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没人比我更懂传教
庄宗话音落下，梨园内一片死寂。
高坐御前的李存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爵，右眼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伶人与宫人，声音拖着戏腔：
“怎么，都哑巴了？”
“朕把话放在这儿，今夜谁能唱出让朕耳目一新的新戏，除了这面通行内廷的御前供奉金牌和千两黄金，朕再额外准他一个恩典！”
李存勖指了指整座大殿：“只要在这洛阳宫城之内，无论向朕讨钱、讨物、还是讨人，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站在角落里的高天原巫女一喜。
讨人！
从刚才椒房殿仪仗进门起，她盯了半天，也没在队列里看到自家少主安倍晴彦的影子。
巫女心里发慌，趁着宫女传菜的空档，不动声色地凑到椒房殿一名边缘小黄门身旁，往对方袖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压低嗓音打听道：
“这位公公，方才在后宫领差的那位灰衣小黄门，怎么没随驾过来？”
鬼太监捏了捏金叶子，朝前排威风凛凛的张楚岚努了努嘴，嗤笑道：
“你说那个不懂规矩的小黄门啊，他不长眼冲撞了我们张都知，还在后宫搞巫蛊厌胜，挨了二十水火棍，这会儿正泡在后宫死牢的臭水里呢！”
“你是没听见，张都知刚发了话，嫌他入宫时净身没割利索，等散了戏就要派人去净身房给他裤裆里补上两刀，让他彻底做个干净人！”
巫女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冰凉。
堂堂高天原少主、安倍家继承人，不仅被打进了水牢，散戏后还要被拉去阉割补刀。
要是少主真出了事儿，她就算活着回去也得切腹谢罪！
现在唯有拿下李存勖许诺的这个恩典，她才能凭金牌名正言顺进入后宫内库寻找阵眼，才能直接向这位鬼皇帝开口，把少主从水牢里捞出来！
巫女再也顾不上隐藏，快步退到后台廊柱旁，拦住了鱼龙会的三名成员。
鱼龙会的三人中有一人的身份是梨园乐师，另外两人是杂役。
领头的鱼龙会刀客冷冷看着她：“高天原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跟我们鱼龙会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不是计较国内恩怨的时候！”
巫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晴彦大人落在了哪都通手里，正关在后宫水牢。而且东区的人全被聚在梨园看戏，谁也走不脱。你们想要内廷通行权去寻宝，我要救晴彦大人。”
“现在想要救晴彦大人，只有求得皇帝的恩典，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小泉刚一进宫就遭到了追杀，生死不知。”
“单靠我跳神乐舞，没有乐师和武舞压阵根本成不了戏。只要你们助我拿下那块金牌，出去之后，高天原欠你们鱼龙会一个人情，安倍家再额外奉上三件神道秘宝！”
鱼龙会三人对视一眼。
眼下东区规矩森严，没有金牌寸步难行，跟巫女联手确实是唯一的机会。
“成交！”
领头的刀客一点头。
巫女不再耽搁，当即领着鱼龙会三人走出队列，朝着御座盈盈拜倒。
“启禀陛下，奴婢曾在海外学得一出祀神剑舞，愿携乐工与舞师登台献艺，为陛下与娘娘贺宴！”
李存勖眼中鬼火挑了挑，倒是来了几分兴致，挥手道：“准了，上台！”
同一时刻，梨园斜上方的一座废弃角楼内。
赵弥收敛浑身气机，半边身子隐在飞檐阴影下，头顶那两个血红色的“反贼”大字被角楼的琉璃瓦挡得严严实实。
今夜东区开大宴，几乎所有被传送到东区的人都被拘来了这座梨园。
赵弥双目之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将整座梨园前后的炁机尽数收入眼底。
“高天原的巫女，鱼龙会的三个……”
赵弥目光缓缓移动，又在角落里几名端茶倒水的杂役身上停了一瞬：“那边廊下还藏着两个洋鬼子，气机跟草木缠在一起，应该是翡翠学会的人。”
