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散戏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
张衡翻开。
里头没有一个名字。
每一页，都是一张脸的素描。
右下角都写着一个日期。
一共二十六页。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那张素描上是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的皱纹，眉毛稀稀疏疏，嘴唇抿得紧紧的。
严福。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皮厚两毫米，眼角加深，左颊老年斑三处。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林晚皱眉，“什么意思？”
张衡没回答，把本子装进了物证袋。
林晚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又指了指墙上那本日历：“那散戏呢？”
这一回，张衡拿起那张黑白照片，又看了一眼。
江城大戏院。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江城京剧团二〇〇五年解散，江城大戏院停业，荒了将近二十年。
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上个礼拜发的。
【江城大戏院将于下周拆除。】
“唱戏的把最后一场演完，叫散戏。”张衡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去唱最后一场了。”
……
凌晨十二点，江城大戏院。
老戏院的大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拆迁公告，铁链子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台下几百张木头座椅，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有的已经塌了半边。台上的红丝绒幕布，破了好几个大洞，垂下来，在穿堂风里一晃一晃。
整座戏院，漆黑一片。
只有后台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还有一段若有若无的哼唱。
《锁麟囊》。
林晚拔出了配枪，冲张衡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从侧台摸了进去。
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挺得笔直。
他左手端着一只小小的调色碟，右手捏着一支细毛笔，正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往自己脸上勾。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旧化妆箱。
箱盖敞着。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张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
人脸。
硅胶做的人脸。
最上面那一张，是严福。
下面压着的，是霍振山。
再往下，还有好几张张衡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林晚的枪口，稳稳地指着那人的后背：“警察！不许动！”
镜子前的人，手上的笔没有停。
“林警官，张法医。”他头也没回，声音沙沙的，“稍等……等我把这一笔，勾完。”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深深的旧疤，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张衡抬手，按了按林晚的胳膊。
林晚的枪口没放下，人却没再往前冲。
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地被白色的油彩盖满了。
唱戏的都知道，白脸是奸臣。
最后一笔落下，他把毛笔搁进调色碟里，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葛玉堂。”张衡说。
“是，也不是。”那张白脸说，“这个名字，是我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借了二十八年，我原来叫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
张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几个钟头前霍振海说过的那句话。
——到头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蝉蜕手底下的人，好像都是这个下场。
蜕着蜕着，就忘了自己原来是哪一只。
“一九九八年，我在外省一个小戏班里勾脸。”葛玉堂说，“有天夜里喝多了，跟戏班里的另一个化妆师打了一架。”
“他叫葛玉堂，刚接到江城京剧团的聘书，下个月就要来报到。”
“我失手把他推下了楼梯。”
“那天夜里，我的呼机响了。”
“上头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看见了，我帮你。”
张衡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二十八年前，对一个化妆师说过。
二十一年前，对一个首富的弟弟说过。
“第二个月，我拿着葛玉堂的聘书来江城报了到。”葛玉堂接着说，“两个人都是勾脸的，个头差不多。我又会画，给自己脸上添两笔，谁也看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是葛玉堂了。”
