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大朝会
宣室殿上，群臣列坐。
五月的日头从东窗斜照进来，金晃晃的光柱子穿过殿内浮动的微尘，正打在御座前的蟠龙金柱上，反出一片刺目的亮。
刘姁端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帘垂在面前，晃来晃去。
她透过珠帘往下看，萧无忌站在列首，左眼眶乌青一圈，颧骨上贴着块乌药，吕采薇嘴角肿着，拿脂粉盖了也盖不住，偏她还昂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刘姁拨开旒珠，盯着这两人看了两息。
如果今天不是大朝会的话，她一定会笑出声的。
“咳……”刘姁轻咳一声，把翘起来的嘴角硬压回去，伸手把旒珠拨正。
一旁的李兖便喊道：
“有事起奏，无本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刚刚拔入御史台的谢紫衣。她一身新制的青绶官袍，衬得人格外精神。
她刚一开口，就有不少目光投向了打头站在众人身前的萧、吕两人，又迅速收回来，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谢紫衣手持笏板，出列拱手，可一开口却是，
“陛下，臣御史台台院侍御史谢紫衣谨奏。”
她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落在别人耳中格外清晰。
“臣今为会试名额偏枯、请按郡县户口均定以杜朋党事奏：
臣观今科会试已竣，中式名录多聚于长安、燕京及近畿诸郡，十居七八。
广南新省姑置不论，即南越、齐楚故地，登第者亦寥寥无几。
臣愚以为非其地尽无才，实科举新行，士子未习场屋之规，有司亦未暇教养耳。
若因循不改，京畿近地互相援引，久必盘结成朋党；远郡孤寒永无进身之阶，非朝廷所以示天下至公也。
臣职在言路，不敢缄默。
故臣请自下科为始，敕下礼部，按各郡县户口多寡、士子实数，通融均定会试中式名额，仍严核冒籍寄籍、请托援引之弊，使海内寒俊皆得均沾，以昭公平。
臣知此言一出，必触近畿权要；然臣受陛下耳目之寄，知而不言，罪也；言而获咎，亦不敢避。伏惟陛下裁察。”
她一口气说完，从袖中取出奏本俯身呈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兖接过谢紫衣的奏本，快步呈至刘姁案前，刘姁打开快速扫过，目光微沉。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铜壶滴漏的“嗒、嗒”声。
她看向张英，蹙眉道：
“伯雅，可有此事？”
张英眉头紧蹙，笏板往胸前一抵，回道，
“禀陛下，会试绝无舞弊之嫌。臣以礼部堂官之职担保，今科会试自命题、弥封、誊录至阅卷、拆号，一应程序皆循礼制，监临、提调各官互相纠察，并无私弊。”
她顿了一顿，语气转沉，目光扫过谢紫衣，
“至于名额偏聚京畿，臣以为另有其故。燕京行科举选士已历多年，士子自幼习场屋之规，父兄相授，师友相习，故中式者众。长安乃帝都，天下才子辐辏之地，四方俊彦皆聚于此，中举者多亦属正常。
今科举全国通行时日尚短，南越、齐楚诸地士子方始接触，未谙程式，有司亦未及遍设学宫、广延师儒。
若假以时日，待各处文教渐兴，比例自当渐趋均衡，似不宜因一科之数便遽改旧章。”
谢紫衣闻言，当即拱手再奏，声音比方才又重了两分，
“陛下，张尚书所言文教渐兴之理，臣不敢否认。
然，万事自始就要定好章程。若待各处文教自兴，枯等科举自新，只怕为时已晚！
不出十年，若京畿近臣互相援引，盘根错节，便是有南越等地的学子冒头，恐怕也无升官之望。
陛下，此时不改，日后积重难返，再想动便动不了了。”
谢紫衣话音落下，张英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未再开口。
殿中一时寂然。
有几个近畿出身的官员交换了眼色，又迅速移开。
忽有一人出列，众人视之，乃近日刚调入吏部的一位官员，名唤林浒。
她生得一张利索的鹅蛋脸，眉毛高挑，手持笏板，声音比方才谢紫衣还要清厉几分，
“谢御史，你这话说得也太重了！我吏部选官调任，向来只看功绩品行，何曾有过籍贯之说？你张口闭口朋党，难不成是说陛下驾前这满朝文武都是结党营私之徒？”
她朝刘姁拱了拱手，又转向谢紫衣，笏板几乎戳到她鼻尖前，
“陛下圣明在上，洞察秋毫，何来朋党！谢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本职，可若捕风捉影、危言耸听，拿‘朋党’二字妄议朝局，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谢紫衣眉头微蹙，持笏向前半步，跟林浒的笏板几乎要撞上：
“林郎中，我闻，昔者周室之衰，起于卿大夫各私其邑，荐人惟亲，不恤远鄙，终至诸侯坐大、王纲解纽！”
林浒眉头一皱，“托古而行谏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古今早有不同，谢御史此言失真。”
谢紫衣拨开林浒的手，分毫不退，
“春秋时晋国六卿，亦各树党羽，以封邑之私充朝堂之位，远人虽有才不得进，遂酿分晋之祸。
我所言者，非谓今日已有朋党，正是要防患于未然。若名额不均、进身之路偏塞，远郡寒俊无由自达，而近畿之人转相汲引，日积月累，不谓之朋党而何？”
她声音渐厉，说到最后一句猛地甩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
“我职在言路，见微知著，不敢不言！”
殿中又是一静。
刘姁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谢紫衣、张英、林浒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萧无忌和吕采薇两人也正了色，两人鼻青脸肿地站在殿中，吕采薇偏头靠近萧无忌，小声问道，
“这事，你怎么看？”
萧无忌倒也不躲，白了吕采薇一眼，低声回道，
“陛下应该会纳谢紫衣之言。”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道，
“我之前去南阳办案的时候，只觉此人有一张巧嘴，如今看来，却有不同了。”
萧无忌平视前方，目光扫过一言不发的窦漪房，
“她进御史台是云台所荐，我察其往日言行，言出必践，表里如一，实为难得。”
话音未落，刘姁的声音在上首响起，
