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生子当如朱靖泽!

    朱靖泽抬眼,迎上这道审视的目光,语速放慢了少许。

    "皇叔,铸造这批银元所用工匠,大部分出自宫中银作局,小部分来自户部宝泉局。"

    他顿了一拍。

    "工部的人,一个也没有。"

    朱简饶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那双不大的眼微微上挑,看了朱靖泽两息。

    这位大侄子并不被太上皇待见,朝中百官自然不敢对其过于殷勤。

    工部不肯出人,拒绝配合,这事他大致也听说了些。

    只是不知对方此时提这茬,意欲何为。

    朱靖泽端起青花茶盏,杯盖撇去水面浮叶。

    白雾氤氲升腾,遮掩住彼眼底情绪。

    “侄子是这般考虑的,既然这银元主要出自宫中匠人之手,”

    朱靖泽捏着杯沿,嗓音平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往后这铸造事宜,理当全数归入宫中。如此,方才稳妥。”

    “什么!”

    朱简饶失声惊呼。

    他撑着矮几坐直了身子,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敦厚笑意,被一股骤然涌上来的惊诧冲得荡然无存。

    连戏台上正唱到半截的琪官都噤了声,水袖悬在半空,茫然望向台下。

    一侧朱靖修本是垂眸听戏的姿态,这一刻目光也是投了过来,落在父亲身上。

    朱简饶全然没有察觉旁人目光。

    他身子往前探出大半截,那张圆脸上的肥肉绷得发紧,声音压到极低。

    “泽哥儿,你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朱靖泽含笑颔首。

    朱简饶吸了口气。

    他那双不大的眼此刻眼皮翻上去,露出里头精光闪烁的眼珠。

    “你父皇那里,可说过此事?”

    朱靖泽摇头:“八字未有一撇。起码要等器具齐备,具备大批铸造之能,侄儿才好上奏。”

    朱简饶缓缓靠回椅背。

    那只宽厚的手掌重新将银元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隐现。

    “你考虑得周全。”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着嗓门。

    “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切莫对外人提及半字。若不然,你这改钱法之举,必将举步维艰。”

    朱靖泽拱手:“事以密成。侄子晓得。”

    话落,他面上那副温润笑意未变半分。

    场面上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方才那种叔侄闲叙的松弛荡然无存。

    琪官察言观色,轻手轻脚退入了后台。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两人各自端着茶碗,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宗室近况。

    朱靖泽起身告辞,拱手道了声“改日再来叨扰皇叔”。

    朱简饶自是欣然应允。

    他带着朱靖修亲自送到侧门。

    马车辚辚驶远,消失在坊巷尽头。

    朱简饶这才收了脸上的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朱靖修跟在半步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父子二人拐入一处僻静书房。

    门扇合拢的一瞬,朱靖修再也按捺不住。

    “父王,四殿下欲将铸币权收归内廷,您为何这般失态?”

    朱简饶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到书案后坐定,两手交叠搁在案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元的边缘齿纹。

    半晌,才沉声开口。

    “你且想想,你皇爷爷虽禅位居于太极宫,朝堂重大政令皆出大明宫,皆因握着这天下钱袋子,这钱袋子又是何物?”

    “内承运库。”朱靖修脱口而出。

    朱简饶点头。

    世人谁人不知,北境清廷天子自有小金库,名曰内务府。

    大明帝王何尝没有?便是内承运库。

    内承运库。

    大明天子的私库,与国库并行的另一条钱脉。

    太上皇退居大明宫,龙椅让了出去,可这只钱袋子牢牢攥在手心里。

    两淮盐税、各地织造、皇庄田产、矿课山泽……数不尽的进项源源不绝地涌入其中。

    这百五十年积攒的财富,全归大明宫调拨。

    相较之下,户部的国库年年入不敷出,遇上灾荒兵燹,还得拉下脸面去求大明宫接济。

    太上皇可不就是大权独揽吗。

    事实上,无论是升斗小民的小家庭,还是一国朝堂,皆是谁握着银子,谁腰杆就硬。

    直白点说就是:钱袋子在哪,权柄便在哪。

    这道理不必人教,朱靖修身为亲王世子,看得再清楚不过。

    想到延景帝,朱靖修脑中灵光劈闪,阔目圆睁,失声叫道:“四殿下此举,是想借铸造银元,为圣上另造一个‘内承运库’!”

    这念头实在太过骇人。

    一代帝王的私库,岂是寻常人说说便能造就的?

    太上皇的底气,乃是祖宗几代人攒下的基业。

    越王仅凭几枚小小银饼,便敢夸下海口?

    朱简饶没出声,只将手中那枚银元立在案面上,食指一弹。

    银元旋转起来,龙纹在午后光线下明暗交替,嗡嗡作响。

    几个呼吸后,停止旋转的银元“啪嗒”一声平拍在案面。

    龙纹朝上,五爪张开,鳞甲根根分明。

    朱简饶伸指点了点那枚银元。

    “这银元,与碎银、铜钱截然不同。”他指腹摩挲着边缘齿纹,“它自定面值。与洪武初年的交子同理,却比交子精细百倍,更易取信于民。”

    朱靖修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越王竟能造出如同交子一般,标注面值、又能取信天下商贾百姓的货币?!

    若真是这般,这银元真的大行其道,将来能聚拢多少银子?

    不对,哪里还是寻常聚敛银两,这分明是凭空造银!

    朱简饶缓缓靠回椅背,那张圆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敦厚,可嘴角的弧度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历朝历代,受天子重用之臣,皆是能替朝廷敛财之人。”

    他扳起手指。

    “汉有桑弘羊。宋有王安石。本朝有张太岳。”

    顿了一拍,嗤笑一声。

    “便是北虏如今风头正盛的和珅,靠的也不过是这层本事。”

    朱靖修喉结滚了一下,接过父亲的话头:“泽哥儿若将此事做成……”

    “他在太极宫那位心里的分量,满朝上下将再无人可撼动。”朱简饶替他把话说完,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

    书房中安静了几息。

    朱靖修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当今圣上受制于大明宫,归根到底便是内帑拮据,所能施行的,不过查补亏空、整顿吏治一类举措。

    越王若能补上这一处短板,圣上手中底气充足,朝局必将掀起翻天覆地之变。

    朱靖修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父亲脸上。

    “父王,那殿下今日来此的用意……”

    朱简饶轻笑出声,指尖点着案上银元。“铸币一事,与铜钱无异,下游牵扯着一整条利益链。从银、铜之料采买、冶炼熔铸,至钱庄兑换、官府下拨,处处皆是油水。”

    他抬了抬下巴,“此子提前透底,是让咱们忠顺王府在下游产业里抢占先机。以此为筹码,换取本王在朝堂上替他摇旗呐喊。”

    说到这儿,他忽然摇头失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忌惮。

    “可能还不止于此。”

    朱靖修一怔:“此话怎讲?”

    朱简饶将那枚银元拈起,在手中掂量着。

    “本王今日若在此事上妥协、与之分利,那便也上了他的贼船。往后他若是再捅出其他篓子,本王自然也无脱身余地,只能被迫替他兜底善后、收拾烂摊子。”

    他将银元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拿利益绑人。十六岁的年纪,已然摸透了这世道运行的底层规律。”

    朱靖修身躯前倾,阔目中满是不可思议:

    “四殿下年仅十六,竟将这般利益博弈的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方才在沁芳堂,朱靖泽端着茶盏、含笑说出那番话时的模样。

    语调平缓,神色从容,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可那看似不经意吐出的每一字,轻重分寸,早已算计妥当。

    “生子当如朱靖泽啊。”

    朱简饶感叹出声,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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