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废墟中的“复活”
“唔......”
看到男孩子认真的侧脸，听到这样的回应，少女莫名觉得有什么石子投入了水面。
“......刚才说到哪了，喔，就是什么‘分界线’一类的奇怪感觉嘛。”
“就是03年暑假的琉森音乐节过后，我好像突然就习得了一种明确的‘作为自我的主体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自此后的记忆就清晰了起来，不再存在断点、模糊，或什么人格上‘前后不自洽’的东西！只要不是过小的日常琐事，基本都能记得原原本本、清清楚楚......我当然还是小孩子，但又感觉不是以前那么小的小孩子了。”
陆唯继续略微颔首。
把擦好的托盘推进去，断电等待，通电预热。
他觉得自己该为言小晚的这一特质，感到“倾慕”和“乐见如此”。
——倾慕是因为，男生总是晚熟，自己恐怕是等到了12岁的青春期以后，才逐渐形成这种类似的特质的，一如真正听进去马勒的年龄，也要比她晚上四年；——乐见如此是因为，这意味着“某种清晰的机会”被保全，得以延续至今，得以让自己有机会，从她哪里知晓关于更小时候的她的一切。
“真正的KKL音乐厅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思绪到这里的陆唯，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问的是琉森文化会议中心的那座交响大厅。
“很先锋派。”言小晚靠墙抱膝回忆，“钢铁，玻璃，一大片美得超绝的湖泊，大厅就像是漂在上面的......当然附近也有很多历史建筑，但毫不违和，一切完美相融。”
“命运真的奇妙呀，我都想不到现在的我，即将能成为阿巴多大师的学生的学生呢！......当时只记得那个爷爷很瘦，走上台的时候走得很慢，但一站到指挥台上，整个人的样子就变了，抬手的时候一两百人全都看着他。”
“散场后我去了后台，一开始见到的是唱第四乐章‘初始之光’的女中音姐姐，她叫Anna Larsson，穿了长裙，还没卸妆，蹲下来拉我手......后来就是看到大师被人围着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换了件深色毛衣，走路很慢，眼睛依旧很亮......”
“对了，我手中的花是哪来的？这个真记不清了，有可能是女中音姐姐给我分的？有很多人给她献花......总之她牵着我，我又捧了一束给阿巴多大师，大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说了句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句意大利语的意思是——愿音乐对你温柔。”
愿音乐对你温柔......陆唯轻轻点头。
这就是你的一切叙说，最终所指向的对我的安慰吗？言小晚同学。
很谢谢你，我很在意。
陆唯已经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直起身，按了播放键。
然后走回墙根，和少女并肩，抱膝坐下。
DVD机沉默数秒，托盘轻轻“嗡”了一声，开始读碟。
马勒《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整个废墟般的“地下室”忽然颤动了起来，不安的弦乐器震音从寂静中撕扯而出，低音提琴奏出的动机片段，在空气中划裂着这层静置多年的结界。
第一乐章是葬礼进行曲，关于死亡的命题与事件，总体在一种可怕的氛围中呈现。
41小节，初次具备破坏力的作结：大小军鼓齐齐砸落，一二十根铜管仰天咆哮，大锣与大镲叩出的声响直击灵魂......人的心脏会在这样的打击中窒息一瞬，仿佛看到窗外有闪电迸出，看到这片场地每个角落的黑暗，都第一次纤毫毕现地显露出了构成其物质的原貌。
在副部主题和展开部，也有部分田园风格的段落，以及部分摇篮曲特质似的安慰音调，不过它们很快就被拖入了一种孤独的穿行状态......
于是时空开始重组交织。
——试想儿时的言小晚就坐在琉森音乐节的现场，身边没有陆唯；陆唯也曾听过这张唱片，在自己电脑或手机的电流中，同样身边没有言小晚......但如今俩人并肩而坐，共同聆听，就在这个2012年初的废弃地下室的冬天。
我和她，一起听马勒的《第二交响曲》。
这种意义难以言明，很难说是陆唯弥补了言小晚，还是言小晚弥补了陆唯。
比如陆唯就想到自己曾在耳机中多次听到的那来自2003年的掌声，其中竟然有着属于少女的那双手，这是多么隐蔽又具备创伤力的“缺失”呢？
关键是这种“缺失”还竟然能在当下以一种鲜活的方式得到填满——音乐声在耳旁响着，来自身旁少女手臂的温热，如此真实地传递到自己身上，将其称之为命运的恩赐也未尝不可。
中间的第二、三、四乐章，是“尘世的间奏曲”。
先是降A大调的兰德勒三拍子舞曲，一线明媚的阳光，一缕清爽的微风，一些在插部交织呈现的星空下的低吟与高歌；然后是谐谑曲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
乐曲精疲力尽地倒下，大锣的警告声在空中盘旋，引出第四乐章女中音独唱的“初始之光”，温婉、虔诚，几声苦恼的质问，几句庄重的渴求。
最宏伟的第五乐章终曲终于到来，一声失控而野蛮的巨响，带出末日惊恐号角之声，宣告者面对辽阔的黑暗诵出悲壮的赞歌，“末日经”主题的中古圣咏作庄严行进......一切又逐渐演进为光怪陆离、脚步狂乱的进行曲，俩人觉得自己正向未知的死亡飞奔而去，世界丢失了仅存的透明度，开始变得晦暗且难以理解......
