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顺军败走退真定，李岩苦谏失圣心
真定府们来，顺军议论纷纷。
“大同丢了,宣府撤了,蓟州道折了郝爷的三万精兵。”
“崇祯在京城摆开会放连环响的怪铳,多尔衮又在关外甩长箭。咱们千里迢迢跑过来,金銮殿没摸着,倒把老本赔的精光。”
边上扛红缨枪的汉子跟着骂娘：“谁说不是?当初进关喊着闯王来了不纳粮,现在倒好,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府衙正堂内,生漆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自成歪坐在大椅上,右臂搭着案几,右手拇指反复抠弄剑鞘上的缠金线。
案头上摆着一盘凉透的白水羊肉,半碗浊酒浮着飞灰。
“刘芳亮退到定州,手底下的马队散了大半。”
牛金星提着袍角快步跨进门槛,手里捏着三卷带褶的黄麻纸公文：
“真定府库早被前朝知府搬空了,城里米铺关门闭户。各营打粮队在四乡搜了三天,总共弄来四百石带壳杂谷,连中军三日嚼裹都凑不齐。”
李自成眼皮动了动,抓起案上的羊肉骨头,扔在门槛边。
几只骨瘦如柴的军犬当场扑上去争抢,撕咬的呜咽乱叫。
这光景,还当什么开国皇帝。
金銮殿的龙椅还没坐热,倒先成了被困在破城里的穷客。
“宋献策呢?”
李自成摸摸腰间的金腰牌,冷冷吐出三个字。
“宋军师……推说受了山风,在后厢躺着歇息。”
牛金星凑近半步,顺手把公文压在肉盘旁边：“要臣说,这等江湖术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自成冷笑。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布靴声。
亲兵挑开厚布帘子,制将军李岩大步迈入堂内：“陛下!”
李岩举起手中的白册,抬手呈递：
“臣连夜拟定《安民整军六策》,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未抬,也没伸手去接那份册子。
屋里气压沉了数息。
牛金星侧迈半步,接过白册,随手翻动两页,嘴角扯动几下：“李公子倒真勤勉。三军将士刚从蓟州死人堆里爬出来,脚跟还没站稳,公子的条陈倒先到了。”
李岩挺直身板,根本不理会牛金星的冷嘲热讽,径直冲着李自成朗声开口：“陛下!我军自退出京畿以来,一退保定,在退真定!沿途士卒纪律荡然无存,四出抄掠,抢夺士民口粮,甚至烧毁民房、辱及妇女!”
“住口!”
李自成巴掌重重砸在扶手上,生漆案几上的空酒碗震起半寸：
“兵荒马乱的年月,弟兄们提着脑袋给额卖命!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去乡下弄几石粮食果腹,算什么抄掠?!”
“这不是果腹,这是自绝生路!”
李岩昂首,声音在大堂横梁间回荡：“当年在河南,大顺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开门迎驾,童谣唱遍中原!正因有这口仁义名声,方能席卷秦晋,横推百万!”
“可如今呢?崇祯在京城颁布均田律,分给流民实打实的田契,反倒办了大顺当年该办的事!直隶百姓不信大顺,反倒信了那个在正阳门守城的天子!”
李岩指着门外乱哄哄的营地,语调又急又硬：
“各村自筑生土坞堡,坚壁清野,宁可把粮食喂狗也不交给我军!百姓视大顺将士为吃人恶鬼!失去民心,四十万大军便成无源之水,不消崇祯发兵来打,自己就会被饥荒活活拖垮!”
牛金星干咳一声,合上册子,阴阳怪气的插嘴：“李公子这话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崇祯拿抄家银子收买人心罢了,能撑几日?直隶那些地主豪绅向来刁滑,若不用铁夹棍伺候,谁肯掏出地窖里的金银粮食?”
“那是竭泽而渔!”
李岩扭头,直接盯着牛金星：“追赃助饷逼死了多少前朝降官?拷掠豪绅吓退了多少江南士族?大顺要得天下,岂能行山寨打劫之举?!”
李岩冲李自成抱拳磕头：“陛下!当务之急,有三件事必须立断!”
“第一,立时颁布斩杀令,严禁军士擅入民宅!凡有抢掠百姓一粒米、淫辱妇女一人者,不论老营还是降卒,一律当众枭首示众!”
