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臣，抗旨
腊月二十，申时，河北，贾庄大营。
帐中的烛火跳动着，照在卢象昇苍白清瘦的脸上，映的他双眼明亮。
这次的饷银，陛下足足给了两百万两，比之前自己要求的还要多出九十万两！
若是半个月前，他会欣喜若狂，会跪地向北叩谢天恩。
这多出的饷银，够这几万人饱食一年，够他将天雄军、天武军打造成一支天下无敌的铁军！
但此刻，他双手却有些颤抖。
因为，在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个两尺见方的黑色木箱，上面贴满了朱砂封条。
“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进营帐半步，违令者，立斩！”
“喏！”
随着帐内亲兵的退下，卢象昇狠狠的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撕开木箱上的封条。
随着箱盖的掀起，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封密信，而密信下，则是两个黄布包裹，其中一个大一点，另外一个，则小的多。
密信中的笔迹，他见过，是陛下的笔迹。
【建斗袍泽】
【见字如晤】
【此去一别，或为天人】
【天下灾害频发，民不聊生，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关，然而文官国戚，党争内耗、官僚贪腐...】
【朕欲以此身为药，以医天下之疾！若皇天不佑...】
【太子慈烺，年幼聪慧。若其心系天下，可辅之，续大明正统】
【若其不堪，汉人皆可自取天下】
【唯有一事，君须谨记：华夏衣冠，绝不可断！纵使江山易姓，文明不可亡于蛮夷！】
【孙传庭、秦良玉、李邦华、倪元璐...此四十余人，乃是国之柱石，皆可托付，朕特许他们一命，绝不可杀！】
...
【腊月十七，夜】
如同一道炸雷在脑中响起，卢象昇浑身巨震，手中的信纸也在簌簌作响。
他瞪大了眼睛，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四个字。
“自取天下！”
“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两行清泪在他眼中滑落，许久之后，他才缓过心神，颤抖的解开那两个包裹，瞬间如同被雷击中。
大包裹里是十二封空白诏书，而那个小包裹里则是一方印玺，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崇祯宸翰】
这是陛下的私印！
滚烫的眼泪再次从卢象昇眼中滑落，他再也坚持不住，捧着印玺瞬间跪倒在地，重重的叩首，鲜血顺着额头开始流下。
他想说‘受此重托’，想说‘臣不敢’，可到最后，却只化成嚎啕大哭。
帐外的亲兵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的卢督师这是怎么了。
那个在战场上，披孝冲锋，身中刀剑都不眨一下眼的卢督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卢象昇抬起头，抹干了眼泪，眼神明亮。
他朝京城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子，“陛下，臣遵旨了一辈子，这次，请允许臣抗旨！”
卢象昇将密信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大喝一声，“来人！”
“督师！”
四名亲兵慌忙揭开帐帘，只是一眼便心惊肉跳。
此刻的卢象昇，眼睛通红，脸上尽是鲜血，额头处还不断有鲜血渗出，活像个阎王。
“令吴襄总领军务，祖大乐、刘泽清、靳国臣、李隆四人留守，收拢流民，劝降俘虏!”
“令卢象同、祖宽、卢国云、卢国焄、张岩、李重镇、郭虎、陈威等剩余参将，率本部兵马，带三天粮草，带全军马匹并俘获马匹，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若我不幸，众人受孙传庭节制！”
“原天雄军，随我一并，出发！”
几位亲兵心中一紧，兵营改制还没有几天，还没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剩下的这几个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喏！”
半个时辰后，营门大开，风雪中，卢象昇一马当先，眼神亮的可怕。
在他的身后，是八百天雄军老卒。
而在八百天雄兵老卒身后，则是五千骑兵。
这是大战后能凑出来的所有马匹和信的过的参将游击！
——
同一时刻，紫禁城，一处极其偏僻的配殿里。
在这没有香笼的殿内，寒气在窗缝中渗入，呵气成霜。
刘文炳坐在一张蒲团上，剃了胡子，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棉袍，活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
这是王承恩在诏狱里给他打扮的，而现在诏狱里面的那个‘刘文炳’，已经病重不起，换了死囚替身，活不过今夜了。
朱由检坐在刘文炳对面，眉头轻轻的舒缓了一些。
在刚才，刘文炳得知了外界的动作后，提出了建议，将钱谦益、朱纯臣等人骗进宫来，然后囚杀！
擒贼擒王，余党自乱！
但朱由检却不想这么做，他想要做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让这些文臣、党奸全都跳出来，一网子全都收了！
即使收不了，也要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为太子、为陪都南明争取到天下大义！
“陛下，风险太大了，要是有个万一...”