但当一切近乎崩溃和精疲力竭时，马勒笔下美得最超绝、最令人屏息的时刻终于来临，尘世生活显示出最后颤栗的姿态，神秘的笛声华彩婉转啼鸣，所有的歇斯底里消失殆尽，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不动，圣咏之声澄澈、静谧，如昼光与星辰，在这地下室的上空盘旋——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召唤你到身边的主，
会将赋予你新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
言小晚轻轻地往自己身旁侧靠，两人一起，静静地聆听这复活的奇迹现于眼前，合唱团的八个诗节与乐队的间奏曲交替，逐步掀起弥天卷地的白热高潮。
钟声大作，愈拔愈高，号角之声扩展到天地尽头，人声与乐队接连错拍叠置，层层爬升，天体彼此间碾压碰撞，无数神圣的音响交相辉映。
随着定音鼓展开雷霆万钧的滚奏，一切化为了让人无法睁眼的白炽，音乐在降E大调和弦的强击声中落幕。
言小晚再度轻轻地，往旁边又挨得紧了点。
陆唯倒是没有闪躲移位，只是一直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如此过去五分钟、十分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小陆同学......”少女轻唤。
“嗯。”
“不如打造一个‘根据地’呢？”
“......什么你说什么？”陆唯转过头来。
少女的眼眸里似有星光闪烁，见了他的反应，再度眨眼微笑提议：
“我说，这里，这片地方......不如就地打造一个‘根据地’，或是‘家园’一样的什么地方呢？”
看到男孩子认真的侧脸，听到这样的回应，少女莫名觉得有什么石子投入了水面。
“......刚才说到哪了，喔，就是什么‘分界线’一类的奇怪感觉嘛。”
“就是03年暑假的琉森音乐节过后，我好像突然就习得了一种明确的‘作为自我的主体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自此后的记忆就清晰了起来，不再存在断点、模糊，或什么人格上‘前后不自洽’的东西！只要不是过小的日常琐事，基本都能记得原原本本、清清楚楚......我当然还是小孩子，但又感觉不是以前那么小的小孩子了。”
陆唯继续略微颔首。
把擦好的托盘推进去，断电等待，通电预热。
他觉得自己该为言小晚的这一特质，感到“倾慕”和“乐见如此”。
——倾慕是因为，男生总是晚熟，自己恐怕是等到了12岁的青春期以后，才逐渐形成这种类似的特质的，一如真正听进去马勒的年龄，也要比她晚上四年；——乐见如此是因为，这意味着“某种清晰的机会”被保全，得以延续至今，得以让自己有机会，从她哪里知晓关于更小时候的她的一切。
“真正的KKL音乐厅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思绪到这里的陆唯，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问的是琉森文化会议中心的那座交响大厅。
“很先锋派。”言小晚靠墙抱膝回忆，“钢铁，玻璃，一大片美得超绝的湖泊，大厅就像是漂在上面的......当然附近也有很多历史建筑，但毫不违和，一切完美相融。”
“命运真的奇妙呀，我都想不到现在的我，即将能成为阿巴多大师的学生的学生呢！......当时只记得那个爷爷很瘦，走上台的时候走得很慢，但一站到指挥台上，整个人的样子就变了，抬手的时候一两百人全都看着他。”
“散场后我去了后台，一开始见到的是唱第四乐章‘初始之光’的女中音姐姐，她叫Anna Larsson，穿了长裙，还没卸妆，蹲下来拉我手......后来就是看到大师被人围着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换了件深色毛衣，走路很慢，眼睛依旧很亮......”