“第二,开仓抚恤真定残破流民,将收拢的无主荒田按丁口分发,招募饥民屯田自给,建立真正的根基之所!”
“第三……”
李岩住了声,吸了口带灰的粗气：
“陛下当暂与崇祯划界停战换取喘息之机，再图后发制人!”
这话一出,整座大堂气氛一沉。
与崇祯罢兵?称臣?
这是要把大顺永昌皇帝的名号生生摘下来,扔进泥水里踩!
李自成慢慢坐直身子，看着李岩，眸子中闪烁不停。
李岩在河南的名望太大了。
当年杞县起兵,河南饥民只要听见“李公子”三个字,携家带口争相来投。
军中传唱的“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也是出自这双手笔。
可那是当年。
如今大军吃了败仗,丢了京城,折了老营,这个平日满嘴仁义道德的河南举人,不仅不想着弄粮弄饷,反倒跳出来训诫起主子。
甚至还要向朱由检低头。
“向朱由检称臣?”
李自成开了口：“李公子,你读的是大明的圣贤书,考的是大明的举人。额李自成,是个在米脂驿站喂马的粗汉。”
李岩愣了一下：“陛下,臣一心全为大顺江山……”
“你若为大顺,为何句句替前朝说话?!”
李自成扯开嗓门爆喝,战靴重重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重闷响：
“崇祯杀额全家,掘额祖坟!额打烂了中原十八府,好不容易打到燕京城下,你叫额向他低头?!叫这几十万陕北老乡在回去给他当牛做马?!”
李自成大步走下丹墀,停在李岩身前两步处,低头看着地上的谋士：“军纪?老营弟兄跟着额吃了十三年的刀风剑雨,流了多少血?如今打了败仗,吃口饱饭,你便要拿军法砍他们的头?你要砍谁的头?砍郝摇旗的,还是砍刘宗敏的?!”
“陛下!”
李岩额头重重磕在硬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将士流血,臣何尝不知!然兵无纪律,就是溃民盗匪!若任由各营劫掠,直隶民变就在旦夕之间!今日不斩犯法兵卒,明日百万百姓便会拿着锄头把我们撕碎!”
“够了。”
李自成挥手,当面打断他的话。
一旁的牛金星慢步走上前,把那份《安民整军六策》扔在李岩面前：“李公子,你常年呆在军中大帐,不知外头险恶。”
“莫非李公子觉得,大顺这条船破了,想踩着将士们的骨头,给自己在崇祯那头换一张洗白招安的官凭文引?”
李岩猛抬头,眼珠通红：“牛金星!你安敢如此血口喷人陷害忠良!”
“忠良?”
牛金星冷笑,退到李自成身侧：
“是不是忠良,只有天地和陛下心里清楚。”
李自成没有看牛金星,也没有看李岩。
他的视线落在门外高高悬挂的大顺中军黑龙大旗上。
旗帜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旗角布满烟熏火燎的破洞,那是蓟州大溃退留下的焦痕。
多尔衮在塞北退兵,崇祯在南苑屯田,天下看着还在乱,属于大顺的狂飙势头,已在京城那堵高墙下被彻底砸碎。
李自成心里比谁都有数。
正因心里有数,胸膛里憋着的怒火烧的五脏生疼。
输了。
从一片石到蓟州道,输的彻彻底底。
眼前这个名满天下的贤士,每磕一次头,每喊一句劝谏,都硬生生抽打着大顺皇帝的脸皮,挑明了他的狼狈无能。
留着他,这大顺营里究竟谁说了算?
将士们听他李公子的,还是听闯王的?
“李公子一路辛劳,身子乏了。”
李自成转过身,背对着李岩,脚步沉重的走回帅位：“安民整军的事,内阁自有丞相调度,不用你操心。”
李岩跪在原地：“陛下!若不退守关中休养生息,若不整顿军纪恢复民心,大顺亡无日矣!请陛下三思!”
“额叫你退下。”
李自成手掌重重按在剑柄上：“红娘子部下那三千马队,人马疲敝,自即日起移驻南城关厢,归制将军田见秀统一调度防务。无中军令箭,一部一卒不得擅动!”