“朕意已决。”朱由检挥了挥手，“烺儿在英国公府，若是此事不成，你护着他去找卢象昇...”
看着刘文炳还想说什么，朱由检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又使劲搓了搓手，“天下，已经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了。”
“杀人容易，诛心难！若是骗进来杀，名不正，天下人心动荡，只怕立刻就会大乱。”
看着刘文炳欲言又止的眼神，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出去吧。”
他并不是不想骗进来杀，只是，现在他的政令已不出紫禁城。
骗不进来的。
“陛下...”刘文炳抬起头，还来不及开口，就看到朱由检挥了挥手。
“臣遵旨。”刘文炳不再犹豫，钻进了旁边的一个木箱里，然后从里面拉住了盖子。
“王伴伴，你带人将刘文炳送回去，带着殿外的那几箱珠宝，就说是朕赏赐他家的。”
朱由检缓了缓，再次开口，“从内阁、各部尚书、侍郎，随意的召十来个人，再从国戚勋贵里挑几个人，让他们分别秘密面圣，记住，杨嗣昌一定要来。”
“也不用太秘密，把握好度，朕要让他们先猜忌起来。”
——
英国公府，亥时三刻。
成国公朱纯臣坐在歌姬的轿子里，从侧门进入了英国公府。
只有一盏红灯笼，只有四个抬轿的心腹家丁。
张世泽亲自在二门迎接，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这不是他装的，任谁在诏狱里待了一夜，出来都是这模样，没有三五天是缓不过来的。
而是更让他脸色苍白的，是他听到了一些风声，而现在成国公伪装打扮，他就是用脚趾想，都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身为功勋之首，他本不用亲自迎接。
奈何太子朱慈烺还在他府中密室，由不得他不小心。
随着轿子的落地，两人几句寒暄，并肩走入了一处花厅。
厅内只点了一处炭盆，桌上放着十多坛好酒，连烛火都没有，透着一股萧条的意味。
“世泽兄受委屈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没什么好委屈的。”张世泽盯着炭火，眼神晦涩，心中却做出了决断。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的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空酒坛。
“世泽兄府上，似乎清冷了不少？”
“陛下圣明，体恤臣家中人丁繁杂，耗费颇多，特旨精简了些仆役，如今府中只剩些老仆，倒也清净。”张世泽心中一惊，知道正题要来了，话音中开始露出一丝不满。
“勋贵之首，也要精简？”朱纯臣轻笑着，端起手里的酒杯，慢慢的把玩着，“听世泽兄这意思，倒有些像在埋怨陛下。”
“埋怨？臣子哪敢埋怨君父？”张世泽抬起头，眼神委屈、埋怨、不甘、愤慨...就像是被情人背叛的寡妇。
“只是有时候想不通，我自问对陛下忠贞不二，当时求情，也不过是出于公义，可是...何至于将我下狱？”
张世泽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幸亏只是下狱，这些年，陛下杀了多少大臣，能饶我一命，已是开恩了。”
“世泽兄，慎言！”朱纯臣给张世泽满上一杯冷酒，这才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
“慎言？”张世泽似乎是放开了一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觉得不过瘾，扔了酒杯，拎起酒坛猛灌了两口。
“陛下这些年，疑心病越来越重，杀魏忠贤，杀温体仁，一言不合杀薛国观。现在连他表弟刘文炳都要下诏狱，这天下，还有谁是他信的过的？”
“不瞒你说，刘文炳已经快死了...我在狱中看见了。”
张世泽似乎是放开了一样，眼中有泪花闪过，拎起酒坛，自己灌了个不停。
“世泽，慎言。”朱纯臣嘴角露出一丝弧度，轻轻抿了口酒，眼神中的笑意却越来越盛了。
“慎言？你是怕被我牵连吧？”张世泽突然冷笑了两声，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已是戴罪之身，也不怕多一条‘望怨’的罪名。”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国公爷，你说...陛下最近是不是疯了？”
朱纯臣瞳孔猛然一缩，还不等他开口，却听到张世泽的话再次传来。
“单骑出京、亲赴险地、擅杀督军、一言灭族，多日不上朝、宠信宦官...”
