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退一步
石青色团花袍子的下摆拂过青石阶，马车在聚宝门内的老巷口停稳，门子撩起车帘，冯胜踩着木凳迈下车架。
巷口支着挑子卖馄饨的老汉抬了抬头，手里的竹漏勺在滚水锅里荡了两圈，没吭声，低头继续捞面。
宋国公府的腰牌递进角门，连通报的下人都没敢高声嚷嚷，引着冯胜穿过照壁，顺着抄手游廊径直往东花厅走。
秋风扫过院角的青竹，竹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被老管家的布鞋底碾得粉碎。
东花厅的竹帘挑着半截，李善长依旧靠在那张旧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青绸薄毯，面前摆着一副残棋。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头，李善长手里捏着一颗黑玉棋子，没抬头，指骨在棋篓边缘蹭了一下。
“大清早的，宋国公不在校场上操练儿郎，跑到老朽这破宅子里蹭粗茶喝？”
冯胜抬脚跨过门槛，袍角带起一阵风，自顾自拉开对面的紫檀木官帽椅坐下，大马金刀的架势半点不减当年统兵的派头。
“操练什么，手底下的兵都换了几茬，骨头早锈住了，过来瞧瞧恁死没死。”
“还能喘气，吃得下半碗米饭。”
李善长把黑子丢回盒子里，两手缩进袖筒，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老猫。
下人捧着红漆托盘进来，换下一壶新沏的霍山黄芽，粗瓷茶碗搁在桌案上，腾起一缕白汽。
冯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烫得咂了下嘴，把碗底重重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昨儿路过成贤街，瞅见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在茶棚里吵翻了天，唾沫星子乱飞，现在的后生，书没念通几本，火气倒是旺的很。”
李善长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舌尖顶了顶上牙膛。
“年轻人不闹腾，那还叫年轻人，当年咱们在定远起事那会儿，抢一口锅都能跟隔壁村打的头破血流。”
“可不是么，那时候恁手里就揣着半张破饼，硬是敢跟上位掰扯天下大势，老子当时就觉着恁这老秀才不要命。”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那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脑袋长在脖子上，反倒怕风吹了。”
冯胜哈哈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撞了个来回，震得窗纸跟着颤。
“怕风吹就多穿两件，城外的风比城里冷，昨儿我骑马去江宁那边溜达了一圈，大城港的芦苇全黄了，水退了三尺，河底下的烂泥全露在外头，瞅着怪堵心的。”
李善长捏着茶盖的手指没停，一圈一圈刮着浮沫，茶水荡开涟漪，半点没洒出来。
“秋收快到了，水落石出，自然该清爽清爽，老天爷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是这个理儿，朝廷的事儿咱不懂，咱就知道河道堵了得通，不然来年开春大水一冲，淹的还不是两岸的庄稼。”
冯胜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棋盘上的残局，随手抓起一颗白子，啪的一声按在天元边上的空档里。
“这步棋走得臭，自己把自己的气给堵死了，退一步不就海阔天空了么。”
李善长垂下视线扫了一眼那颗白子，脸上的皮肉动都没动，伸手将那枚棋子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下棋看的是全局，一子得失算不得什么，老朽年岁大了，眼花，看不清太远的路，只想守着眼前这几颗子过日子。”
“守得住是福气，守不住，那就是累赘。”
冯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色。
“茶喝完了，味儿淡，改天让人给恁送两坛凤阳老窖来，驱驱寒气。”
“老朽戒酒多年，心领了。”
李善长没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椅子上拱了拱手，看着冯胜高大的背影迈出院门。
老仆低眉顺眼的走上前，手里的铜壶往茶碗里添了半道水，热水冲开茶叶，打了个旋儿。
李善长合上眼，身子往后靠在竹椅背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收了吧。”
“是，老爷。”
老仆收拾了茶具，端着托盘退出花厅，脚下无声无息的穿过穿堂，拐进了后罩房的夹道。
后门虚掩着，老仆提着个倒茶渣的破竹篓走出来，顺着墙根倒在水沟里，抖搂了两下。
巷子对面的馄饨摊前，老汉正低头擦桌子，老仆走过去，把手伸进袖筒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顺势掉下一个捏得紧实的小纸团。
“老规矩，加点辣子油。”
“好嘞，客官稍等。”
老汉手里的抹布顺势一抹，铜板和纸团全进了粗布围裙的兜里，头都没抬一下。
半个时辰后，城北，北镇抚司后堂。
四周的窗户封的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巨烛，光线却发青发暗，照的一张张铁皮柜子泛着森冷的光。
毛骧换了一身软绸便袍，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小银刀，正慢条斯理的削着手里的梨皮。
房门轻响了一声，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百户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托上一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
“大人，韩国公府后头的消息。”
毛骧手里的刀没停，薄如蝉翼的梨皮连成一条线垂落下来，落在白瓷盘里。
“念。”
“辰时三刻，宋国公冯胜着石青团花袍入府，东花厅叙旧两刻钟，未用点心，饮霍山黄芽一巡，言及当年定远旧事，中途提及大城港芦苇泛黄、河道淤塞，韩国公李善长以‘水落石出’相和，未有争执，巳时一刻冯胜离府，二人无私密递物。”
毛骧把切好的梨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细布擦了擦嘴角。
“还有呢？”
“前天工部侍郎赵恒密访韩国公府，所呈江宁县河工公文，李善长看后命其照常下发，赵恒逗留不足一炷香。”
毛骧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气之后的抽动。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高大铁柜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第三排最左侧的锁孔里。
咔嗒一声脆响，柜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密密麻麻码放着数十个用蓝布包裹的卷宗，每一个上头都贴着朱砂小标签，全写着“韩国公”三个字。
