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段小文，我们分手吧（下）
段小文丢出“柜姐”两个字，江燕鸥怎么会真的无动于衷。
一个称呼所体现的情绪色彩，但凡社会化及格的成年人，都能从语境和说话者的神态上，准确判断。
品牌门店的女性销售顾问，的确常被用“柜姐”指代。
“柜姐”二字，出现在探店达人的口吻中，出现在商场物业的口吻中，出现在公司中后台的口吻中，也出现在她们自己发朋友圈营业帖时的口吻中。
甚至，当江燕鸥下班后推开家门时，从厨房中探出脑袋来的小姨茹昕，都会谐谑地喊一声：金牌柜姐回来啦。
上述这些从各种嘴巴里喊出的“柜姐”，从各种手指间打出的“柜姐”，无论是陈述的、呼唤的、指代的还是自嘲的、亲近的，起码共同点都是：绝无恶意。
但此时此刻，结合段小文的语气和眼神，江燕鸥分明能感到，对方在释放一两分挑衅意味。
江燕鸥困惑。
自己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
总不至于，因为她未婚夫约的是一位女性销售，她就要甩脸吧？
或者因为，这小祖宗对她男人的作品十分珍视，认为起码也得是福布斯富豪或者文艺界大咖之类的，才配买下何老师的画作，所以对我这个打工牛马竟也敢斗胆收藏那幅作品，有点生气？
不管啥缘由，看在金主大概率会付钱的份上，我无论如何，都得接住金主老婆的情绪！
江燕鸥这么想着，人已经端着首饰托盘，绕出柜台。
“当然，当然，段小姐，这是我们的服务标准，我给您一条条试戴。”江燕鸥说。
何琢感到自己踏进这间宽敞漂亮的珠宝店铺时的好心情，忽然教烟头烫了个洞似的，破坏了。
他站起身，立在江燕鸥身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易又热络：“也对也对，贵重的珠宝，还是江小姐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操作比较好。”
段小文轻轻哧了一声：“五六万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基础款而已啦，也就比素金的戒指稍微不寒酸那么一点。你看到人家墙上的广告牌没？那女明星戴的百万级别，才是真的贵重。”
相邻的柜面上，朱蓓蓓服务的那对小情侣，正是来买店里最便宜的素金指环的。
听到段小文的话，小情侣的白眼，已经像刀子般飞过来。
朱蓓蓓生怕单子黄了，赶紧夸女孩的手指漂亮极了，又夸男孩的指甲修得好干净，是自己见过的最干净的男人指甲，才把二人哄开心回来。
然后，朱蓓蓓用极小的幅度侧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汪国凤。
汪国凤的面孔也朝着这里。
江燕鸥给段小文戴好第一条项链后，团着手退开，不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台式镜里。
“段小姐，您皮肤好白啊，戴青金石的真好看。”
段小文得意：“是不是显得你家的货，都贵气了不少？”
又是史诗级的欠揍话风。
江燕鸥口里说着“珠宝的确要上身试戴哈”，心中想的是，和这位段小姐比，李月实在太可爱了。
试戴第二条时，江燕鸥介绍：“我们的母贝，用的不是普通贝料，是澳洲白蝶贝……”
段小文打断她：“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贝壳，又不是珍珠，我们老家拿来铺路的。”
江燕鸥默念“看在你老公是正常人、而且肯出钱的份上”，维持着笑容，柔语问道：“段小姐老家哪里呀？”
段小文说了个地名，然后摆摆手：“拿下来拿下来，这条不好看！”