张世泽越说越激动，脸色通红，顺手又拎起桌上的酒坛，连灌了三坛，只喝的咳嗽不止，直蹲在墙角狂吐了起来。
朱纯臣站起身子，轻轻拍打着张世泽的后背，眼中的笑意更盛。
“陛下，负了臣呐！”张世泽突然大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嘴角还在嘟囔着，像是说着醉话。
“臣不要做刘文炳，臣不要死，臣，要活！”
朱纯臣看着张世泽的样子，站起身子，静静的盯着他，过了半个时辰，才敲了敲屋外的门，“来人，英国公喝醉了。”
直到朱纯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又过了两刻钟，张世泽这才突兀的坐了起来，朝着身边的家丁摆了摆手。
家丁退下，张世泽站起身子，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他知道，明日朱纯臣还会来的。
他们要做的事情，需要自己这个勋贵之首，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支持！
张世泽站起身子，扯掉身上那满是秽物的棉袍，走到花厅角落的一处书架前，伸手在书架的某处轻轻一按。
随着一声轻响，书架悄无声息的向着一边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密室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下，一个孩子抱着一卷书，正认真的看着，孩子身后正站着周鉴。
“走了？”小孩声音带着稚嫩，却清脆如洞萧。
“走了。”
“那就好。”那个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如同小神童般的面容，脸色平静，“英国公，辛苦了。”
帐中的烛火跳动着，照在卢象昇苍白清瘦的脸上，映的他双眼明亮。
这次的饷银，陛下足足给了两百万两，比之前自己要求的还要多出九十万两！
若是半个月前，他会欣喜若狂，会跪地向北叩谢天恩。
这多出的饷银，够这几万人饱食一年，够他将天雄军、天武军打造成一支天下无敌的铁军！
但此刻，他双手却有些颤抖。
因为，在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个两尺见方的黑色木箱，上面贴满了朱砂封条。
“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进营帐半步，违令者，立斩！”
“喏！”
随着帐内亲兵的退下，卢象昇狠狠的吸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撕开木箱上的封条。
随着箱盖的掀起，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封密信，而密信下，则是两个黄布包裹，其中一个大一点，另外一个，则小的多。
密信中的笔迹，他见过，是陛下的笔迹。
【建斗袍泽】
【见字如晤】
【此去一别，或为天人】
【天下灾害频发，民不聊生，内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关，然而文官国戚，党争内耗、官僚贪腐...】
【朕欲以此身为药，以医天下之疾！若皇天不佑...】
【太子慈烺，年幼聪慧。若其心系天下，可辅之，续大明正统】
【若其不堪，汉人皆可自取天下】
【唯有一事，君须谨记：华夏衣冠，绝不可断！纵使江山易姓，文明不可亡于蛮夷！】
【孙传庭、秦良玉、李邦华、倪元璐...此四十余人，乃是国之柱石，皆可托付，朕特许他们一命，绝不可杀！】
...