他摸出同心传音纸，随手将场内几个外国异人的位置标记清楚，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戏台。
此时，巫女已经走上戏台。
她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在脸上飞快抹了一层煞白的铅粉，又在唇心点了一抹刺目的血红。
懂音律的鱼龙会乐师抱起琵琶在台侧坐定，另外两名刀客则戴上狰狞的恶鬼面具，抽刀踏上台中央。
铮
琵琶声骤然响起，调子冷冽刺耳。
巫女双膝微曲，脚掌贴着戏台木板缓慢平移，整个人肢体僵直，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吟唱出语调古怪、拖着长长尾音的东瀛古谣。
两名戴着鬼面的鱼龙会刀客围着她缓慢腾挪，动作一顿一挫，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台下的王震球捧着瓜子嗑了两颗，歪头啧了一声：“好家伙，能剧混搭神乐舞，这大白脸涂得，真够瘆人的。”
萧霄缩了缩脖子：“球儿，这是正经表演吧，我怎么感觉这么瘆人。”
王震球摇了摇头：“按照本地规矩，只要不赶小孩儿，都是正经表演。”
高台之上，李存勖的脸色越来越差，刚开始还饶有兴致，现在已经是眉头紧皱，连独眼中的断箭此时都被眼皮夹着。
刘皇后也不住地打着哈欠，干脆用胳膊撑着下巴，将目光转向张灵玉，嘴角还勾起一抹微笑。
刘皇后身旁，张楚岚瞧着台上那出半死不活的东瀛舞，又看了看兴致缺缺的帝后两人，眼珠子一转，立刻凑到刘皇后身侧，弓着腰小声嘀咕道：
“娘娘，奴婢瞧着这舞跳得怪瘆人呐。满脸涂得惨白，调子跟半夜哭坟似的，大喜的日子唱这个，感觉不太吉利啊……”
说完，张楚岚借着拂尘的遮挡，疯狂冲另一侧的张灵玉使眼色。
张灵玉看懂了他的暗示，扫了一眼台上那名高天原巫女，面无表情地轻挥拂尘，接话道：
“娘娘，贫道看着也确实觉得不舒服，这舞步与曲调里，透着一股阴寒邪气，恐于圣躬与娘娘凤体不利。”
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和心头好白发道士双双发话，本就因为刚被李存勖敲诈了一笔内库银子而窝火的刘皇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御座上的李存勖，语气里满是讥讽：
“陛下刚才去臣妾宫里讨要内库银子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梨园排了什么绝世好戏。”
“怎么，陛下千辛万苦从内库抠出来的真金白银，就是用来赏赐台上这些装神弄鬼、哭丧招魂的下作东西？”
李存勖本来听那调子就觉得有些莫名烦躁，如今被刘皇后当着满堂宫人与伶官的面一阵阴阳怪气，一张老脸瞬间挂不住了。
他再定睛往台上一看。
那巫女还在缓慢地扭动脖颈，煞白的面孔在红烛映照下毫无血色，旁边的鬼面武士张牙舞爪，伴奏的琵琶声更是低回哀怨，活脱脱一副半夜荒坟招魂的架势。
砰！
李存勖猛地将手里的金爵砸在案几上，酒水溅了一桌。
“停！给朕停下！”
琵琶声戛然而止。
巫女保持着抬袖的僵硬姿势停在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李存勖霍然起身，插在左眼里的半截断箭随着怒气剧烈颤动，他指着台上的巫女四人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好端端的梨园夜宴，你把那张脸涂得跟死人一样，那琵琶弹得跟送葬一样。你们几个是来给朕唱戏贺宴的，还是来给朕招魂送葬的。”
巫女脸色大变，连忙跪倒辩解：“陛下息怒，此乃海外祀神之雅乐……”
“祀什么狗屁神。”他一把抄起身旁的茶盏砸了下去。
茶盏破碎，溅了巫女一身水。
李存勖最忌讳的便是自己死在火池里的惨状，又在刘皇后跟前丢了大脸，瞬间杀心大起，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几个在御前哭丧的晦气玩意儿摘了腰牌，统统拖去兴教门火池烧成灰！”
两侧数十名鸦儿军同时拔刀上前。
两名戴着鬼面的鱼龙会刀客见势不妙，挥刀便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鬼伶，抱琵琶的那人也掀翻琴架，亮出暗藏的短刃。