试戴第三条时，段小文对何琢说：“老公你帮我把头发撩起来，刚才柜姐给我扣项链时，夹到我头发了。”
何琢照做，同时向江燕鸥投去歉意的目光。
江燕鸥的注意力却始终在项链和客户的脖子上。
总算对这第三条项链，段小文没放什么厥词。
三条项链全部试完，何琢问：“选哪条？”
段小文指指第三条：虎眼石的好看，显得我很有大女主的范儿。
何琢想到很快可以结账了，竟然有如释重负之感。
不料，下一秒，段小文站起来对江燕鸥说：“谢谢你哦美女柜姐，我们走啦。”
江燕鸥错愕地看着何琢。
何琢比她更觉得莫名其妙，等着段小文解释。
段小文像看傻子一样看何琢：“老公你失忆了吗？你大嫂是这家公司的高管噯，她有内购价的。我们找你大嫂买呗。”
何琢的双眼闭上，又迅速睁开，说声“门口讲”，就拉着段小文走向店外。
江燕鸥端着珠宝托盘，怔了片刻，控制住情绪，在隔壁小情侣同情的目光中，走回柜台内，拿出绒布，默默地擦拭项链。
但很快，她就看到，何琢又返身朝她走过来。
段小文边追边叨叨：“何琢你发什么圣母病啊，非要给她做业绩！就因为她买了你的画吗你就要投桃报李？你大嫂自己吹牛说内购价七折的！”
江燕鸥被这顿机关枪，轰得脑仁疼。
她终于决定放弃了。
这单业绩，她不想做了。
她只希望，近在咫尺的那只尖叫鸡，快点消失。
当她手足无措地看到同样有崩溃之相的何琢，依然靠近自己、要和自己说话时，汪国凤起身走过来。
“先生，您大嫂是哪位呀？”汪国凤问何琢。
“市场部的闻悦溪！”段小文抢着报出名字。
“哦哦，Vivien啊，”汪国凤朗然一笑，“我们很熟的噯，这样，先生您先和小姐去其他地方兜兜，如果决定买呢，就和Vivien讲，Vivien指令到我们店，我们一定很快响应的。”
江燕鸥隔着柜台，也开口道：“是啊何老师，今天很高兴为您和段小姐介绍产品，等你们的决定。您还有什么问题，回头可以微信咨询我们的。”
何琢明白，这是体面的逐客。
自己如果非要坚持现在刷卡，段小文一旦火力全开地发起疯来，人家店里还要不要做生意了？自己也更对不起江小姐了。
他于是冲汪国凤和江燕鸥点头告辞。
段小文跟上他，走着走着，发现他不是去商场电梯，而是一声不吭地往门外走。
五点钟，天已经暗了，夜寒刺骨。
段小文被冷风一吹，裹着羽绒服领子，想往何琢怀里钻。
“老公，你不是要请我吃牛排吗？”
何琢没理她，打开手机叫车。
“我们现在回家吗？”段小文又问。
何琢依然没吭声，等车来了，顾自去拉副驾驶的门。
段小文赶紧往后座钻，何琢也没反应。
回到家，一进门，段小文就说：“老公你要吃啥外卖，我来叫。”
何琢终于发出声音了。
“你叫你自己吃的，我去理箱子，今天就走了。小文，我们分手吧。”
段小文龇着牙笑了：“不至于吧老公，就因为我今天扫了你的兴吗？”
何琢扭头，走进卧室，理自己的衣服。
段小文暴怒，冲进去揪住男人：“何琢，你为了一个柜姐，和我分手？”
何琢冷冷道：“小文，一个成年人，出口就伤人还不自知，是很可悲的。”
“我出口伤谁了？那个柜姐吗？你心痛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她买了你的画以后，画廊就介绍你们勾搭上了？”
何琢太想一个巴掌扇过去了。
他的手腕已经往上抬时，姚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力气谁都有，文明不是。
何琢垂下双臂，一动不动。
段小文开始哭：“我道歉总可以了吧？何琢，你忘了当初和我表白时，说我们都是一个翅膀的天使了吗？我们活得都好艰难，要拥抱在一起，才能飞翔。我承认，我这些年越来越不对劲，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就是看谁都恨，除了你，真的，老公，你是我唯一觉得还能让我开心起来的人。我不要分手，求求你……”
