给诸位大人讲一个故事。”
“腊月十一早上，卢督师带着天雄军五千六百七十二人，在巨鹿贾庄硬抗建奴三万精锐。”
“一个快饿死的河北百姓，将一颗红枣塞给一个小卒；小卒不舍得吃，给了一个受伤的老卒；老卒没吃，给了小旗...”
“一层一层的传上去，最后到了卢督师手里，成了这支断粮五日，五千多人的唯一口粮！”
“那一战，五千六百七十二人，活下来八百二十一个。”
曹化淳猛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直到笑的弯下腰，眼泪从眼眶冲出时，他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声音再次冰冷了下来。
“各位大人听不懂这个，那咱家就说些大家能听懂的。”
“陛下体恤你们这群贼子，专门把成国公府空了出来，地方大，敞亮，一日三餐，还偶尔能见小妾；虽然也是圈禁，不过总比这里强。”
“愿意去的，把枣核放在笼外，咱家一个个提审！”
曹化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成国公府地方虽大，也住不下这么多人，诸位大人自己好好争取。”
“不想去的，告诉咱家，和林文渊一个下场。”
直到曹化淳走出，铁笼房里又陷入了黑暗。
这些人仍然不敢开口，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林文渊。
大枣开始被小心翼翼的啃食。
但没人敢啃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