“对了，我手中的花是哪来的？这个真记不清了，有可能是女中音姐姐给我分的？有很多人给她献花......总之她牵着我，我又捧了一束给阿巴多大师，大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说了句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句意大利语的意思是——愿音乐对你温柔。”
愿音乐对你温柔......陆唯轻轻点头。
这就是你的一切叙说，最终所指向的对我的安慰吗？言小晚同学。
很谢谢你，我很在意。
陆唯已经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直起身，按了播放键。
然后走回墙根，和少女并肩，抱膝坐下。
DVD机沉默数秒，托盘轻轻“嗡”了一声，开始读碟。
马勒《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整个废墟般的“地下室”忽然颤动了起来，不安的弦乐器震音从寂静中撕扯而出，低音提琴奏出的动机片段，在空气中划裂着这层静置多年的结界。
第一乐章是葬礼进行曲，关于死亡的命题与事件，总体在一种可怕的氛围中呈现。
41小节，初次具备破坏力的作结：大小军鼓齐齐砸落，一二十根铜管仰天咆哮，大锣与大镲叩出的声响直击灵魂......人的心脏会在这样的打击中窒息一瞬，仿佛看到窗外有闪电迸出，看到这片场地每个角落的黑暗，都第一次纤毫毕现地显露出了构成其物质的原貌。
在副部主题和展开部，也有部分田园风格的段落，以及部分摇篮曲特质似的安慰音调，不过它们很快就被拖入了一种孤独的穿行状态......
于是时空开始重组交织。
——试想儿时的言小晚就坐在琉森音乐节的现场，身边没有陆唯；陆唯也曾听过这张唱片，在自己电脑或手机的电流中，同样身边没有言小晚......但如今俩人并肩而坐，共同聆听，就在这个2012年初的废弃地下室的冬天。
我和她，一起听马勒的《第二交响曲》。
这种意义难以言明，很难说是陆唯弥补了言小晚，还是言小晚弥补了陆唯。
比如陆唯就想到自己曾在耳机中多次听到的那来自2003年的掌声，其中竟然有着属于少女的那双手，这是多么隐蔽又具备创伤力的“缺失”呢？
关键是这种“缺失”还竟然能在当下以一种鲜活的方式得到填满——音乐声在耳旁响着，来自身旁少女手臂的温热，如此真实地传递到自己身上，将其称之为命运的恩赐也未尝不可。
中间的第二、三、四乐章，是“尘世的间奏曲”。
先是降A大调的兰德勒三拍子舞曲，一线明媚的阳光，一缕清爽的微风，一些在插部交织呈现的星空下的低吟与高歌；然后是谐谑曲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
乐曲精疲力尽地倒下，大锣的警告声在空中盘旋，引出第四乐章女中音独唱的“初始之光”，温婉、虔诚，几声苦恼的质问，几句庄重的渴求。
最宏伟的第五乐章终曲终于到来，一声失控而野蛮的巨响，带出末日惊恐号角之声，宣告者面对辽阔的黑暗诵出悲壮的赞歌，“末日经”主题的中古圣咏作庄严行进......一切又逐渐演进为光怪陆离、脚步狂乱的进行曲，俩人觉得自己正向未知的死亡飞奔而去，世界丢失了仅存的透明度，开始变得晦暗且难以理解......
但当一切近乎崩溃和精疲力竭时，马勒笔下美得最超绝、最令人屏息的时刻终于来临，尘世生活显示出最后颤栗的姿态，神秘的笛声华彩婉转啼鸣，所有的歇斯底里消失殆尽，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不动，圣咏之声澄澈、静谧，如昼光与星辰，在这地下室的上空盘旋——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召唤你到身边的主，
会将赋予你新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
言小晚轻轻地往自己身旁侧靠，两人一起，静静地聆听这复活的奇迹现于眼前，合唱团的八个诗节与乐队的间奏曲交替，逐步掀起弥天卷地的白热高潮。
钟声大作，愈拔愈高，号角之声扩展到天地尽头，人声与乐队接连错拍叠置，层层爬升，天体彼此间碾压碰撞，无数神圣的音响交相辉映。
随着定音鼓展开雷霆万钧的滚奏，一切化为了让人无法睁眼的白炽，音乐在降E大调和弦的强击声中落幕。
言小晚再度轻轻地，往旁边又挨得紧了点。
陆唯倒是没有闪躲移位，只是一直维持着抱膝的姿势，如此过去五分钟、十分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小陆同学......”少女轻唤。
“嗯。”
“不如打造一个‘根据地’呢？”
“......什么你说什么？”陆唯转过头来。
少女的眼眸里似有星光闪烁，见了他的反应，再度眨眼微笑提议：
“我说，这里，这片地方......不如就地打造一个‘根据地’，或是‘家园’一样的什么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