巫女更是彻底绝了救人的念头，袖中甩出大片剪纸式神阻拦鸦儿军，转身撞破梨园侧窗，与三名鱼龙会成员玩命地朝外逃去。
“反了，反了，给朕追！”
大批鸦儿军呼啸着追出梨园。
角楼之上，赵弥看着下方仓皇逃入夹道的四人，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步迈出阴影。
巫女四人刚翻过梨园外墙，迎面便撞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夹道正中。
那人头顶悬着两个血淋淋的“反贼”大字，手中还拿着一把剑，分明就是那天晚宴上出手伤人那人。
“滚开！”
巫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式神纸上，两头丈许高的恶鬼虚影咆哮着扑向赵弥。
三名鱼龙会成员也同时拔刀合围。
赵弥眼皮都没抬，只是打了个响指。
巫女和鱼龙会三人眼前的场景迅速变换，不知何时，已经在追来的鸦儿军军阵之中了。
数十名重甲手持长枪的鸦儿军将四人团团围住，摆出阵势，向着四人围杀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鱼龙会的忍者便被十余支长枪捅死。
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拼命地抵挡围攻，可惜鸦儿军不死不灭，被杀死的很快就会重新凝聚，而且越来越多的禁军加入战场，还有不少军将。
巫女手中的式神被鬼将一个个地挑灭，她满眼绝望，这些鬼兵不死不灭，等她们炁被耗尽，必定会死在这里。
……
梨园大殿内，李存勖还在大发雷霆。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灯台，冲着台下吼道：“晦气，真是晦气透顶。下一个班子呢，给朕滚上来！”
“给朕唱点阳气足的，喜庆的，再敢整这种阴间调子，朕把你们全填进火池里！”
后台帘子一挑，王震球穿着一身大红水袖戏服，笑吟吟地领着净圆和尚、周和平与萧霄走了出来。
路过刘皇后凤座旁时，刘皇后偏过头，对身侧的张灵玉柔声笑道：
“张郎，方才陛下不是还说要听你吹笛吗，正好上去给他们配个乐，也好替陛下散散这满殿的邪气。”
正在闭目养神的张灵玉身体一僵。
旁边的张楚岚疯狂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着：小师叔，大局为重！
张灵玉捏着玉笛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黑着一张脸，迈步走上了戏台。
台下众人与角楼上的赵弥看着台上这诡异的阵容，全都陷入了沉默。
左边站着个剃着光头、身穿僧袍、手里拎着两根硬木梆子的白马寺和尚净圆。
正中站着个胸口挂着十字架、外头却套了件员外戏服的爱国会神父周和平。
右边是浓妆艳抹的旦角王震球，后排大堂鼓旁还蹲着个一手拿鼓槌、一手端铜镲的萧霄，以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白发道士张灵玉。
佛、道、耶、魔、曲艺杂谈，五毒俱全。
李存勖眯起独眼，正要开口询问他们演的什么戏目，站C位的周和平却连报幕都省了，直接转过身冲着后排三人一点头：
一声梆子响。
萧霄一槌砸在大堂鼓上，另一只手里的铜镲猛地一合，鼓点铜音震得房梁直掉灰。
净圆和尚手腕一抖，两根硬木梆子“梆梆梆”敲得脆生生作响，节奏极为欢快。
张灵玉闭上眼睛，本着只要我不看就没人知道是我吹的念头，将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了一段之前在培训时学的中原新剧的曲子。
王震球水袖一甩，踩着鼓点在台上转了个花枪身段。
正当全场都在猜测这和尚、道士加洋教士的组合要唱哪出传统大戏时，主唱周和平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他气沉丹田，用字正腔圆、穿透力极强的河南豫剧大嗓门，冷不丁吼破了整座梨园的夜空：
“冬至过了整三天呐！”
“耶稣降生在驻马店！”
噗
台下正在喝茶的诸葛青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陆琳后背上。