【腊月十七，夜】
如同一道炸雷在脑中响起，卢象昇浑身巨震，手中的信纸也在簌簌作响。
他瞪大了眼睛，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四个字。
“自取天下！”
“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两行清泪在他眼中滑落，许久之后，他才缓过心神，颤抖的解开那两个包裹，瞬间如同被雷击中。
大包裹里是十二封空白诏书，而那个小包裹里则是一方印玺，上面只刻了四个字。
【崇祯宸翰】
这是陛下的私印！
滚烫的眼泪再次从卢象昇眼中滑落，他再也坚持不住，捧着印玺瞬间跪倒在地，重重的叩首，鲜血顺着额头开始流下。
他想说‘受此重托’，想说‘臣不敢’，可到最后，却只化成嚎啕大哭。
帐外的亲兵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的卢督师这是怎么了。
那个在战场上，披孝冲锋，身中刀剑都不眨一下眼的卢督师，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卢象昇抬起头，抹干了眼泪，眼神明亮。
他朝京城方向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子，“陛下，臣遵旨了一辈子，这次，请允许臣抗旨！”
卢象昇将密信放进木箱里，盖上盖子，然后大喝一声，“来人！”
“督师！”
四名亲兵慌忙揭开帐帘，只是一眼便心惊肉跳。
此刻的卢象昇，眼睛通红，脸上尽是鲜血，额头处还不断有鲜血渗出，活像个阎王。
“令吴襄总领军务，祖大乐、刘泽清、靳国臣、李隆四人留守，收拢流民，劝降俘虏!”
“令卢象同、祖宽、卢国云、卢国焄、张岩、李重镇、郭虎、陈威等剩余参将，率本部兵马，带三天粮草，带全军马匹并俘获马匹，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若我不幸，众人受孙传庭节制！”
“原天雄军，随我一并，出发！”
几位亲兵心中一紧，兵营改制还没有几天，还没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剩下的这几个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喏！”
半个时辰后，营门大开，风雪中，卢象昇一马当先，眼神亮的可怕。
在他的身后，是八百天雄军老卒。
而在八百天雄兵老卒身后，则是五千骑兵。
这是大战后能凑出来的所有马匹和信的过的参将游击！
——
同一时刻，紫禁城，一处极其偏僻的配殿里。
在这没有香笼的殿内，寒气在窗缝中渗入，呵气成霜。
刘文炳坐在一张蒲团上，剃了胡子，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棉袍，活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
这是王承恩在诏狱里给他打扮的，而现在诏狱里面的那个‘刘文炳’，已经病重不起，换了死囚替身，活不过今夜了。
朱由检坐在刘文炳对面，眉头轻轻的舒缓了一些。
在刚才，刘文炳得知了外界的动作后，提出了建议，将钱谦益、朱纯臣等人骗进宫来，然后囚杀！
擒贼擒王，余党自乱！
但朱由检却不想这么做，他想要做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让这些文臣、党奸全都跳出来，一网子全都收了！
即使收不了，也要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为太子、为陪都南明争取到天下大义！
“陛下，风险太大了，要是有个万一...”
“朕意已决。”朱由检挥了挥手，“烺儿在英国公府，若是此事不成，你护着他去找卢象昇...”
看着刘文炳还想说什么，朱由检朝着手心哈了哈气，又使劲搓了搓手，“天下，已经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了。”
“杀人容易，诛心难！若是骗进来杀，名不正，天下人心动荡，只怕立刻就会大乱。”
看着刘文炳欲言又止的眼神，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出去吧。”
他并不是不想骗进来杀，只是，现在他的政令已不出紫禁城。
骗不进来的。
“陛下...”刘文炳抬起头，还来不及开口，就看到朱由检挥了挥手。
“臣遵旨。”刘文炳不再犹豫，钻进了旁边的一个木箱里，然后从里面拉住了盖子。
“王伴伴，你带人将刘文炳送回去，带着殿外的那几箱珠宝，就说是朕赏赐他家的。”
朱由检缓了缓，再次开口，“从内阁、各部尚书、侍郎，随意的召十来个人，再从国戚勋贵里挑几个人，让他们分别秘密面圣，记住，杨嗣昌一定要来。”
“也不用太秘密，把握好度，朕要让他们先猜忌起来。”
——
英国公府，亥时三刻。
成国公朱纯臣坐在歌姬的轿子里，从侧门进入了英国公府。
只有一盏红灯笼，只有四个抬轿的心腹家丁。
张世泽亲自在二门迎接，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这不是他装的，任谁在诏狱里待了一夜，出来都是这模样，没有三五天是缓不过来的。
