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咸曲小城，一出好戏。
咸曲城。
这是位处于徐州边界的一座无名小城，曹魏所属，林懿只沿官道走了一夜便见到了城门，他并没有大费周章去传信曹军。
只出现于此，他这张极具辨识性的世家公子脸就是最好的讯息。
果不其然。
入城没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可彼时身无分文的林懿却被酒楼拒之门外，他也不恼，循着人声最多处而去，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人满为患的皮影戏摊边坐下歇脚，起初只是因为这儿有免费的廉价点心果腹，后来却是因为这皮影戏摊上演的戏，别有一番风味。
“借一借，借一借，不要抢，大家都有。”
支起这小小草台班子的是一对穷父女，女儿约莫及笄年岁，穿着朴素还打着布丁，挨桌派发点心引人驻足。
赔本赚吆喝。
老班主一个人在幕后支起了两个角色、唱腔，帮着打下手的班主女儿紧接着就要回去奏乐帮忙，可在她回去之前，却被林懿拦下了。
“姑娘，台上唱的是哪一出，这些个人物瞧着可眼熟得很。”
见问话的是一个穿着渔夫布衣、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班主女儿瞧四周没人，便压低声音告诉他，“这还瞧不出？赤壁，荆州，这都没听过？”
“看你平日也是个不咋看戏的，喏……那个黑脸的就是当今大魏太傅！”
班主女儿指着台上一个正被暴揍的黑衣人，小声道。
太傅本尊听得一愣，旋即也看笑了，“如此编排当朝重臣，你们俩也不怕掉脑袋？”
“爹说了，稍稍改个字鱼目混珠就是了，不碍事！”
中年班主已经从幕布后探头出来找人，女儿没多耽搁赶紧回去帮忙了。
林懿坐的这一桌人满为患，大都是些为了点心吃食来的乞丐与市井混子，吃完喝完见一时半会没有要继续添上的意思也就罢了，他身边的人就这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倒是他饶有兴致的看到了最后，
这场皮影戏演到酣畅淋漓处，终是恶人有恶报，曹操落水、出谋划策的冢虎也遭了天打雷劈狼狈逃窜。
衬得江东美周郎英姿勃发、蜀中明君、卧龙超凡，其他几桌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林懿也在台下拍手称道。
但总归还是有人怕死的，看了不久又一个老头起身离席。
“看得正尽兴呢，怎么全都走了？”
林懿拦下了这个刚才与他一起拍手叫好，看得兴起两人还碰了一杯、拿水当酒喝的老头。
“别问了小兄弟，我看你也早些走吧，别看得忘了时辰。”
老头大概是看他有眼缘，好心告诉了他这戏班子的来路。
原来这对父女曾是蜀中人氏，经营着一个戏班子。
赤壁一战魏蜀吴三家下场战线横跨数百里、伤亡何止数十万，这对父女就是被曹魏最后毒计波及的百姓之一，只不过幸而南逃得遇刘备大部，原以为刘备据汉中望益州，与蜀吴两家的大人物也差不了多少，不会在意他们这些蝼蚁小人物的死活。
可偏偏这位贤君救了他们，不光送他们去蜀中避难，还因他们途中遗落的皮影家当遗失，亲自给他们送了回去。
赤壁失利后，蜀中就成了收拢最多难民之地。
那段时间恰逢曹操病逝、夺嫡内斗，之所以迟迟不见诸葛村姑，正因忙于协助刘备平定内忧、安顿百姓。
“打那起，这对父女听说就走遍大江南北，将这编成了一出戏，但如今谁掌权当道你还不知道吗？原来的戏班子几个徒弟都怕了，不敢干，慢慢的就只剩下这对父女，不惜赔本挣吆喝走遍大江南北，也要告诉天下人他们看到的贤君真面目。”
“不过他们这摊子呐，单在这座城就被人砸了不下六次，这不……又给搭起来了，要我说这对父女是真硬气，但也是真不怕死！”
老头最近天天来这儿都跟戏班子混熟了，说着也惋惜的摇起了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要不了多久这摊子又得被砸。
这对出走蜀地穷困潦倒的父女又得被打得不似人形了。
“小伙子，我可告诉你，看归看千万别吆喝得太大声了，更别赏钱……上一个看不下去，赏了他们银子的到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老头最后还不放心的嘱咐了他一句，怕他初来乍到的犯了忌讳。
结果下一刻，
“当赏。”
林懿一句话惊得老头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摊子正要离去的人们也都为之一静，纷纷看向他这个穿着朴素、渔夫打扮的年轻人，不知道这又是哪个不怕死的。
连戏台上，都为之一顿。
似乎就连那老班主与女儿也没想到，如今竟还有人称赞赏银给他们，老班主并未中断皮影戏，而是借一旁女儿手中的铜锣唱腔与手中的皮影人，规规矩矩的向他所在的位置拱手作揖——行有行规，礼不可废。
林懿倒不是装腔作势，是真觉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蜀吴两家的作为，着实精彩。
他看也不看的朝一旁空气伸出了手。
“取银子来，回头你们管事的报销……告诉她是我要的。”
他平静的话音落下。