“他也跟我说，等哪天我用得上就会来找我。”
“我这双手，从那天起就是他的。”
“二〇〇三年那条游艇呢？”张衡问。
“京剧团接了个私活，给霍氏拍宣传片，跟组化妆，我去了。”
“拍完了，别的人都坐快艇回去了，我留下来收拾箱子，就在底下的舱里。”
“那天晚上我卸完妆，一抬头，透过舷窗，正好看见甲板上那一下。”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往下砸的动作。
“他给过我一个号码。他说看见什么值钱的，就打给他，我打了。”
张衡沉默了。
霍振海想了二十一年，都没想明白的那双眼睛。
原来就在他脚底下，隔着一层甲板，一扇舷窗。
“那颗痣也是你纹的？”
“是。”葛玉堂点点头，“一个礼拜以后，半夜，在霍家庄园底下的冷库里。”
“后来他把我弄进了西山殡仪馆。”
“白天给死人画脸，夜里给活人画皮。”
“二十年，二十六单。”
“这一回呢？”林晚的枪口，还是没有放下。
“这一回是一单大的。”葛玉堂说，“严福的脸，霍老爷子的遗容，还有那个跑龙套的小伙子。”
“你本子上写的七十二小时，是什么意思？”张衡问。
“皮的寿命。”葛玉堂说，“贴在活人脸上的皮，会出汗，会发热，胶会一点一点地松。最多撑三天，就得重新上一回。”
“霍二先生顶着严福的脸，原本打算后天夜里，再来找我补一回妆。”
“结果，他在祠堂里自己把手按进了炭盆，又在医院里，叫人往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药膏。”
“胶是熬不住的。”
张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霍振海在医院里那么急着“死”。
不只是因为DNA。
还因为，脸上那层皮快撑不住了。
葛玉堂没管他在想什么，接着往下数。
“今天早上，在一号炉前头，烧了那十一个。”
“谁让你烧的？”
“他。”
葛玉堂的声音，很平淡。
“他说，库里的东西该清了。”
“那十一个人你都认识？”
“有的认识。”葛玉堂说，“有几张脸是我画的，他们的壳是我亲手送进七号库的。”
“二十年前一个，十五年前一个，七八年前又一个……”
“编号最小的是C-0009，最大的，是一百一十几。”
化妆间里，林晚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一百一十几。
霍振海是第八十八个。
在他后面，还有二三十个人，在这二十一年里，接过同一通电话，蜕过同一层壳。
葛玉堂顿了顿，看着张衡，那张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法医，你知道那十一个里头，有一个是谁吗？”
张衡没吭声。
“C-0009，葛玉堂，真的那一个。”
化妆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〇〇三年以后，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壳全挪进了七号库。”葛玉堂说，“真葛玉堂，在那里头躺了二十一年。”
“今天早上我亲手把他推进了一号炉，看着他烧完，也算是把我自己烧完了。”
林晚握枪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蝉蜕是谁？”张衡问。
张衡翻开。
里头没有一个名字。
每一页，都是一张脸的素描。
右下角都写着一个日期。
一共二十六页。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那张素描上是一个老人的脸，满脸的皱纹，眉毛稀稀疏疏，嘴唇抿得紧紧的。
严福。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皮厚两毫米，眼角加深，左颊老年斑三处。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林晚皱眉，“什么意思？”
张衡没回答，把本子装进了物证袋。
林晚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又指了指墙上那本日历：“那散戏呢？”
这一回，张衡拿起那张黑白照片，又看了一眼。
江城大戏院。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江城京剧团二〇〇五年解散，江城大戏院停业，荒了将近二十年。
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上个礼拜发的。
【江城大戏院将于下周拆除。】
“唱戏的把最后一场演完，叫散戏。”张衡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去唱最后一场了。”
……
凌晨十二点，江城大戏院。
老戏院的大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拆迁公告，铁链子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台下几百张木头座椅，蒙着厚厚的一层灰，有的已经塌了半边。台上的红丝绒幕布，破了好几个大洞，垂下来，在穿堂风里一晃一晃。
整座戏院，漆黑一片。
只有后台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还有一段若有若无的哼唱。
《锁麟囊》。
林晚拔出了配枪，冲张衡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从侧台摸了进去。
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挺得笔直。
他左手端着一只小小的调色碟，右手捏着一支细毛笔，正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往自己脸上勾。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旧化妆箱。
