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记得

    谢寻昼尚未应声,一旁殷伯已手脚利落地关好窗扇,一脸与有荣焉:

    “这还用问?我家公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丹青笔法,更是卓绝出众!”

    温续春眼底希望更浓,几步冲上前,一屁股坐在了榻沿上,急声:

    “那你给我画幅小像吧!现下便画!”

    谢寻昼将手中书卷倒扣在薄被上,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的疑惑。

    “为何?”

    温续春心头一凛,真正的原因自然打死也不能说。

    她心神飞快转动,转瞬便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救了你的性命,又日夜照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长到这般年岁,还从未有人为我绘过画像。你就当帮我留一桩念想,往后我拿出去,也好同旁人吹嘘一番!”

    望着她重新活泛的眉眼,连那几分惯有的赖皮劲儿也回来了,谢寻昼不知为何,心口连日来萦绕的沉郁,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面的纹路,缓缓颔首:“好。”

    温续春大喜过望,一下子蹦起来,趁热打铁。

    “那就画巷子大火那晚,我冲过来救你的场面!”

    此言一出,谢寻昼微一怔,眼里隐约闪过一抹痛色。

    一旁殷伯更是脸色骤变,张口欲言,却被谢寻昼一个眼神无声制止。

    温续春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生怕谢寻昼记不清当日细节,连说带比划。

    “你肯定记不得了,我当时穿着那身淡青色的粗布襦裙,头发是这样挽的……”

    “我记得。”

    谢寻昼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

    温续春一愣,又急急补充:“对了,还有我腰间,这里系着……”

    “同心结,”谢寻昼再次接下她的话,“我记得。”

    温续春怔了片刻,不由又惊又喜!

    “太好了!没想到谢公子你记性这般好!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笔吧!”

    谢寻昼眉梢浅浅扬起,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将自己还绑着竹板的右手抬起,平伸到温续春眼前。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日,不知依温大夫高见,在下这般情形,几时方能挥毫作画?”

    温续春一时呆滞在原地,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尴尬的沉默悄然弥漫。

    温续春干巴巴讪笑两声,又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是十二分的笃定:

    “无妨!有我在,保管让你这手恢复如初!”

    谢寻昼缓缓颔首,从善如流:“那便有劳温大夫了。”

    话锋又忽地一转,“另外,汤药中那几味安神药材,分量是否可酌情减去了?”

    他伤势好转了不少,体质亦不差,却始终异常嗜睡,再结合她那日翻墙出逃的行径,其中关节并不难猜。

    殷伯后知后觉,顿时气得瞪圆了眼睛:

    “好啊!原来是你这鬼丫头在药里动了手脚!怪不得公子日日昏睡不醒!你安的什么心!”

    温续春又慌又虚,面上却半点不肯露怯,脸色一绷,就反驳了回去:

    “殷伯,这便是你不通医道了。你家公子元气大伤,正需深沉安睡以固本培元。我加重安神药量,是为助他凝神静养,此乃对症下药!再说了,你拿着我开的药方去抓药,坐堂大夫可曾指出半分不妥?”

    她语速飞快,堵得殷伯一时语塞,不等他反应,又连忙话锋跳转:

    “殷伯,你不是要去采买午膳吗?我……我跟你一道去!”

    这话一出,连谢寻昼都抬眼看了过来。

    殷伯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脸诧异:“你还敢往外去?莫要再像上回……”

    “不会!”

    温续春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谢寻昼这手,就算她倾力医治,没一个月也难好全,难不成她要一直困在这四方院落之中?

    “但是!”她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咱们不能走远,就在这附近转转!”

    上回就是走出去老远,才开始不对劲的。

    殷伯看向谢寻昼,目露询问。

    谢寻昼的目光在温续春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一瞬,轻轻点头。

    “殷伯,照看好温大夫,莫走远,早些回来。”

    “是,公子。”

    得了准许,殷伯暗怀警惕,带着温续春朝外走去。

    温续春亦步亦趋跟着,她可顾不得殷伯脸上的嫌弃,手指死死揪着他的一截衣袖。

    临跨过门槛时,她犹豫了许久,最后在殷伯不耐烦的催促声中,才闭上眼睛,哆哆嗦嗦迈了出去。

    那模样,活像只刚出窝的鹌鹑。

    谢寻昼立在门边,目送一老一小略显古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收回视线。

    屋内重归寂静。

    他走回榻前,拿起方才倒扣的书,正要坐回去,忽然动作一顿,转而踱入书房,目光落在了笔架上,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杆狼毫笔。

    笔杆微凉。

    他闭目,巷中那夜的火光、浓烟,以及那道朝他疾奔而来的淡青色身影,尽数浮现在眼前。

    衣袂翻飞的弧度,散乱飞舞的发丝,甚至她腰间那枚不甚工整的同心结,一幕幕,分毫清晰地印在脑海。

    他试着落笔,可手腕甫一用力,便传来僵硬滞涩的痛楚,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连一道平直的墨线都难以画出。

    嘴角掠过一抹苦笑,他终是将笔搁了回去。

    行至窗边,外头天光正好,微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

    温续春身上,有太多谜团。

    她究竟是谁?从何处来?那不曾查探到的“萧戾”,又究竟在何方?而自己……

    谢寻昼的目光渐渐沉凝。

    新仇旧恨,血海滔天。自身尚是飘萍,又该……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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