张楚岚手里的拂尘更是险些脱手，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玩意儿！
藏在梨园角落里的圆桌会议和告解庭的人更是睁大了眼睛，满脸愤怒。
台上的周和平却不管台下众人作何反应，甩开员外大袖来回走台步，在净圆敲得梆梆直响的木梆子伴奏下，高亢魔性的梆子腔一浪高过一浪：
“玛利亚怀抱那小圣婴呐，约瑟夫赶着那大毛驴儿，得儿驾！”
“一溜烟儿奔了洛阳滩，三博士揣着那金银宝，跪在咱大唐的午门前。”
萧霄的堂鼓与铜镲拍得飞起，王震球的大红水袖翻飞如火。
张灵玉的笛声更是吹得荡气回肠、锣鼓喧天，无比欢快！
没有半点刚才东瀛雅乐的阴冷死气，满堂都是大红大绿、震耳欲聋的喜庆劲儿！
御座上的李存勖起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可架不住这中原梆子腔实在太冲、太提神。
听着听着，他那只独眼越睁越大，大腿拍得啪啪作响，竟不自觉地跟着梆子和铜镲的节奏摇头晃脑起来。
一曲唱罢，余音还在梨园梁柱间嗡嗡回荡。
净圆收起木梆子，萧霄按住铜镲，周和平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几人齐刷刷躬身谢幕。
李存勖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盯着台上的周和平与净圆，既觉得新奇带劲，又满肚子纳闷：
“这个好，这个好，热闹，喜庆，这才是朕喜欢的新戏，不过这驻马店朕倒是知道，在汝宁那块，这耶稣又是哪里的神。”
周和平往前迈了一步，先是双手合十，紧接着熟练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面不改色地说道：
“回陛下！草民这出新戏，讲的是极西之地的番邦小神仰慕我大唐天威，连夜投胎到咱们中原腹地驻马店，赶着毛驴来给陛下献瑞纳贡的喜庆故事！”
“您想啊，连西边几万里外的番神都削尖了脑袋往咱们河南投胎，带着三个博士来午门给您磕头进宝，这叫万邦来朝、四海归心呐！”
这番马屁拍得有鼻子有眼，直把好大喜功的李存勖哄得通体舒泰，刚才在刘皇后那儿受的憋屈一扫而空。
李存勖站在御座前抚掌大笑，连喊了三声“好”，当即抓起金盘里的御前供奉金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金饼，直接抛到了周和平怀里：
“好一个番神投胎驻马店，这才是我大唐万国来朝的气象，都是番邦戏，比刚才那个好上百倍。赏，重重有赏，这面金牌归你们了。”
“以后再给朕编些新戏，朕还有重赏。”
周和平双手接住金牌，脸上笑开了花：“谢陛下隆恩！”
眼看金牌到手，周和平将其妥帖地揣进怀里，冲着王震球、净圆和萧霄使了个眼色。
四人谢过恩典，便离开了戏台。
庄宗皇帝又听了两个曲子，却总是兴致缺缺，也没有亲自下台，两曲过后，便回宫了。
刘皇后本来就不愿意听戏，见庄宗走了，也起驾回宫了。
跟这老狗在这儿听戏有什么意思，回到宫中玩小道士才是正事儿。
待到帝后离开，王震球和萧霄、周和平四人也离开了梨园，往住处走去，走到一处甬道口。
周和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热乎的金牌，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十字架，满脸得瑟地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什么叫神学本土化，什么叫艺术感染力，就那些洋鬼子传教士，他们懂个屁的传教，没人比我更懂传教。”
他话音未落，侧廊尽头的阴影里，宫墙前后左右涌出七八个人影，将道路前后完全堵死。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外头套着件地宫杂役的破麻衣，头上戴着孝帽，手里还拄着一根挂满白纸条的哭丧招魂幡。
这伙人显然从刚才起就躲在暗处盯着戏台，专门挑在这条退场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领头的孝帽青年盯着周和平鼓囊囊的胸口，极其熟稔地晃了晃手里的招魂幡，咧开嘴，用一口比刚才台上还要地道十倍的河南腔，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咦，这不是俺老表吗！和平哥，刚才在台上唱得怪带劲啊，赶紧把金牌掏出来让老表瞅瞅！”