夺兵权。
这是把李岩夫妇手下的人马全部收编
大堂内全没了动静,连院子里劈柴的杂音都跟着停下。
李岩跪立半晌。
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大同丢了,宣府撤了,蓟州道折了郝爷的三万精兵。”
“崇祯在京城摆开会放连环响的怪铳,多尔衮又在关外甩长箭。咱们千里迢迢跑过来,金銮殿没摸着,倒把老本赔的精光。”
边上扛红缨枪的汉子跟着骂娘：“谁说不是?当初进关喊着闯王来了不纳粮,现在倒好,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府衙正堂内,生漆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自成歪坐在大椅上,右臂搭着案几,右手拇指反复抠弄剑鞘上的缠金线。
案头上摆着一盘凉透的白水羊肉,半碗浊酒浮着飞灰。
“刘芳亮退到定州,手底下的马队散了大半。”
牛金星提着袍角快步跨进门槛,手里捏着三卷带褶的黄麻纸公文：
“真定府库早被前朝知府搬空了,城里米铺关门闭户。各营打粮队在四乡搜了三天,总共弄来四百石带壳杂谷,连中军三日嚼裹都凑不齐。”
李自成眼皮动了动,抓起案上的羊肉骨头,扔在门槛边。
几只骨瘦如柴的军犬当场扑上去争抢,撕咬的呜咽乱叫。
这光景,还当什么开国皇帝。
金銮殿的龙椅还没坐热,倒先成了被困在破城里的穷客。
“宋献策呢?”
李自成摸摸腰间的金腰牌,冷冷吐出三个字。
“宋军师……推说受了山风,在后厢躺着歇息。”
牛金星凑近半步,顺手把公文压在肉盘旁边：“要臣说,这等江湖术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自成冷笑。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布靴声。
亲兵挑开厚布帘子,制将军李岩大步迈入堂内：“陛下!”
李岩举起手中的白册,抬手呈递：
“臣连夜拟定《安民整军六策》,请陛下过目!”
李自成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未抬,也没伸手去接那份册子。
屋里气压沉了数息。
牛金星侧迈半步,接过白册,随手翻动两页,嘴角扯动几下：“李公子倒真勤勉。三军将士刚从蓟州死人堆里爬出来,脚跟还没站稳,公子的条陈倒先到了。”
李岩挺直身板,根本不理会牛金星的冷嘲热讽,径直冲着李自成朗声开口：“陛下!我军自退出京畿以来,一退保定,在退真定!沿途士卒纪律荡然无存,四出抄掠,抢夺士民口粮,甚至烧毁民房、辱及妇女!”
“住口!”
李自成巴掌重重砸在扶手上,生漆案几上的空酒碗震起半寸：
“兵荒马乱的年月,弟兄们提着脑袋给额卖命!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去乡下弄几石粮食果腹,算什么抄掠?!”
“这不是果腹,这是自绝生路!”
李岩昂首,声音在大堂横梁间回荡：“当年在河南,大顺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百姓开门迎驾,童谣唱遍中原!正因有这口仁义名声,方能席卷秦晋,横推百万!”
“可如今呢?崇祯在京城颁布均田律,分给流民实打实的田契,反倒办了大顺当年该办的事!直隶百姓不信大顺,反倒信了那个在正阳门守城的天子!”
李岩指着门外乱哄哄的营地,语调又急又硬：
“各村自筑生土坞堡,坚壁清野,宁可把粮食喂狗也不交给我军!百姓视大顺将士为吃人恶鬼!失去民心,四十万大军便成无源之水,不消崇祯发兵来打,自己就会被饥荒活活拖垮!”
牛金星干咳一声,合上册子,阴阳怪气的插嘴：“李公子这话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崇祯拿抄家银子收买人心罢了,能撑几日?直隶那些地主豪绅向来刁滑,若不用铁夹棍伺候,谁肯掏出地窖里的金银粮食?”
“那是竭泽而渔!”
李岩扭头,直接盯着牛金星：“追赃助饷逼死了多少前朝降官?拷掠豪绅吓退了多少江南士族?大顺要得天下,岂能行山寨打劫之举?!”
李岩冲李自成抱拳磕头：“陛下!当务之急,有三件事必须立断!”
“第一,立时颁布斩杀令,严禁军士擅入民宅!凡有抢掠百姓一粒米、淫辱妇女一人者,不论老营还是降卒,一律当众枭首示众!”