何琢道：“段小文，我累了，分手吧。这句话，今天之前，我从没说过，今天说出来，我就不会收回了。”
一个称呼所体现的情绪色彩，但凡社会化及格的成年人，都能从语境和说话者的神态上，准确判断。
品牌门店的女性销售顾问，的确常被用“柜姐”指代。
“柜姐”二字，出现在探店达人的口吻中，出现在商场物业的口吻中，出现在公司中后台的口吻中，也出现在她们自己发朋友圈营业帖时的口吻中。
甚至，当江燕鸥下班后推开家门时，从厨房中探出脑袋来的小姨茹昕，都会谐谑地喊一声：金牌柜姐回来啦。
上述这些从各种嘴巴里喊出的“柜姐”，从各种手指间打出的“柜姐”，无论是陈述的、呼唤的、指代的还是自嘲的、亲近的，起码共同点都是：绝无恶意。
但此时此刻，结合段小文的语气和眼神，江燕鸥分明能感到，对方在释放一两分挑衅意味。
江燕鸥困惑。
自己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
总不至于，因为她未婚夫约的是一位女性销售，她就要甩脸吧？
或者因为，这小祖宗对她男人的作品十分珍视，认为起码也得是福布斯富豪或者文艺界大咖之类的，才配买下何老师的画作，所以对我这个打工牛马竟也敢斗胆收藏那幅作品，有点生气？
不管啥缘由，看在金主大概率会付钱的份上，我无论如何，都得接住金主老婆的情绪！
江燕鸥这么想着，人已经端着首饰托盘，绕出柜台。
“当然，当然，段小姐，这是我们的服务标准，我给您一条条试戴。”江燕鸥说。
何琢感到自己踏进这间宽敞漂亮的珠宝店铺时的好心情，忽然教烟头烫了个洞似的，破坏了。
他站起身，立在江燕鸥身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易又热络：“也对也对，贵重的珠宝，还是江小姐这样的专业人士，来操作比较好。”
段小文轻轻哧了一声：“五六万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基础款而已啦，也就比素金的戒指稍微不寒酸那么一点。你看到人家墙上的广告牌没？那女明星戴的百万级别，才是真的贵重。”
相邻的柜面上，朱蓓蓓服务的那对小情侣，正是来买店里最便宜的素金指环的。
听到段小文的话，小情侣的白眼，已经像刀子般飞过来。
朱蓓蓓生怕单子黄了，赶紧夸女孩的手指漂亮极了，又夸男孩的指甲修得好干净，是自己见过的最干净的男人指甲，才把二人哄开心回来。
然后，朱蓓蓓用极小的幅度侧过身，望向不远处的汪国凤。
汪国凤的面孔也朝着这里。
江燕鸥给段小文戴好第一条项链后，团着手退开，不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台式镜里。
“段小姐，您皮肤好白啊，戴青金石的真好看。”
段小文得意：“是不是显得你家的货，都贵气了不少？”
又是史诗级的欠揍话风。
江燕鸥口里说着“珠宝的确要上身试戴哈”，心中想的是，和这位段小姐比，李月实在太可爱了。
试戴第二条时，江燕鸥介绍：“我们的母贝，用的不是普通贝料，是澳洲白蝶贝……”
段小文打断她：“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贝壳，又不是珍珠，我们老家拿来铺路的。”
江燕鸥默念“看在你老公是正常人、而且肯出钱的份上”，维持着笑容，柔语问道：“段小姐老家哪里呀？”
段小文说了个地名，然后摆摆手：“拿下来拿下来，这条不好看！”
试戴第三条时，段小文对何琢说：“老公你帮我把头发撩起来，刚才柜姐给我扣项链时，夹到我头发了。”
何琢照做，同时向江燕鸥投去歉意的目光。
江燕鸥的注意力却始终在项链和客户的脖子上。
总算对这第三条项链，段小文没放什么厥词。