刚才一脸得意的周和平，在看清那根哭丧幡和来人面孔的刹那，瞬间破防：
“薛幡，俺日恁姨！！”
高坐御前的李存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爵，右眼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伶人与宫人，声音拖着戏腔：
“怎么，都哑巴了？”
“朕把话放在这儿，今夜谁能唱出让朕耳目一新的新戏，除了这面通行内廷的御前供奉金牌和千两黄金，朕再额外准他一个恩典！”
李存勖指了指整座大殿：“只要在这洛阳宫城之内，无论向朕讨钱、讨物、还是讨人，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站在角落里的高天原巫女一喜。
讨人！
从刚才椒房殿仪仗进门起，她盯了半天，也没在队列里看到自家少主安倍晴彦的影子。
巫女心里发慌，趁着宫女传菜的空档，不动声色地凑到椒房殿一名边缘小黄门身旁，往对方袖袋里塞了一片金叶子，压低嗓音打听道：
“这位公公，方才在后宫领差的那位灰衣小黄门，怎么没随驾过来？”
鬼太监捏了捏金叶子，朝前排威风凛凛的张楚岚努了努嘴，嗤笑道：
“你说那个不懂规矩的小黄门啊，他不长眼冲撞了我们张都知，还在后宫搞巫蛊厌胜，挨了二十水火棍，这会儿正泡在后宫死牢的臭水里呢！”
“你是没听见，张都知刚发了话，嫌他入宫时净身没割利索，等散了戏就要派人去净身房给他裤裆里补上两刀，让他彻底做个干净人！”
巫女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瞬间冰凉。
堂堂高天原少主、安倍家继承人，不仅被打进了水牢，散戏后还要被拉去阉割补刀。
要是少主真出了事儿，她就算活着回去也得切腹谢罪！
现在唯有拿下李存勖许诺的这个恩典，她才能凭金牌名正言顺进入后宫内库寻找阵眼，才能直接向这位鬼皇帝开口，把少主从水牢里捞出来！
巫女再也顾不上隐藏，快步退到后台廊柱旁，拦住了鱼龙会的三名成员。
鱼龙会的三人中有一人的身份是梨园乐师，另外两人是杂役。
领头的鱼龙会刀客冷冷看着她：“高天原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跟我们鱼龙会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不是计较国内恩怨的时候！”
巫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晴彦大人落在了哪都通手里，正关在后宫水牢。而且东区的人全被聚在梨园看戏，谁也走不脱。你们想要内廷通行权去寻宝，我要救晴彦大人。”
“现在想要救晴彦大人，只有求得皇帝的恩典，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小泉刚一进宫就遭到了追杀，生死不知。”
“单靠我跳神乐舞，没有乐师和武舞压阵根本成不了戏。只要你们助我拿下那块金牌，出去之后，高天原欠你们鱼龙会一个人情，安倍家再额外奉上三件神道秘宝！”
鱼龙会三人对视一眼。
眼下东区规矩森严，没有金牌寸步难行，跟巫女联手确实是唯一的机会。
“成交！”
领头的刀客一点头。
巫女不再耽搁，当即领着鱼龙会三人走出队列，朝着御座盈盈拜倒。
“启禀陛下，奴婢曾在海外学得一出祀神剑舞，愿携乐工与舞师登台献艺，为陛下与娘娘贺宴！”
李存勖眼中鬼火挑了挑，倒是来了几分兴致，挥手道：“准了，上台！”
同一时刻，梨园斜上方的一座废弃角楼内。
赵弥收敛浑身气机，半边身子隐在飞檐阴影下，头顶那两个血红色的“反贼”大字被角楼的琉璃瓦挡得严严实实。
今夜东区开大宴，几乎所有被传送到东区的人都被拘来了这座梨园。
赵弥双目之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将整座梨园前后的炁机尽数收入眼底。
“高天原的巫女，鱼龙会的三个……”
赵弥目光缓缓移动，又在角落里几名端茶倒水的杂役身上停了一瞬：“那边廊下还藏着两个洋鬼子，气机跟草木缠在一起，应该是翡翠学会的人。”
