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维修店里，那只银白色的机械小鸟忽然扑腾了一下翅膀。
细小的金属零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童星眠没有动。
闻征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继续说道：
“对你而言，或许诺维亚只是一段游戏中的经历。故事结束以后，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再有任何交集。”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记得与你相处时的每一天。”
闻征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滚动。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在每一天梦到你，在每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
那无法释怀的遗憾与后悔，
那过往每一次看到她与其他人互动的酸涩，
那跨越漫长宇宙光年旅途中的迷茫。
在这时一起涌上心头。
闻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埋藏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喜欢你，童星眠。”
童星眠下意识抬头看他。
闻征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克制，唯独眼尾泛起了薄红。
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被他小心地压在眼底，迟迟没有落下来。
童星眠怔怔地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
像一场燃烧了许多年的大火，所有汹涌的焰光都被藏在深处，只剩一点滚烫的余烬，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她面前。
她慌忙垂下眼睛。
工作台上散落着许多细小的金属零件，她盯着其中一枚银色的螺母，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闻征察觉到她的局促，终于将目光移开。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感动，更不是希望你必须给我一个回应。”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不需要为我的感情负责。”
闻征心里当然还有许多未曾说出口的私心。
他想留在她身边，想参与她往后的生活。
甚至已经开始盼望，有朝一日，她也能像他思念她那样，偶尔想起闻征。
只是这些念头，他都妥帖地藏了起来。
多年军旅生涯磨出的耐心与城府，此刻竟全用在了如何向心爱的她讨要一个小小的机会。
“眠眠。”
他轻声唤她，仿佛又回到了诺维亚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闻征望着她，声音温柔而郑重。
“让我们在现实里，重新认识一次。”
“这一次，我叫闻征。”
……
童星眠很久没有说话。
她实在想不明白。
闻征说得轻描淡写，可从北境来到弥赛亚，应该也不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弥赛亚那么大，数不清的街道与建筑层层交错，而她只是其中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也许等他赶到这里，她早已离开。
更大的可能是，即使循着影像里的线索找到了弥赛亚，他也未必能够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找到她，最后只能一无所获地返回北境。
一万种可能里，或许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都等不到如今这样的重逢。
可他还是来了。
童星眠不禁想，如果换作自己呢？
为了一个游戏里认识的人，仅凭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要跨越漫长的星际航线，去寻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
她大概不会做这样的事。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花费时间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没有把握的那一件？
童星眠忍不住抬头看他。
男人宽阔的肩背挺得笔直，眉尾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看不出多少远道而来的疲惫，仿佛这趟漫长的旅程，对他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童星眠越想，心里不禁生出了感叹与好奇。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段旅程的呢？
如果始终找不到她，他又准备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到工作台冰凉的金属边缘。
不知怎么，童星眠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似乎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她还在蓝星。
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教室外种着几棵很高的树，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在走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时，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
童星眠记得，那天上的是《情感》课。
在她出生的年代，蓝星早已结束了漫长的灾变，重新迎来了和平。
可许多灾变时代留下的制度，依然延续至今。
其中就包括人类的基因改造。
为了提高生存概率，灾变时期的人类曾对后代的基因进行大规模优化。
他们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稳定的精神状态，对恐惧、悲伤以及强烈依恋的反应阈值，也远高于旧时代的人类。
毕竟在那个年代，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爱人，甚至朝夕相处的同伴，会不会在第二天发生不可逆转的异变。
人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
有时候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葬送整个避难所。
这项改造帮助人类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也在和平到来以后，留下了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
他们并未失去感情，只是对某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变得迟钝而陌生。
随着和平年代的到来，人们逐渐发现，这种过分冷静的天性，也让新一代人类在理解他人的感情、建立亲密关系时，遇到了许多困难。
那些无法用理性与利弊衡量的情感，尤其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来认识。
于是，学校里便有了《情感》这门课。
童星眠对那天的课程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老师在讲台上展示了许多灾变以前的影像。
里面有相拥哭泣的恋人，有等待了半生的老人，还有许多为了见一个人，甘愿跋涉千山万水的故事。
那些古老影像中的人们，似乎总是有着用不完的感情。
他们会因为一次分别痛哭流涕，会为了一句约定等待许多年，甚至明知道希望渺茫，也仍然愿意穷尽一生去寻找。
童星眠那时候就觉得奇怪。
为什么呢？
如果已经知道希望渺茫，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
至于爱情……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课本里有完整的定义，古代文学中也有数不清的故事。
她能够辨认那些故事里人物的悲伤与欢喜，也记得老师讲过的种种解释。
可那些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她始终没能弄明白。
那门课，她学得很差。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试卷上写下许多正确的定义，却总在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上丢分。
后来，童星眠渐渐长大，那些关于爱情的课程，也随着蓝星的夏天一起，被她抛在了很远的身后。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
在弥赛亚一间破旧的维修店里，她再次想起了那些古老的影像。
她这才发现，原来老师当年讲过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并没有随着灾变前的时代一同消失。