毛骧接过百户手里的黄麻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干涸的墨迹，随手塞进最上面那个卷宗的夹层里。
巷口支着挑子卖馄饨的老汉抬了抬头，手里的竹漏勺在滚水锅里荡了两圈，没吭声，低头继续捞面。
宋国公府的腰牌递进角门，连通报的下人都没敢高声嚷嚷，引着冯胜穿过照壁，顺着抄手游廊径直往东花厅走。
秋风扫过院角的青竹，竹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被老管家的布鞋底碾得粉碎。
东花厅的竹帘挑着半截，李善长依旧靠在那张旧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青绸薄毯，面前摆着一副残棋。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头，李善长手里捏着一颗黑玉棋子，没抬头，指骨在棋篓边缘蹭了一下。
“大清早的，宋国公不在校场上操练儿郎，跑到老朽这破宅子里蹭粗茶喝？”
冯胜抬脚跨过门槛，袍角带起一阵风，自顾自拉开对面的紫檀木官帽椅坐下，大马金刀的架势半点不减当年统兵的派头。
“操练什么，手底下的兵都换了几茬，骨头早锈住了，过来瞧瞧恁死没死。”
“还能喘气，吃得下半碗米饭。”
李善长把黑子丢回盒子里，两手缩进袖筒，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老猫。
下人捧着红漆托盘进来，换下一壶新沏的霍山黄芽，粗瓷茶碗搁在桌案上，腾起一缕白汽。
冯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烫得咂了下嘴，把碗底重重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昨儿路过成贤街，瞅见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在茶棚里吵翻了天，唾沫星子乱飞，现在的后生，书没念通几本，火气倒是旺的很。”
李善长眼皮微微颤了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舌尖顶了顶上牙膛。
“年轻人不闹腾，那还叫年轻人，当年咱们在定远起事那会儿，抢一口锅都能跟隔壁村打的头破血流。”
“可不是么，那时候恁手里就揣着半张破饼，硬是敢跟上位掰扯天下大势，老子当时就觉着恁这老秀才不要命。”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那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脑袋长在脖子上，反倒怕风吹了。”
冯胜哈哈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撞了个来回，震得窗纸跟着颤。
“怕风吹就多穿两件，城外的风比城里冷，昨儿我骑马去江宁那边溜达了一圈，大城港的芦苇全黄了，水退了三尺，河底下的烂泥全露在外头，瞅着怪堵心的。”
李善长捏着茶盖的手指没停，一圈一圈刮着浮沫，茶水荡开涟漪，半点没洒出来。
“秋收快到了，水落石出，自然该清爽清爽，老天爷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是这个理儿，朝廷的事儿咱不懂，咱就知道河道堵了得通，不然来年开春大水一冲，淹的还不是两岸的庄稼。”
冯胜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棋盘上的残局，随手抓起一颗白子，啪的一声按在天元边上的空档里。
“这步棋走得臭，自己把自己的气给堵死了，退一步不就海阔天空了么。”
李善长垂下视线扫了一眼那颗白子，脸上的皮肉动都没动，伸手将那枚棋子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下棋看的是全局，一子得失算不得什么，老朽年岁大了，眼花，看不清太远的路，只想守着眼前这几颗子过日子。”
“守得住是福气，守不住，那就是累赘。”
冯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色。
“茶喝完了，味儿淡，改天让人给恁送两坛凤阳老窖来，驱驱寒气。”
“老朽戒酒多年，心领了。”
李善长没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椅子上拱了拱手，看着冯胜高大的背影迈出院门。
老仆低眉顺眼的走上前，手里的铜壶往茶碗里添了半道水，热水冲开茶叶，打了个旋儿。
李善长合上眼，身子往后靠在竹椅背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收了吧。”
“是，老爷。”
老仆收拾了茶具，端着托盘退出花厅，脚下无声无息的穿过穿堂，拐进了后罩房的夹道。
后门虚掩着，老仆提着个倒茶渣的破竹篓走出来，顺着墙根倒在水沟里，抖搂了两下。
巷子对面的馄饨摊前，老汉正低头擦桌子，老仆走过去，把手伸进袖筒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顺势掉下一个捏得紧实的小纸团。
“老规矩，加点辣子油。”
“好嘞，客官稍等。”
老汉手里的抹布顺势一抹，铜板和纸团全进了粗布围裙的兜里，头都没抬一下。
半个时辰后，城北，北镇抚司后堂。
四周的窗户封的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巨烛，光线却发青发暗，照的一张张铁皮柜子泛着森冷的光。
毛骧换了一身软绸便袍，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手里握着一把极薄的小银刀，正慢条斯理的削着手里的梨皮。
房门轻响了一声，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百户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托上一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
“大人，韩国公府后头的消息。”
毛骧手里的刀没停，薄如蝉翼的梨皮连成一条线垂落下来，落在白瓷盘里。
“念。”
“辰时三刻，宋国公冯胜着石青团花袍入府，东花厅叙旧两刻钟，未用点心，饮霍山黄芽一巡，言及当年定远旧事，中途提及大城港芦苇泛黄、河道淤塞，韩国公李善长以‘水落石出’相和，未有争执，巳时一刻冯胜离府，二人无私密递物。”
毛骧把切好的梨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细布擦了擦嘴角。
“还有呢？”
“前天工部侍郎赵恒密访韩国公府，所呈江宁县河工公文，李善长看后命其照常下发，赵恒逗留不足一炷香。”
毛骧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气之后的抽动。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高大铁柜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第三排最左侧的锁孔里。
咔嗒一声脆响，柜门被拉开一条缝，里面密密麻麻码放着数十个用蓝布包裹的卷宗，每一个上头都贴着朱砂小标签，全写着“韩国公”三个字。
毛骧接过百户手里的黄麻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干涸的墨迹，随手塞进最上面那个卷宗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