他摸出同心传音纸，随手将场内几个外国异人的位置标记清楚，这才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戏台。
此时，巫女已经走上戏台。
她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在脸上飞快抹了一层煞白的铅粉，又在唇心点了一抹刺目的血红。
懂音律的鱼龙会乐师抱起琵琶在台侧坐定，另外两名刀客则戴上狰狞的恶鬼面具，抽刀踏上台中央。
铮
琵琶声骤然响起，调子冷冽刺耳。
巫女双膝微曲，脚掌贴着戏台木板缓慢平移，整个人肢体僵直，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吟唱出语调古怪、拖着长长尾音的东瀛古谣。
两名戴着鬼面的鱼龙会刀客围着她缓慢腾挪，动作一顿一挫，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台下的王震球捧着瓜子嗑了两颗，歪头啧了一声：“好家伙，能剧混搭神乐舞，这大白脸涂得，真够瘆人的。”
萧霄缩了缩脖子：“球儿，这是正经表演吧，我怎么感觉这么瘆人。”
王震球摇了摇头：“按照本地规矩，只要不赶小孩儿，都是正经表演。”
高台之上，李存勖的脸色越来越差，刚开始还饶有兴致，现在已经是眉头紧皱，连独眼中的断箭此时都被眼皮夹着。
刘皇后也不住地打着哈欠，干脆用胳膊撑着下巴，将目光转向张灵玉，嘴角还勾起一抹微笑。
刘皇后身旁，张楚岚瞧着台上那出半死不活的东瀛舞，又看了看兴致缺缺的帝后两人，眼珠子一转，立刻凑到刘皇后身侧，弓着腰小声嘀咕道：
“娘娘，奴婢瞧着这舞跳得怪瘆人呐。满脸涂得惨白，调子跟半夜哭坟似的，大喜的日子唱这个，感觉不太吉利啊……”
说完，张楚岚借着拂尘的遮挡，疯狂冲另一侧的张灵玉使眼色。
张灵玉看懂了他的暗示，扫了一眼台上那名高天原巫女，面无表情地轻挥拂尘，接话道：
“娘娘，贫道看着也确实觉得不舒服，这舞步与曲调里，透着一股阴寒邪气，恐于圣躬与娘娘凤体不利。”
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和心头好白发道士双双发话，本就因为刚被李存勖敲诈了一笔内库银子而窝火的刘皇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御座上的李存勖，语气里满是讥讽：
“陛下刚才去臣妾宫里讨要内库银子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梨园排了什么绝世好戏。”
“怎么，陛下千辛万苦从内库抠出来的真金白银，就是用来赏赐台上这些装神弄鬼、哭丧招魂的下作东西？”
李存勖本来听那调子就觉得有些莫名烦躁，如今被刘皇后当着满堂宫人与伶官的面一阵阴阳怪气，一张老脸瞬间挂不住了。
他再定睛往台上一看。
那巫女还在缓慢地扭动脖颈，煞白的面孔在红烛映照下毫无血色，旁边的鬼面武士张牙舞爪，伴奏的琵琶声更是低回哀怨，活脱脱一副半夜荒坟招魂的架势。
砰！
李存勖猛地将手里的金爵砸在案几上，酒水溅了一桌。
“停！给朕停下！”
琵琶声戛然而止。
巫女保持着抬袖的僵硬姿势停在台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李存勖霍然起身，插在左眼里的半截断箭随着怒气剧烈颤动，他指着台上的巫女四人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好端端的梨园夜宴，你把那张脸涂得跟死人一样，那琵琶弹得跟送葬一样。你们几个是来给朕唱戏贺宴的，还是来给朕招魂送葬的。”
巫女脸色大变，连忙跪倒辩解：“陛下息怒，此乃海外祀神之雅乐……”
“祀什么狗屁神。”他一把抄起身旁的茶盏砸了下去。
茶盏破碎，溅了巫女一身水。
李存勖最忌讳的便是自己死在火池里的惨状，又在刘皇后跟前丢了大脸，瞬间杀心大起，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几个在御前哭丧的晦气玩意儿摘了腰牌，统统拖去兴教门火池烧成灰！”
两侧数十名鸦儿军同时拔刀上前。
两名戴着鬼面的鱼龙会刀客见势不妙，挥刀便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鬼伶，抱琵琶的那人也掀翻琴架，亮出暗藏的短刃。