至少此刻，就有一个人，真实地坐在她面前。
细小的金属零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童星眠没有动。
闻征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继续说道：
“对你而言，或许诺维亚只是一段游戏中的经历。故事结束以后，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再有任何交集。”
“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记得与你相处时的每一天。”
闻征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滚动。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在每一天梦到你，在每一次仰望星空的时候。”
那无法释怀的遗憾与后悔，
那过往每一次看到她与其他人互动的酸涩，
那跨越漫长宇宙光年旅途中的迷茫。
在这时一起涌上心头。
闻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埋藏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喜欢你，童星眠。”
童星眠下意识抬头看他。
闻征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克制，唯独眼尾泛起了薄红。
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被他小心地压在眼底，迟迟没有落下来。
童星眠怔怔地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
像一场燃烧了许多年的大火，所有汹涌的焰光都被藏在深处，只剩一点滚烫的余烬，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她面前。
她慌忙垂下眼睛。
工作台上散落着许多细小的金属零件，她盯着其中一枚银色的螺母，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闻征察觉到她的局促，终于将目光移开。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感动，更不是希望你必须给我一个回应。”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不需要为我的感情负责。”
闻征心里当然还有许多未曾说出口的私心。
他想留在她身边，想参与她往后的生活。
甚至已经开始盼望，有朝一日，她也能像他思念她那样，偶尔想起闻征。
只是这些念头，他都妥帖地藏了起来。
多年军旅生涯磨出的耐心与城府，此刻竟全用在了如何向心爱的她讨要一个小小的机会。
“眠眠。”
他轻声唤她，仿佛又回到了诺维亚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闻征望着她，声音温柔而郑重。
“让我们在现实里，重新认识一次。”
“这一次，我叫闻征。”
……
童星眠很久没有说话。
她实在想不明白。
闻征说得轻描淡写，可从北境来到弥赛亚，应该也不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
弥赛亚那么大，数不清的街道与建筑层层交错，而她只是其中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也许等他赶到这里，她早已离开。
更大的可能是，即使循着影像里的线索找到了弥赛亚，他也未必能够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找到她，最后只能一无所获地返回北境。
一万种可能里，或许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都等不到如今这样的重逢。
可他还是来了。
童星眠不禁想，如果换作自己呢？
为了一个游戏里认识的人，仅凭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要跨越漫长的星际航线，去寻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答案。
她大概不会做这样的事。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花费时间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最没有把握的那一件？
童星眠忍不住抬头看他。
男人宽阔的肩背挺得笔直，眉尾那道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看不出多少远道而来的疲惫，仿佛这趟漫长的旅程，对他而言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童星眠越想，心里不禁生出了感叹与好奇。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段旅程的呢？
如果始终找不到她，他又准备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到工作台冰凉的金属边缘。
不知怎么，童星眠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似乎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她还在蓝星。
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教室外种着几棵很高的树，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在走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时，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
童星眠记得，那天上的是《情感》课。
在她出生的年代，蓝星早已结束了漫长的灾变，重新迎来了和平。
可许多灾变时代留下的制度，依然延续至今。
其中就包括人类的基因改造。
为了提高生存概率，灾变时期的人类曾对后代的基因进行大规模优化。
他们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稳定的精神状态，对恐惧、悲伤以及强烈依恋的反应阈值，也远高于旧时代的人类。
毕竟在那个年代，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爱人，甚至朝夕相处的同伴，会不会在第二天发生不可逆转的异变。
人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
有时候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葬送整个避难所。
这项改造帮助人类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也在和平到来以后，留下了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
他们并未失去感情，只是对某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变得迟钝而陌生。
随着和平年代的到来，人们逐渐发现，这种过分冷静的天性，也让新一代人类在理解他人的感情、建立亲密关系时，遇到了许多困难。
那些无法用理性与利弊衡量的情感，尤其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来认识。
于是，学校里便有了《情感》这门课。
童星眠对那天的课程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老师在讲台上展示了许多灾变以前的影像。
里面有相拥哭泣的恋人，有等待了半生的老人，还有许多为了见一个人，甘愿跋涉千山万水的故事。
那些古老影像中的人们，似乎总是有着用不完的感情。
他们会因为一次分别痛哭流涕，会为了一句约定等待许多年，甚至明知道希望渺茫，也仍然愿意穷尽一生去寻找。
童星眠那时候就觉得奇怪。
为什么呢？
如果已经知道希望渺茫，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
至于爱情……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课本里有完整的定义，古代文学中也有数不清的故事。
她能够辨认那些故事里人物的悲伤与欢喜，也记得老师讲过的种种解释。
可那些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她始终没能弄明白。
那门课，她学得很差。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试卷上写下许多正确的定义，却总在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上丢分。
后来，童星眠渐渐长大，那些关于爱情的课程，也随着蓝星的夏天一起，被她抛在了很远的身后。
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
在弥赛亚一间破旧的维修店里，她再次想起了那些古老的影像。
她这才发现，原来老师当年讲过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并没有随着灾变前的时代一同消失。
至少此刻，就有一个人，真实地坐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