而是更让他脸色苍白的，是他听到了一些风声，而现在成国公伪装打扮，他就是用脚趾想，都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身为功勋之首，他本不用亲自迎接。
奈何太子朱慈烺还在他府中密室，由不得他不小心。
随着轿子的落地，两人几句寒暄，并肩走入了一处花厅。
厅内只点了一处炭盆，桌上放着十多坛好酒，连烛火都没有，透着一股萧条的意味。
“世泽兄受委屈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没什么好委屈的。”张世泽盯着炭火，眼神晦涩，心中却做出了决断。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的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空酒坛。
“世泽兄府上，似乎清冷了不少？”
“陛下圣明，体恤臣家中人丁繁杂，耗费颇多，特旨精简了些仆役，如今府中只剩些老仆，倒也清净。”张世泽心中一惊，知道正题要来了，话音中开始露出一丝不满。
“勋贵之首，也要精简？”朱纯臣轻笑着，端起手里的酒杯，慢慢的把玩着，“听世泽兄这意思，倒有些像在埋怨陛下。”
“埋怨？臣子哪敢埋怨君父？”张世泽抬起头，眼神委屈、埋怨、不甘、愤慨...就像是被情人背叛的寡妇。
“只是有时候想不通，我自问对陛下忠贞不二，当时求情，也不过是出于公义，可是...何至于将我下狱？”
张世泽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幸亏只是下狱，这些年，陛下杀了多少大臣，能饶我一命，已是开恩了。”
“世泽兄，慎言！”朱纯臣给张世泽满上一杯冷酒，这才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
“慎言？”张世泽似乎是放开了一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觉得不过瘾，扔了酒杯，拎起酒坛猛灌了两口。
“陛下这些年，疑心病越来越重，杀魏忠贤，杀温体仁，一言不合杀薛国观。现在连他表弟刘文炳都要下诏狱，这天下，还有谁是他信的过的？”
“不瞒你说，刘文炳已经快死了...我在狱中看见了。”
张世泽似乎是放开了一样，眼中有泪花闪过，拎起酒坛，自己灌了个不停。
“世泽，慎言。”朱纯臣嘴角露出一丝弧度，轻轻抿了口酒，眼神中的笑意却越来越盛了。
“慎言？你是怕被我牵连吧？”张世泽突然冷笑了两声，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已是戴罪之身，也不怕多一条‘望怨’的罪名。”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国公爷，你说...陛下最近是不是疯了？”
朱纯臣瞳孔猛然一缩，还不等他开口，却听到张世泽的话再次传来。
“单骑出京、亲赴险地、擅杀督军、一言灭族，多日不上朝、宠信宦官...”
张世泽越说越激动，脸色通红，顺手又拎起桌上的酒坛，连灌了三坛，只喝的咳嗽不止，直蹲在墙角狂吐了起来。
朱纯臣站起身子，轻轻拍打着张世泽的后背，眼中的笑意更盛。
“陛下，负了臣呐！”张世泽突然大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嘴角还在嘟囔着，像是说着醉话。
“臣不要做刘文炳，臣不要死，臣，要活！”
朱纯臣看着张世泽的样子，站起身子，静静的盯着他，过了半个时辰，才敲了敲屋外的门，“来人，英国公喝醉了。”
直到朱纯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又过了两刻钟，张世泽这才突兀的坐了起来，朝着身边的家丁摆了摆手。
家丁退下，张世泽站起身子，原本已经浑浊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他知道，明日朱纯臣还会来的。
他们要做的事情，需要自己这个勋贵之首，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支持！
张世泽站起身子，扯掉身上那满是秽物的棉袍，走到花厅角落的一处书架前，伸手在书架的某处轻轻一按。
随着一声轻响，书架悄无声息的向着一边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密室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下，一个孩子抱着一卷书，正认真的看着，孩子身后正站着周鉴。
“走了？”小孩声音带着稚嫩，却清脆如洞萧。
“走了。”
“那就好。”那个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如同小神童般的面容，脸色平静，“英国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