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离家出走

    肃州,都督府。

    西北的清晨不似江南那般温柔,日光一到,暑气便不客气地涌了上来。

    都督府的前院里,沈修远刚练完了一趟刀。

    他习惯在寅时末卯时初起身,趁着天光未亮、暑气未升的那一小段凉爽时辰在前院的演武场上练一趟刀法。

    这是他从军以来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不管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当,从未间断过,边关的将领若是连自己的身手都丢了,那还拿什么去守城?

    一趟刀练完,他将长刀插回刀架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棉巾擦了一把脸,又饮了半碗凉茶,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活泛了开来。

    “去,把世子叫过来,跟他说明日我要去巡边,带他一块儿去。”

    亲兵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前院的月亮门里忽然匆匆忙忙地冲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都督府的管家沈怀安。

    他平日里行事沉稳,举止有度,在府中上下颇有几分体面与威严。

    可此刻的沈怀安,浑然没了平素的从容。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月亮门,额头上亮闪闪地挂满了汗珠,袖子卷到了肘弯处。

    “国公爷!国公爷……”

    沈修远看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

    “慌什么。”

    沈怀安跑到他面前,弯腰喘了几口气,方才勉强稳住声音,急切道:

    “国公爷,出大事了,世子爷……世子爷他正往外搬东西呢!”

    沈修远手里的茶碗顿了一顿。

    “搬东西?”

    “是啊!”

    沈怀安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满脸的焦急。

    “世子爷说是要去别院住!奴才怎么劝都不听,奴才拦不住啊,国公爷,要不还是您亲自过去看看吧!”

    沈修远没等沈怀安把话说完,已经搁下茶碗往外走了。

    沈怀安连忙小碎步跟上,一边走一边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干的额头,嘴里禀报着:

    “今儿天刚亮,世子爷就吩咐人套了马车在二门处候着,然后世子爷身边的那几个小厮,一趟一趟地往马车上搬东西,哎呦,国公爷您是没瞧见那阵仗……”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快变了调。

    “那搬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啊!有紫檀的笔架、白玉的镇纸、汝窑的茶盏、和田玉的摆件……”

    “还有那把世子爷平日里最喜欢坐的那张黄花梨官帽椅,那可是当初从京城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照这么搬下去,世子爷的院子都快被搬空了!”

    沈修远的脚步没有放慢,面色却沉了下来。

    “他要搬去哪个别院?”

    沈怀安答道:“奴才问了世子爷身边的平安,平安说,是搬去城中的玫瑰别院。”

    玫瑰别院。

    沈修远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处别院本是他早年在肃州城中置办的一处私产,坐落在城西南角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别院带一个不小的花园,之所以叫“玫瑰别院”,是因为院中种满了各色品种的玫瑰。

    肃州盛产玫瑰,苦水玫瑰尤为有名,花期一到,满城飘香。

    他当初不过是一时兴起买下来种些花草散心,后来砚儿来了肃州,那孩子头一回见到满院子的玫瑰便走不动道了,他便将那处别院送给了砚儿。

    这下倒好,送出去的东西成了这臭小子离家出走的去处了。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到了二门处,果然如沈怀安所报的那般,一片兵荒马乱。

    门口处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板车和一辆青帷马车,小厮们进进出出,手里抱着各种各样的物件。

    有的抱着锦缎靠枕,有的捧着瓷瓶花瓶,有的两人合力抬着一张小几。

    —个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磕了碰了哪一件。

    沈砚目光一件一件地扫视着从他院中搬出来的每一样物件。

    “小心些!那把椅子可不是一般的椅子,千万别磕着。”

    两个抬椅子的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脚步立刻放得更轻了。

    “还有那边,那个茶壶拿好了!壶盖别敞着,一会儿颠掉了怎么办?”

    他转过头,又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平安。

    平安正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往马车方向走去。

    “平安。”

    平安立刻停住脚步。

    “你手里那个摆件是和田玉的,你仔细些,拿稳了,别摔了。”

    平安的脸顿时苦成了一个包子,双手将锦盒抱得更紧了。

    沈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检查另一批即将搬上车的物件。

    “呦,这好大的阵仗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离家出走还能搞出这般排场的。”

    院子里忙碌的小厮们齐刷刷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在了原地。

    沈砚的背影微微一僵,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

    面对着父亲那张明显已经沉下来的脸,沈砚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拱手行了一个礼。

    那礼行得极为敷衍。

    “父亲安好。”语气也是敷衍的。

    沈修远看着儿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沈砚目光扫了一圈,见父亲身旁只跟着沈怀安和一个亲兵,并无外人,便连那最后一丝敷衍的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抱胸,懒洋洋的神态就出来了。

    “不是您前几天说的吗,让我表现得生气一些。”

    他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辜。

    “我想了好几天,总觉得光在府里摔两个杯子、摆几天臭脸,这也太没说服力了。”

    “我寻思着,我若是直接搬出去住,那不是更能凸显出咱们父子之间已经……怎么说呢,产生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外面的人一看,嚯,世子爷连家都不住了,搬出去了,这才叫有戏嘛。”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好了。”

    “这都多少天了,气还没消呢?你不想看到的那个人,我已经送出府去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砚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谁说我闹了?我是认真的。”

    沈修远的耐心终于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都住手!”

    搬东西的小厮齐齐一抖,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珠子乱转,不知道该听国公爷的还是该听世子爷的。

    沈修远压下怒气,目光直视着儿子,道:

    “在府里,随你怎么闹,但是搬出去……”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这个,我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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