“此事关乎取士根本，不可草率。如此，礼部、吏部、御史台，还有其余各衙门，各拟一个折子上来，各抒己见，十日后大朝会，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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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日头从东窗斜照进来，金晃晃的光柱子穿过殿内浮动的微尘，正打在御座前的蟠龙金柱上，反出一片刺目的亮。
刘姁端坐御座，十二旒白玉珠帘垂在面前，晃来晃去。
她透过珠帘往下看，萧无忌站在列首，左眼眶乌青一圈，颧骨上贴着块乌药，吕采薇嘴角肿着，拿脂粉盖了也盖不住，偏她还昂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刘姁拨开旒珠，盯着这两人看了两息。
如果今天不是大朝会的话，她一定会笑出声的。
“咳……”刘姁轻咳一声，把翘起来的嘴角硬压回去，伸手把旒珠拨正。
一旁的李兖便喊道：
“有事起奏，无本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刚刚拔入御史台的谢紫衣。她一身新制的青绶官袍，衬得人格外精神。
她刚一开口，就有不少目光投向了打头站在众人身前的萧、吕两人，又迅速收回来，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谢紫衣手持笏板，出列拱手，可一开口却是，
“陛下，臣御史台台院侍御史谢紫衣谨奏。”
她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落在别人耳中格外清晰。
“臣今为会试名额偏枯、请按郡县户口均定以杜朋党事奏：
臣观今科会试已竣，中式名录多聚于长安、燕京及近畿诸郡，十居七八。
广南新省姑置不论，即南越、齐楚故地，登第者亦寥寥无几。
臣愚以为非其地尽无才，实科举新行，士子未习场屋之规，有司亦未暇教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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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臣请自下科为始，敕下礼部，按各郡县户口多寡、士子实数，通融均定会试中式名额，仍严核冒籍寄籍、请托援引之弊，使海内寒俊皆得均沾，以昭公平。
臣知此言一出，必触近畿权要；然臣受陛下耳目之寄，知而不言，罪也；言而获咎，亦不敢避。伏惟陛下裁察。”
她一口气说完，从袖中取出奏本俯身呈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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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陛下，会试绝无舞弊之嫌。臣以礼部堂官之职担保，今科会试自命题、弥封、誊录至阅卷、拆号，一应程序皆循礼制，监临、提调各官互相纠察，并无私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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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名额偏聚京畿，臣以为另有其故。燕京行科举选士已历多年，士子自幼习场屋之规，父兄相授，师友相习，故中式者众。长安乃帝都，天下才子辐辏之地，四方俊彦皆聚于此，中举者多亦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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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紫衣闻言，当即拱手再奏，声音比方才又重了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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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时不改，日后积重难返，再想动便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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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渐厉，说到最后一句猛地甩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
“我职在言路，见微知著，不敢不言！”
殿中又是一静。
刘姁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谢紫衣、张英、林浒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萧无忌和吕采薇两人也正了色，两人鼻青脸肿地站在殿中，吕采薇偏头靠近萧无忌，小声问道，
“这事，你怎么看？”
萧无忌倒也不躲，白了吕采薇一眼，低声回道，
“陛下应该会纳谢紫衣之言。”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道，
“我之前去南阳办案的时候，只觉此人有一张巧嘴，如今看来，却有不同了。”
萧无忌平视前方，目光扫过一言不发的窦漪房，
“她进御史台是云台所荐，我察其往日言行，言出必践，表里如一，实为难得。”
话音未落，刘姁的声音在上首响起，
“此事关乎取士根本，不可草率。如此，礼部、吏部、御史台，还有其余各衙门，各拟一个折子上来，各抒己见，十日后大朝会，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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