三条项链全部试完，何琢问：“选哪条？”
段小文指指第三条：虎眼石的好看，显得我很有大女主的范儿。
何琢想到很快可以结账了，竟然有如释重负之感。
不料，下一秒，段小文站起来对江燕鸥说：“谢谢你哦美女柜姐，我们走啦。”
江燕鸥错愕地看着何琢。
何琢比她更觉得莫名其妙，等着段小文解释。
段小文像看傻子一样看何琢：“老公你失忆了吗？你大嫂是这家公司的高管噯，她有内购价的。我们找你大嫂买呗。”
何琢的双眼闭上，又迅速睁开，说声“门口讲”，就拉着段小文走向店外。
江燕鸥端着珠宝托盘，怔了片刻，控制住情绪，在隔壁小情侣同情的目光中，走回柜台内，拿出绒布，默默地擦拭项链。
但很快，她就看到，何琢又返身朝她走过来。
段小文边追边叨叨：“何琢你发什么圣母病啊，非要给她做业绩！就因为她买了你的画吗你就要投桃报李？你大嫂自己吹牛说内购价七折的！”
江燕鸥被这顿机关枪，轰得脑仁疼。
她终于决定放弃了。
这单业绩，她不想做了。
她只希望，近在咫尺的那只尖叫鸡，快点消失。
当她手足无措地看到同样有崩溃之相的何琢，依然靠近自己、要和自己说话时，汪国凤起身走过来。
“先生，您大嫂是哪位呀？”汪国凤问何琢。
“市场部的闻悦溪！”段小文抢着报出名字。
“哦哦，Vivien啊，”汪国凤朗然一笑，“我们很熟的噯，这样，先生您先和小姐去其他地方兜兜，如果决定买呢，就和Vivien讲，Vivien指令到我们店，我们一定很快响应的。”
江燕鸥隔着柜台，也开口道：“是啊何老师，今天很高兴为您和段小姐介绍产品，等你们的决定。您还有什么问题，回头可以微信咨询我们的。”
何琢明白，这是体面的逐客。
自己如果非要坚持现在刷卡，段小文一旦火力全开地发起疯来，人家店里还要不要做生意了？自己也更对不起江小姐了。
他于是冲汪国凤和江燕鸥点头告辞。
段小文跟上他，走着走着，发现他不是去商场电梯，而是一声不吭地往门外走。
五点钟，天已经暗了，夜寒刺骨。
段小文被冷风一吹，裹着羽绒服领子，想往何琢怀里钻。
“老公，你不是要请我吃牛排吗？”
何琢没理她，打开手机叫车。
“我们现在回家吗？”段小文又问。
何琢依然没吭声，等车来了，顾自去拉副驾驶的门。
段小文赶紧往后座钻，何琢也没反应。
回到家，一进门，段小文就说：“老公你要吃啥外卖，我来叫。”
何琢终于发出声音了。
“你叫你自己吃的，我去理箱子，今天就走了。小文，我们分手吧。”
段小文龇着牙笑了：“不至于吧老公，就因为我今天扫了你的兴吗？”
何琢扭头，走进卧室，理自己的衣服。
段小文暴怒，冲进去揪住男人：“何琢，你为了一个柜姐，和我分手？”
何琢冷冷道：“小文，一个成年人，出口就伤人还不自知，是很可悲的。”
“我出口伤谁了？那个柜姐吗？你心痛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她买了你的画以后，画廊就介绍你们勾搭上了？”
何琢太想一个巴掌扇过去了。
他的手腕已经往上抬时，姚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力气谁都有，文明不是。
何琢垂下双臂，一动不动。
段小文开始哭：“我道歉总可以了吧？何琢，你忘了当初和我表白时，说我们都是一个翅膀的天使了吗？我们活得都好艰难，要拥抱在一起，才能飞翔。我承认，我这些年越来越不对劲，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就是看谁都恨，除了你，真的，老公，你是我唯一觉得还能让我开心起来的人。我不要分手，求求你……”
何琢道：“段小文，我累了，分手吧。这句话，今天之前，我从没说过，今天说出来，我就不会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