巫女更是彻底绝了救人的念头，袖中甩出大片剪纸式神阻拦鸦儿军，转身撞破梨园侧窗，与三名鱼龙会成员玩命地朝外逃去。
“反了，反了，给朕追！”
大批鸦儿军呼啸着追出梨园。
角楼之上，赵弥看着下方仓皇逃入夹道的四人，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一步迈出阴影。
巫女四人刚翻过梨园外墙，迎面便撞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夹道正中。
那人头顶悬着两个血淋淋的“反贼”大字，手中还拿着一把剑，分明就是那天晚宴上出手伤人那人。
“滚开！”
巫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式神纸上，两头丈许高的恶鬼虚影咆哮着扑向赵弥。
三名鱼龙会成员也同时拔刀合围。
赵弥眼皮都没抬，只是打了个响指。
巫女和鱼龙会三人眼前的场景迅速变换，不知何时，已经在追来的鸦儿军军阵之中了。
数十名重甲手持长枪的鸦儿军将四人团团围住，摆出阵势，向着四人围杀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鱼龙会的忍者便被十余支长枪捅死。
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拼命地抵挡围攻，可惜鸦儿军不死不灭，被杀死的很快就会重新凝聚，而且越来越多的禁军加入战场，还有不少军将。
巫女手中的式神被鬼将一个个地挑灭，她满眼绝望，这些鬼兵不死不灭，等她们炁被耗尽，必定会死在这里。
……
梨园大殿内，李存勖还在大发雷霆。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灯台，冲着台下吼道：“晦气，真是晦气透顶。下一个班子呢，给朕滚上来！”
“给朕唱点阳气足的，喜庆的，再敢整这种阴间调子，朕把你们全填进火池里！”
后台帘子一挑，王震球穿着一身大红水袖戏服，笑吟吟地领着净圆和尚、周和平与萧霄走了出来。
路过刘皇后凤座旁时，刘皇后偏过头，对身侧的张灵玉柔声笑道：
“张郎，方才陛下不是还说要听你吹笛吗，正好上去给他们配个乐，也好替陛下散散这满殿的邪气。”
正在闭目养神的张灵玉身体一僵。
旁边的张楚岚疯狂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着：小师叔，大局为重！
张灵玉捏着玉笛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黑着一张脸，迈步走上了戏台。
台下众人与角楼上的赵弥看着台上这诡异的阵容，全都陷入了沉默。
左边站着个剃着光头、身穿僧袍、手里拎着两根硬木梆子的白马寺和尚净圆。
正中站着个胸口挂着十字架、外头却套了件员外戏服的爱国会神父周和平。
右边是浓妆艳抹的旦角王震球，后排大堂鼓旁还蹲着个一手拿鼓槌、一手端铜镲的萧霄，以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白发道士张灵玉。
佛、道、耶、魔、曲艺杂谈，五毒俱全。
李存勖眯起独眼，正要开口询问他们演的什么戏目，站C位的周和平却连报幕都省了，直接转过身冲着后排三人一点头：
一声梆子响。
萧霄一槌砸在大堂鼓上，另一只手里的铜镲猛地一合，鼓点铜音震得房梁直掉灰。
净圆和尚手腕一抖，两根硬木梆子“梆梆梆”敲得脆生生作响，节奏极为欢快。
张灵玉闭上眼睛，本着只要我不看就没人知道是我吹的念头，将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了一段之前在培训时学的中原新剧的曲子。
王震球水袖一甩，踩着鼓点在台上转了个花枪身段。
正当全场都在猜测这和尚、道士加洋教士的组合要唱哪出传统大戏时，主唱周和平猛地往前跨出一步。
他气沉丹田，用字正腔圆、穿透力极强的河南豫剧大嗓门，冷不丁吼破了整座梨园的夜空：
“冬至过了整三天呐！”
“耶稣降生在驻马店！”
噗
台下正在喝茶的诸葛青一口茶水全喷在了陆琳后背上。
张楚岚手里的拂尘更是险些脱手，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玩意儿！