箱盖敞着。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张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
人脸。
硅胶做的人脸。
最上面那一张，是严福。
下面压着的，是霍振山。
再往下，还有好几张张衡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林晚的枪口，稳稳地指着那人的后背：“警察！不许动！”
镜子前的人，手上的笔没有停。
“林警官，张法医。”他头也没回，声音沙沙的，“稍等……等我把这一笔，勾完。”
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深深的旧疤，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张衡抬手，按了按林晚的胳膊。
林晚的枪口没放下，人却没再往前冲。
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地被白色的油彩盖满了。
唱戏的都知道，白脸是奸臣。
最后一笔落下，他把毛笔搁进调色碟里，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葛玉堂。”张衡说。
“是，也不是。”那张白脸说，“这个名字，是我从别人身上借来的，借了二十八年，我原来叫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
张衡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几个钟头前霍振海说过的那句话。
——到头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蝉蜕手底下的人，好像都是这个下场。
蜕着蜕着，就忘了自己原来是哪一只。
“一九九八年，我在外省一个小戏班里勾脸。”葛玉堂说，“有天夜里喝多了，跟戏班里的另一个化妆师打了一架。”
“他叫葛玉堂，刚接到江城京剧团的聘书，下个月就要来报到。”
“我失手把他推下了楼梯。”
“那天夜里，我的呼机响了。”
“上头是一个没见过的号码，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看见了，我帮你。”
张衡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二十八年前，对一个化妆师说过。
二十一年前，对一个首富的弟弟说过。
“第二个月，我拿着葛玉堂的聘书来江城报了到。”葛玉堂接着说，“两个人都是勾脸的，个头差不多。我又会画，给自己脸上添两笔，谁也看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是葛玉堂了。”
“他也跟我说，等哪天我用得上就会来找我。”
“我这双手，从那天起就是他的。”
“二〇〇三年那条游艇呢？”张衡问。
“京剧团接了个私活，给霍氏拍宣传片，跟组化妆，我去了。”
“拍完了，别的人都坐快艇回去了，我留下来收拾箱子，就在底下的舱里。”
“那天晚上我卸完妆，一抬头，透过舷窗，正好看见甲板上那一下。”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往下砸的动作。
“他给过我一个号码。他说看见什么值钱的，就打给他，我打了。”
张衡沉默了。
霍振海想了二十一年，都没想明白的那双眼睛。
原来就在他脚底下，隔着一层甲板，一扇舷窗。
“那颗痣也是你纹的？”
“是。”葛玉堂点点头，“一个礼拜以后，半夜，在霍家庄园底下的冷库里。”
“后来他把我弄进了西山殡仪馆。”
“白天给死人画脸，夜里给活人画皮。”
“二十年，二十六单。”
“这一回呢？”林晚的枪口，还是没有放下。
“这一回是一单大的。”葛玉堂说，“严福的脸，霍老爷子的遗容，还有那个跑龙套的小伙子。”
“你本子上写的七十二小时，是什么意思？”张衡问。
“皮的寿命。”葛玉堂说，“贴在活人脸上的皮，会出汗，会发热，胶会一点一点地松。最多撑三天，就得重新上一回。”
“霍二先生顶着严福的脸，原本打算后天夜里，再来找我补一回妆。”
“结果，他在祠堂里自己把手按进了炭盆，又在医院里，叫人往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药膏。”
“胶是熬不住的。”
张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霍振海在医院里那么急着“死”。
不只是因为DNA。
还因为，脸上那层皮快撑不住了。
葛玉堂没管他在想什么，接着往下数。
“今天早上，在一号炉前头，烧了那十一个。”
“谁让你烧的？”
“他。”
葛玉堂的声音，很平淡。
“他说，库里的东西该清了。”
“那十一个人你都认识？”
“有的认识。”葛玉堂说，“有几张脸是我画的，他们的壳是我亲手送进七号库的。”
“二十年前一个，十五年前一个，七八年前又一个……”
“编号最小的是C-0009，最大的，是一百一十几。”
化妆间里，林晚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一百一十几。
霍振海是第八十八个。
在他后面，还有二三十个人，在这二十一年里，接过同一通电话，蜕过同一层壳。
葛玉堂顿了顿，看着张衡，那张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张法医，你知道那十一个里头，有一个是谁吗？”
张衡没吭声。
“C-0009，葛玉堂，真的那一个。”
化妆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〇〇三年以后，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壳全挪进了七号库。”葛玉堂说，“真葛玉堂，在那里头躺了二十一年。”
“今天早上我亲手把他推进了一号炉，看着他烧完，也算是把我自己烧完了。”
林晚握枪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蝉蜕是谁？”张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