先前那准备离开的老头还以为他在跟鬼说话，结果下一刻，两个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的贩夫走卒，就各自取出了身上的全部银两，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妇女犹豫之下，连防身的金粒都取出来了。
太傅报销，无异于变相的赏钱，永远只多不少，这一点早有人替他们试过了，在铜雀台这个圈子中是出了名的。
是的。
这早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出现在林懿身后唯恐他出事的，正是身在附近的铜雀台婢子与恭郎。
只是起初一人才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公子’，就被这位太傅摆摆手打断了，让他们安静，他想看完再说。
原以为以这位太傅的心狠手辣，是要等看完再动手，等待这对父女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去……却不曾想，这位太傅大人是真赏钱。
不一会儿，皮影戏暂告一段落。
整个摊位上瓜果点心早被人瓜分殆尽、狼狈不堪，即便有留到最后的人也早已起身，离林懿远远的，那中年班主一歇场就立刻带着女儿亦步亦趋的过来了，却没收桌上足够买下他十几个戏班子的巨额赏钱。
“这位公子，心意我裕正携小女领了，但这赏银还是请您收回去，到此看戏捧场大家都是图个乐呵，要是让看客老爷因此遭了罪那就是我父女俩的不是了。”
这中年班主也是个身子骨不太硬朗的，一揖之礼却行得板正规矩。
“方才在台上既已答谢，便该接赏，不接……不光坏了你的规矩，也坏了我的规矩。”
林懿却坐得平稳，他以两指看也不看的将桌上赏银推过去，“对当赏之人，我从不吝啬，接着唱好这出戏就是。”
见此，一生都在守规矩的老班主也只得恭恭敬敬，亲身再给这位素昧平生的赏识之人行了一揖，手上还拿着铜锣的女儿也在旁跟着行礼，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寒酸的生面孔，出手竟如此阔绰，似乎来头不小。
过惯了清贫日子深知老父亲再没银两真要饿死的女儿匆忙收起赏银，老班主阻拦不得。
老好几次请他移步、从来只演半场便要换一批看客并不是老班主在赶人，而是知道此地官僚的作风，唯恐这位素昧平生的赏识之人受了牵连……只看半场或无妨，可若是赏了银子还看了全场，说不得就要被一些鹰犬走狗盯上。
可林懿却坐在原位，并不急着离开：“你可见过这当朝太傅？”
“不曾见过。”
“那何以仿得如此相似？”
林懿有些好奇的问了。
“让公子见笑了，实不相瞒这样貌都是偶然听蜀中一位先生提及的，那位先生说过这位太傅喜着玄色、常年不见双手皆藏于袖中，于曹魏或为力挽天倾之贤臣，于蜀于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那位先生……号卧龙。”
这番话不论放在大魏任何一郡说出来，都是掉脑袋的死罪，偏偏在今日、此地，这戏班主无恙。
“可是我父女俩哪儿演的不太对？”
末了，老班主似乎也觉得哪儿不太妥，问了。
两个铜雀台谍子，一个默不作声、一个冷眼盯着这对父女杀意盎然，可偏偏林懿却看着老班主手中那个无恶不作、为虎作伥的黑皮影，笑着纠正：“没什么不对，就是那蜀中卧龙稍差些，可没你想的这般朴实，隔江吓退冢虎……有些保守了。”
可不保守吗？
诸葛村姑哪是什么隔江吓退曹魏百万师？事实更离谱，顶尖谋士之间的博弈远超世人的想象，他也远不像皮影戏中的那般从容，完全是在犁祁丫蛋一众的舍命相护下才死里逃生。
中场暂歇已至，老班主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演完下半场。
“让开，都让开——！”
可下半场皮影戏开幕没多久，一队官差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他们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就是等着看还有哪个倒霉蛋胆敢赏银，好来个人赃并获。
不光能打这不知死活的父女一顿出出气，私吞下来的银两回去还能开开荤。
这是位处于徐州边界的一座无名小城，曹魏所属，林懿只沿官道走了一夜便见到了城门，他并没有大费周章去传信曹军。
只出现于此，他这张极具辨识性的世家公子脸就是最好的讯息。
果不其然。
入城没多久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可彼时身无分文的林懿却被酒楼拒之门外，他也不恼，循着人声最多处而去，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人满为患的皮影戏摊边坐下歇脚，起初只是因为这儿有免费的廉价点心果腹，后来却是因为这皮影戏摊上演的戏，别有一番风味。
“借一借，借一借，不要抢，大家都有。”
支起这小小草台班子的是一对穷父女，女儿约莫及笄年岁，穿着朴素还打着布丁，挨桌派发点心引人驻足。
赔本赚吆喝。
老班主一个人在幕后支起了两个角色、唱腔，帮着打下手的班主女儿紧接着就要回去奏乐帮忙，可在她回去之前，却被林懿拦下了。
“姑娘，台上唱的是哪一出，这些个人物瞧着可眼熟得很。”