藏在梨园角落里的圆桌会议和告解庭的人更是睁大了眼睛，满脸愤怒。
台上的周和平却不管台下众人作何反应，甩开员外大袖来回走台步，在净圆敲得梆梆直响的木梆子伴奏下，高亢魔性的梆子腔一浪高过一浪：
“玛利亚怀抱那小圣婴呐，约瑟夫赶着那大毛驴儿，得儿驾！”
“一溜烟儿奔了洛阳滩，三博士揣着那金银宝，跪在咱大唐的午门前。”
萧霄的堂鼓与铜镲拍得飞起，王震球的大红水袖翻飞如火。
张灵玉的笛声更是吹得荡气回肠、锣鼓喧天，无比欢快！
没有半点刚才东瀛雅乐的阴冷死气，满堂都是大红大绿、震耳欲聋的喜庆劲儿！
御座上的李存勖起初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可架不住这中原梆子腔实在太冲、太提神。
听着听着，他那只独眼越睁越大，大腿拍得啪啪作响，竟不自觉地跟着梆子和铜镲的节奏摇头晃脑起来。
一曲唱罢，余音还在梨园梁柱间嗡嗡回荡。
净圆收起木梆子，萧霄按住铜镲，周和平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几人齐刷刷躬身谢幕。
李存勖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盯着台上的周和平与净圆，既觉得新奇带劲，又满肚子纳闷：
“这个好，这个好，热闹，喜庆，这才是朕喜欢的新戏，不过这驻马店朕倒是知道，在汝宁那块，这耶稣又是哪里的神。”
周和平往前迈了一步，先是双手合十，紧接着熟练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面不改色地说道：
“回陛下！草民这出新戏，讲的是极西之地的番邦小神仰慕我大唐天威，连夜投胎到咱们中原腹地驻马店，赶着毛驴来给陛下献瑞纳贡的喜庆故事！”
“您想啊，连西边几万里外的番神都削尖了脑袋往咱们河南投胎，带着三个博士来午门给您磕头进宝，这叫万邦来朝、四海归心呐！”
这番马屁拍得有鼻子有眼，直把好大喜功的李存勖哄得通体舒泰，刚才在刘皇后那儿受的憋屈一扫而空。
李存勖站在御座前抚掌大笑，连喊了三声“好”，当即抓起金盘里的御前供奉金牌和一袋沉甸甸的金饼，直接抛到了周和平怀里：
“好一个番神投胎驻马店，这才是我大唐万国来朝的气象，都是番邦戏，比刚才那个好上百倍。赏，重重有赏，这面金牌归你们了。”
“以后再给朕编些新戏，朕还有重赏。”
周和平双手接住金牌，脸上笑开了花：“谢陛下隆恩！”
眼看金牌到手，周和平将其妥帖地揣进怀里，冲着王震球、净圆和萧霄使了个眼色。
四人谢过恩典，便离开了戏台。
庄宗皇帝又听了两个曲子，却总是兴致缺缺，也没有亲自下台，两曲过后，便回宫了。
刘皇后本来就不愿意听戏，见庄宗走了，也起驾回宫了。
跟这老狗在这儿听戏有什么意思，回到宫中玩小道士才是正事儿。
待到帝后离开，王震球和萧霄、周和平四人也离开了梨园，往住处走去，走到一处甬道口。
周和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热乎的金牌，整理了一下衣领上的十字架，满脸得瑟地压低声音道：
“看见没有，什么叫神学本土化，什么叫艺术感染力，就那些洋鬼子传教士，他们懂个屁的传教，没人比我更懂传教。”
他话音未落，侧廊尽头的阴影里，宫墙前后左右涌出七八个人影，将道路前后完全堵死。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外头套着件地宫杂役的破麻衣，头上戴着孝帽，手里还拄着一根挂满白纸条的哭丧招魂幡。
这伙人显然从刚才起就躲在暗处盯着戏台，专门挑在这条退场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领头的孝帽青年盯着周和平鼓囊囊的胸口，极其熟稔地晃了晃手里的招魂幡，咧开嘴，用一口比刚才台上还要地道十倍的河南腔，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咦，这不是俺老表吗！和平哥，刚才在台上唱得怪带劲啊，赶紧把金牌掏出来让老表瞅瞅！”
刚才一脸得意的周和平，在看清那根哭丧幡和来人面孔的刹那，瞬间破防：
“薛幡，俺日恁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