“第二,开仓抚恤真定残破流民,将收拢的无主荒田按丁口分发,招募饥民屯田自给,建立真正的根基之所!”
“第三……”
李岩住了声,吸了口带灰的粗气：
“陛下当暂与崇祯划界停战换取喘息之机，再图后发制人!”
这话一出,整座大堂气氛一沉。
与崇祯罢兵?称臣?
这是要把大顺永昌皇帝的名号生生摘下来,扔进泥水里踩!
李自成慢慢坐直身子，看着李岩，眸子中闪烁不停。
李岩在河南的名望太大了。
当年杞县起兵,河南饥民只要听见“李公子”三个字,携家带口争相来投。
军中传唱的“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也是出自这双手笔。
可那是当年。
如今大军吃了败仗,丢了京城,折了老营,这个平日满嘴仁义道德的河南举人,不仅不想着弄粮弄饷,反倒跳出来训诫起主子。
甚至还要向朱由检低头。
“向朱由检称臣?”
李自成开了口：“李公子,你读的是大明的圣贤书,考的是大明的举人。额李自成,是个在米脂驿站喂马的粗汉。”
李岩愣了一下：“陛下,臣一心全为大顺江山……”
“你若为大顺,为何句句替前朝说话?!”
李自成扯开嗓门爆喝,战靴重重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重闷响：
“崇祯杀额全家,掘额祖坟!额打烂了中原十八府,好不容易打到燕京城下,你叫额向他低头?!叫这几十万陕北老乡在回去给他当牛做马?!”
李自成大步走下丹墀,停在李岩身前两步处,低头看着地上的谋士：“军纪?老营弟兄跟着额吃了十三年的刀风剑雨,流了多少血?如今打了败仗,吃口饱饭,你便要拿军法砍他们的头?你要砍谁的头?砍郝摇旗的,还是砍刘宗敏的?!”
“陛下!”
李岩额头重重磕在硬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将士流血,臣何尝不知!然兵无纪律,就是溃民盗匪!若任由各营劫掠,直隶民变就在旦夕之间!今日不斩犯法兵卒,明日百万百姓便会拿着锄头把我们撕碎!”
“够了。”
李自成挥手,当面打断他的话。
一旁的牛金星慢步走上前,把那份《安民整军六策》扔在李岩面前：“李公子,你常年呆在军中大帐,不知外头险恶。”
“莫非李公子觉得,大顺这条船破了,想踩着将士们的骨头,给自己在崇祯那头换一张洗白招安的官凭文引?”
李岩猛抬头,眼珠通红：“牛金星!你安敢如此血口喷人陷害忠良!”
“忠良?”
牛金星冷笑,退到李自成身侧：
“是不是忠良,只有天地和陛下心里清楚。”
李自成没有看牛金星,也没有看李岩。
他的视线落在门外高高悬挂的大顺中军黑龙大旗上。
旗帜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旗角布满烟熏火燎的破洞,那是蓟州大溃退留下的焦痕。
多尔衮在塞北退兵,崇祯在南苑屯田,天下看着还在乱,属于大顺的狂飙势头,已在京城那堵高墙下被彻底砸碎。
李自成心里比谁都有数。
正因心里有数,胸膛里憋着的怒火烧的五脏生疼。
输了。
从一片石到蓟州道,输的彻彻底底。
眼前这个名满天下的贤士,每磕一次头,每喊一句劝谏,都硬生生抽打着大顺皇帝的脸皮,挑明了他的狼狈无能。
留着他,这大顺营里究竟谁说了算?
将士们听他李公子的,还是听闯王的?
“李公子一路辛劳,身子乏了。”
李自成转过身,背对着李岩,脚步沉重的走回帅位：“安民整军的事,内阁自有丞相调度,不用你操心。”
李岩跪在原地：“陛下!若不退守关中休养生息,若不整顿军纪恢复民心,大顺亡无日矣!请陛下三思!”
“额叫你退下。”
李自成手掌重重按在剑柄上：“红娘子部下那三千马队,人马疲敝,自即日起移驻南城关厢,归制将军田见秀统一调度防务。无中军令箭,一部一卒不得擅动!”
夺兵权。
这是把李岩夫妇手下的人马全部收编
大堂内全没了动静,连院子里劈柴的杂音都跟着停下。
李岩跪立半晌。
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