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任凭岳父处置”

    次日京城,松风茶楼。

    松风茶楼坐落在城东的永安坊,临着一条清浅的小河,是京城中颇有些名气的雅致所在。

    茶楼不大,只上下两层,楼体是旧木搭的,自有一股古朴的韵味。

    一楼是散座,供往来客商歇脚喝茶。

    二楼则是几间单独的包间,以松、竹、梅、兰命名,专供不愿露面的贵客使用。

    萧衡选的是“松”字间。

    窗户半开着,河风拂进来,带着水汽的清凉,窗外能看到小河对岸几株老柳。

    秦知微到的时候,萧衡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茶汤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没有佩玉,也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看上去很素净。

    可秦知微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他身上那层不易觉察的沉重。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萧衡替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明前的龙井,汤色清亮如碧,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先喝了一口茶,都没有急着说话。

    萧衡:“盯了这么久,可惜还是没有查到李文韬的下落。”

    他们回京之后就盯着菡香了,但是一直没有李文韬的踪迹。

    秦知微端着茶杯,她看着萧衡。

    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萧衡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知微放下茶杯,继续说:

    “你这么着急找到李文韬的下落,是因为你怀疑……李文韬身上有盐商李家跟鲁王勾结的证据。”

    萧衡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秦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下去。

    “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不明白为什么圣上对鲁王轻轻放过。”

    她顿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原因了,对吗?”

    萧衡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柳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嗯,皇兄……确实有把柄在鲁王手上。”

    秦知微的眉心微微一蹙。

    “什么把柄?”

    萧衡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开始自己推演。

    “我之前是因为郑参将之死怀疑到了我身边的赤羽卫,”她缓缓说道,“赤羽卫是圣上的亲卫,所以圣上对我的死……至少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默许的。”

    “但你现在的反应告诉我好像不止如此,圣上还做过别的事情,而那件事,被鲁王知道了。”

    萧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秦知微继续说:“难不成……跟沈修远有关?”

    萧衡终于抬起头来,正面看着她。

    “七年前,沈修远深入西胡王庭,斩杀了西胡的大将军宇文赫。”

    秦知微听着,微微点头。

    这事她知道。

    “可他从西胡王庭回撤的路上,在即将抵达肃州的时候,遭遇了一次伏击。”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伏击他的人不是西胡人,”萧衡说,“是宣府总兵孟昊。”

    秦知微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孟昊是鲁王的姐夫,他奉的是皇兄的秘旨。”

    景和帝下了秘旨,让宣府总兵孟昊在沈修远回肃州的路上伏击他。

    这是……杀功臣。

    手段之粗暴、心肠之毒辣、对功臣之忌惮,令人齿冷。

    萧衡继续说:“沈修远毕竟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反应极快,伏击虽然来得突然,可他手下的亲兵都是百战之余的精锐,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孟昊没能得手,撤兵而去。”

    他顿了一下。

    “后来孟昊被山贼所害,是沈修远以牙还牙的报复。”

    “孟昊出事后,鲁王猜到了几分,皇帝暗杀功臣,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寒心,皇兄的皇位都未必坐得安稳。”

    秦知微闭上了眼睛,她在心中将这一切串了起来。

    景和帝忌惮沈修远的功高震主,下秘旨暗杀他。

    暗杀失败,却被鲁王截了把柄。

    从此鲁王以此暗中要挟景和帝,景和帝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皇帝,为了坐稳龙椅,暗杀功臣、灭口亲信、牺牲无辜之人,每一次出手都留下一地的烂摊子,然后用更多的牺牲去弥补。

    “真是好笑。”秦知微说。

    “我们这位圣上牺牲了孟总兵,弥补的是鲁王,牺牲了郑参将,弥补的是周大人。”

    “填了一个窟窿,又挖出两个新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衡。

    “该怎么说呢?”

    萧衡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是非不分。”

    秦知微将这四个字在心里品了品,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所以,你跟父亲到底在计划什么?”

    萧衡的嘴唇动了一下。

    “舅舅不让我告诉你。”

    秦知微看着他,萧衡回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茶烟袅袅中对峙了片刻。

    萧衡最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带着几分逃避的意味。

    秦知微没有放过他。

    “是跟砚儿有关吧,父亲想跟定国公府撕破脸?”

    萧衡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差不多吧。”

    秦知微皱起了眉。

    父亲跟定国公府撕破脸,不会只是为了出一口气,更不会只是为了把旧账翻出来。

    撕破脸之后呢?

    他要的是什么?

    秦知微的脑中飞速地转动着。

    如果父亲把春兰的证词公之于众,闹得满城风雨,定国公府的名声会受到重创。

    太夫人参与谋害明安郡主谢明姝,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定国公府百年的声誉便会轰然倒塌。

    可太夫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纵然春兰的证词再详尽,没有太夫人亲口承认,便无法在律法上定罪,谢太傅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一个明知打不赢的官司,一个明知定不了罪的案子,他偏要去打,偏要去闹,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太傅府书房。

    沈修远到的时候,谢太傅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盏茶,虽然他的面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即便隔着半张书案,也让人觉得被看透了似的。

    沈修远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

    书案上放着两份文书,文书是展开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沈修远瞥了一眼,看出来那是两份供词。

    春兰和周管事的供词。

    谢太傅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他抬手拍了拍那两份文书,目光直视沈修远。

    “春兰和周管事的供词都已经录好了。”

    “当年明姝的死,跟你祖母脱不了干系。”

    沈修远坐在那里,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可谢太傅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谢太傅问。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谢太傅行了一礼。

    “任凭岳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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