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师父

    早上的时候,还是大响晴。

    这会儿天却阴沉了下来,瞧这光景,午后保不齐就要落一场大雪。

    温续春久久未归,萧戾不由朝外看了好几眼,眉宇间藏着牵念。

    穆惠君看在眼里,笑道:“阿春去了许久未回,我有些放心不下,阿昼,你去看看吧。”

    心思被看破,萧戾略有些局促地起身:“穆姨,那我去瞧瞧。”

    出了院落,一路寻到药庐,他一眼便瞧见了条案边坐着的温续春。

    想来是在谈论医理,她说得眉飞色舞,手上还在不住比划着。

    对面坐的应当就是乌郎中,明明是长辈,这会儿却像个乖学生,满眼求知若渴。

    萧戾唇角悄然扬起,不曾出声打扰,只是靠在门框边,静静望着她。

    药庐里不时响起乌郎中一声接一声的惊叹,紧跟着,便见他对着温续春连连拱手作揖:

    “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实在令人叹服。我真不敢想,姑娘的师父,又该是何等杏林圣手。”

    这话入耳,萧戾心头一动,倏地站直了。

    医术冠绝当世的江老,会不会就是……

    “阿春。”他蓦地唤出声。

    温续春骤然回头,看到萧戾,生怕乌郎中扯出先前的血迹一事,连忙快步迎上前,不忘和乌郎中交代:

    “乌先生,咱们今日就说到这儿,下回得空,我再来跟您切磋!”

    乌郎中万般不舍“欸”了一声,温续春已经一把拽住萧戾,风风火火走了。

    ……

    萧戾对温续春的急切稍感困惑,可此刻他心中有更大的疑团。

    “阿春,我一直未曾问过,你的师父是何名号?”

    温续春一怔,扭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起那老头?”

    萧戾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双佩的事说了。

    温续春惊奇地瞪大眼睛,“这……”

    可转瞬,她又摇了摇头。

    “阿昼,你晓得的,我无父无母,是师父将我捡回去抚养成人,我自然是随了师父的姓。”

    萧戾面上掠过一抹遗憾。

    阿春曾数次问起,为何偏偏是她,为何自己会缠上她。

    他答不上来,也想不明白。

    可倘若阿春的师父,与父亲是可以托付生死秘事的忘年之交,那一切或许便有迹可循了。

    但眼下看来——

    “诶,等等!”

    温续春脚步一顿,神色间浮起几分惊疑。

    “你方才说,景和二十四年,你父亲极有可能将那枚凤纹玉佩交到了那位江老手上,打那之后,江老便销声匿迹了?”

    萧戾忙颔首:“正是。”

    温续春神色一敛,语气格外认真。

    “那年我七岁。在此之前,老头常年在外云游,把我托付给隔壁婶婶照料。可自打我七岁那年,他外出归来后,便极少远走了。”

    “而且打那以后,我们一年便要搬一回家,绝不在同一个地方久居。老头说,这叫行脚游医,多走地方,方能多救受苦的病患。”

    “待我十六岁学成出师,能够照料自己后,他便又恢复了四处漂泊的性子,一年到头,人影都见不着几回。”

    萧戾听着,心口不由突突狂跳。

    年岁对上了。

    至于年年搬家,不停更换落脚之处,莫不是为了隐姓埋名,躲开旁人的追查和窥探?

    温续春抬头和他对视,显然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

    忽然,她一把攥住萧戾的衣袖,精神一振。

    “哎!我突然发现,‘回到过去’也是有好处的,比如眼下,我就可以把老头的落脚地告诉你,你直接去找他问个明白啊!”

    萧戾眸光骤然亮起。

    温续春越想越觉的这事儿靠谱,语速都快了几分:

    “万一呢?万一那个老头连我都瞒着!不管是不是,你当面一问便知。这时候,我和师父住在……”

    她偏头想了想,笃定点头。

    “在岚川郡,云溪村!”

    萧戾呼吸一紧,也生出了几分迫不及待。

    “既如此,我们明日便动身吧,就说要在成婚前,南下祭拜我们的父母,这般说辞合情合理,萧恒也挑不出毛病。”

    可话音落下,他又一怔,眉宇间浮出几分惊疑和忧虑。

    “可此时的云溪村,还有一个年少的你。古话说,天无二日,倘若两个你相逢见面,会怎样?况且此番往返,就算日夜兼程,少说也要耗去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

    温续春倏然垂眸,袖中手悄然攥紧,再抬眼时,却神色轻快:

    “那索性等我回到永昌十二年,你再去吧。穆姨都寻了这些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说着,忽然心头一跳,想到了一处关节:

    “阿昼,你说原来的你,我是说,永昌十二年那个你,见过我师父吗?若没有,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悄然改变什么了?”

    温续春更倾向于,萧戾从未见过老头。

    毕竟从小到大,她从未听老头提起过半句关于萧戾、关于将来,或是重回过去的只言片语。

    如果萧戾和老头见了面,如果老头真的就是“江老”,待她回到永昌十二年,那时又会是什么光景呢?一切会改变吗?

    温续春心绪激荡,这一刻,对于那注定到来的离别,终于没有那么害怕了。

    萧戾无从预知将来,除了尽力而为,如今他心中最要紧的,是陪伴阿春度过余下的,弥足珍贵的每一日。

    ——

    用过午膳,大雪如期而至。

    又陪着穆惠君闲话半晌,眼见雪势愈盛,萧戾便带着温续春起身告辞了。

    半山腰处有一座屋舍,是萧戾早先便备好的居所,平日里由地哑打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帖周全。

    二人共撑一把伞,踏在茫茫白雪中,漫天飞絮落满伞面。

    萧戾紧紧牵着温续春,时不时提醒她,仔细脚下。

    温续春却不觉得冷,反而乐在其中,一路絮絮闲话。

    言语间提到了穆惠君,她话头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阿昼,你母亲和将军,还有穆姨之间到底……”

    萧戾神色微微一黯。

    温续春见状,心里登时后悔了,连忙摆手,“哎呀,是我嘴碎,多此一问。”

    萧戾将她的手捉住,目光温柔依旧。

    “阿春,没有什么不能同你讲的。就算你不问,我也打算说与你听。”

    温续春立刻竖起了耳朵。

    萧戾抬眼望向漫天落雪,一声轻叹溢出唇间。

    “景和八年春,我外祖父,御史中丞沈崇文上《劾萧恒十罪疏》,列时任户部侍郎的萧恒贪墨、结党、欺君等罪。”

    “可彼时萧恒圣眷正浓,手段已狠辣非常,反将我祖父诬告下狱,判了死罪。沈家女眷按律尽数没入官婢,发往北境苦寒的营驿为奴。”

    温续春浑身一颤,忙将萧戾的手紧紧握住。

    萧戾眼底浮起悲戚,轻轻摇了摇头。

    “外祖母本就体弱,经不起这般颠沛折磨,半路上便撒手人寰了。母亲被官差押解,一路辗转跋涉,行至陇北道漳河渡口驿站,在那里,遇到了时为定远将军的父亲。”

    温续春眼里泛起希冀,“听着,莫不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话?”

    萧戾缓缓摇了摇头,嗓音苦涩:“不,是个囚徒求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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