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还不够,远远不够

    文臣席那边,顾长卿也起身了。

    他冠带整肃,声音清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主金枝玉叶,更当为天下表率。”

    “今日若因私废公,纵凶不究,大夏数百年积下的声名,便毁于一旦。”

    “臣恳请陛下处置霍昭云,以正国法,以正朝纲,保我大夏的颜面!”

    此话一出,殿中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

    “臣恳请陛下,以正国法,以正朝纲,保我大夏的颜面!”

    呼声如潮,全是要处置霍昭云的。

    白樱苧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将目光转向前方。

    霍昭云早吓破了胆,扑在太后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太后那一向运筹帷幄的高贵脸庞上,头一回露出了掩不住的慌张。

    “国法昭彰,证据确凿!”

    霍屿的声音,陡然打破殿中喧哗。

    “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为私情废公义,更不能因一己之亲,寒了将士之心,失信于天下诸侯。”

    他抬眼,锐利的眸子看着下方:

    “来人,将霍昭云带下去,殿门外,就地正法!”

    话音一落,萧烬已上前,一把扯开霍昭云。

    “母后救我!”霍昭云吓得死死抱住太后,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太后也落了泪,嘶声道:“谁敢动她!先从哀家的尸体上踏过去!”

    萧烬没理她。

    锦衣卫拿人,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霍昭云胳膊,一人拽肩,一人扯腕,硬生生将她从太后怀里剥离了出去。

    霍昭云被拖得踉跄,鞋尖在地砖上划出两道长痕,回头望向太后,眼里全是绝望的祈求。

    “母后!母后救我,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你救救我!”

    太后疯了一般要追,朝阳公主却起身拦住了她。

    “太后,您何必出去亲眼看着昭云死于刀下,让她走的时候,还听着您哭。”

    太后像被针扎了心,尖声道:“连你也拦我!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们都想让昭云死!”

    说完,她猛地推开朝阳公主,踉跄着追了出去。

    朝阳公主险些被推倒,一旁的叶清玄伸手将她扶住。

    “母亲,太后的心已经乱了,我们莫要搅进去。”

    朝阳公主看了儿子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殿中一时骚乱,许多人跟着涌向殿门。

    就连原本端坐的宇文阙,也随众人起身,跟了出去,且走的比任何人都急。

    白樱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点极冷的光。

    她转向霍屿,轻声道:“陛下,我们也出去看看。”

    说完,她牵起了霍屿的手。

    霍屿低头,看两人交握的十指。

    他眼中原本被太后激起的阴鸷,一点点退了下去,化作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低声应了一句:“好。”

    白樱苧与霍屿步出殿外时,锦衣卫已将霍昭云双手反绑。

    她跪在殿外的青草地上,再无半分公主的骄傲。

    发髻散乱,脸上脂粉被泪冲得糊成一片,裙摆拖在泥里,绣鞋也跑掉了一只。

    她不停地哭喊着:“母后!母后救我!我是你亲女儿,你救救我!”

    叫喊声撕心裂肺,像钝刀子,直直刺进太后心口,一下一下剜着她的肉。

    太后被白临渊和李姑姑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不让她上前。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糊了满脸,挣扎着往前扑:“昭云、昭云……”

    白临渊攥着太后的胳膊,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扣得紧紧的。

    赫连骁走上前去。

    随从递来一把户撒长刀,拔刀出鞘,刃口泛着冷光。

    这一刻,赫连骁盼了太久。

    想到父王临死前受的那些痛苦,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节一节收紧。

    “今日,便慰我父王在天之灵。”

    他举起刀,刀尖朝下。

    “霍昭云,受死吧!”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随后,是头颅滚落青草地的闷响。

    太后双眼大睁,望着那具无头的身子,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嘶喊:“昭云——”

    随即,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鲜血,将脚下的青草染成暗红色。

    风卷着血腥气,灌进白樱苧的鼻尖。

    锦衣卫在收拾残局,赫连骁站在尸体旁,仰头望着天,胸口起伏着。

    太后被抬到廊下,太医围了一圈。

    霍昭云的头颅停在她身体两米开外,眼睛还睁着。

    白樱苧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三年前。

    不,如今该说是四年前。

    爹娘被官兵拖上法场。

    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娘的一只鞋在推搡中掉了。

    两人跪在断头台上,脊背挺得笔直。

    娘在最后一刻,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娘看见了她和姐姐。

    娘哭了,嘴唇动了动,没等说什么,刽子手的刀便落了下来。

    那日溅出来的血,顺着断头台的木板缝往下淌,汇成一小片,红得赤木。

    她和姐姐在人群中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一声都不敢出。

    其实,那日围观的人里,也有哥哥。

    白樱苧将目光投向沈翊。

    他面上戴着银制面具,看不出表情。

    可白樱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下巴微微抬着,喉结颤动,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什么东西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一定是想起了当年,想起了自己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

    而太后当时在做什么呢?

    应该正躺在寿康宫的罗汉榻上,喝着茶,吃着点心,盘算着沈家的家产,有多少能落入她的口袋。

    如今,报应终于落到了太后头上。

    她要让太后也尝尝,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被人生生剜去心头肉的滋味!

    只是究竟有些可惜。

    当年沈家灭门,她失去的,是爹娘、姐姐、大哥,和整个家。

    如今太后失去的,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女儿。

    白樱苧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会让太后去阴曹地府,亲自给沈家三十八口人,一个一个,磕头赔罪!

    一旁。霍屿不知何时,已微微倾身,凑到了她耳侧。

    “霍昭云死了,朕看着太后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实在是舒坦。”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却压不住语气里那点得意。

    “皇后这个主意,实在妙,给了朕一场难忘的生辰宴。”

    白樱苧侧目看他一眼,低声道:“陛下满意就好。”

    与此同时,前方的萧烬,不动声色地看了白樱苧一眼。

    可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因为他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自他将霍昭云拖出殿外起,便如影随形地缀在自己身后。

    萧烬眸光微转,循着那道目光望去。

    只见大周皇帝宇文阙,不知何时已从席间出来了,站在殿门旁的人群里。

    他红了眼眶,怔怔地望着萧烬。

    像是陡然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至宝,又像是见了隔世难忘之人。

    宇文阙嘴唇微颤,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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