见问话的是一个穿着渔夫布衣、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班主女儿瞧四周没人，便压低声音告诉他，“这还瞧不出？赤壁，荆州，这都没听过？”
“看你平日也是个不咋看戏的，喏……那个黑脸的就是当今大魏太傅！”
班主女儿指着台上一个正被暴揍的黑衣人，小声道。
太傅本尊听得一愣，旋即也看笑了，“如此编排当朝重臣，你们俩也不怕掉脑袋？”
“爹说了，稍稍改个字鱼目混珠就是了，不碍事！”
中年班主已经从幕布后探头出来找人，女儿没多耽搁赶紧回去帮忙了。
林懿坐的这一桌人满为患，大都是些为了点心吃食来的乞丐与市井混子，吃完喝完见一时半会没有要继续添上的意思也就罢了，他身边的人就这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倒是他饶有兴致的看到了最后，
这场皮影戏演到酣畅淋漓处，终是恶人有恶报，曹操落水、出谋划策的冢虎也遭了天打雷劈狼狈逃窜。
衬得江东美周郎英姿勃发、蜀中明君、卧龙超凡，其他几桌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林懿也在台下拍手称道。
但总归还是有人怕死的，看了不久又一个老头起身离席。
“看得正尽兴呢，怎么全都走了？”
林懿拦下了这个刚才与他一起拍手叫好，看得兴起两人还碰了一杯、拿水当酒喝的老头。
“别问了小兄弟，我看你也早些走吧，别看得忘了时辰。”
老头大概是看他有眼缘，好心告诉了他这戏班子的来路。
原来这对父女曾是蜀中人氏，经营着一个戏班子。
赤壁一战魏蜀吴三家下场战线横跨数百里、伤亡何止数十万，这对父女就是被曹魏最后毒计波及的百姓之一，只不过幸而南逃得遇刘备大部，原以为刘备据汉中望益州，与蜀吴两家的大人物也差不了多少，不会在意他们这些蝼蚁小人物的死活。
可偏偏这位贤君救了他们，不光送他们去蜀中避难，还因他们途中遗落的皮影家当遗失，亲自给他们送了回去。
赤壁失利后，蜀中就成了收拢最多难民之地。
那段时间恰逢曹操病逝、夺嫡内斗，之所以迟迟不见诸葛村姑，正因忙于协助刘备平定内忧、安顿百姓。
“打那起，这对父女听说就走遍大江南北，将这编成了一出戏，但如今谁掌权当道你还不知道吗？原来的戏班子几个徒弟都怕了，不敢干，慢慢的就只剩下这对父女，不惜赔本挣吆喝走遍大江南北，也要告诉天下人他们看到的贤君真面目。”
“不过他们这摊子呐，单在这座城就被人砸了不下六次，这不……又给搭起来了，要我说这对父女是真硬气，但也是真不怕死！”
老头最近天天来这儿都跟戏班子混熟了，说着也惋惜的摇起了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要不了多久这摊子又得被砸。
这对出走蜀地穷困潦倒的父女又得被打得不似人形了。
“小伙子，我可告诉你，看归看千万别吆喝得太大声了，更别赏钱……上一个看不下去，赏了他们银子的到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老头最后还不放心的嘱咐了他一句，怕他初来乍到的犯了忌讳。
结果下一刻，
“当赏。”
林懿一句话惊得老头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摊子正要离去的人们也都为之一静，纷纷看向他这个穿着朴素、渔夫打扮的年轻人，不知道这又是哪个不怕死的。
连戏台上，都为之一顿。
似乎就连那老班主与女儿也没想到，如今竟还有人称赞赏银给他们，老班主并未中断皮影戏，而是借一旁女儿手中的铜锣唱腔与手中的皮影人，规规矩矩的向他所在的位置拱手作揖——行有行规，礼不可废。
林懿倒不是装腔作势，是真觉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蜀吴两家的作为，着实精彩。
他看也不看的朝一旁空气伸出了手。
“取银子来，回头你们管事的报销……告诉她是我要的。”
他平静的话音落下。
先前那准备离开的老头还以为他在跟鬼说话，结果下一刻，两个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的贩夫走卒，就各自取出了身上的全部银两，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妇女犹豫之下，连防身的金粒都取出来了。
太傅报销，无异于变相的赏钱，永远只多不少，这一点早有人替他们试过了，在铜雀台这个圈子中是出了名的。
是的。
这早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出现在林懿身后唯恐他出事的，正是身在附近的铜雀台婢子与恭郎。
只是起初一人才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公子’，就被这位太傅摆摆手打断了，让他们安静，他想看完再说。
原以为以这位太傅的心狠手辣，是要等看完再动手，等待这对父女下场多半不会好到哪去……却不曾想，这位太傅大人是真赏钱。
不一会儿，皮影戏暂告一段落。
整个摊位上瓜果点心早被人瓜分殆尽、狼狈不堪，即便有留到最后的人也早已起身，离林懿远远的，那中年班主一歇场就立刻带着女儿亦步亦趋的过来了，却没收桌上足够买下他十几个戏班子的巨额赏钱。
“这位公子，心意我裕正携小女领了，但这赏银还是请您收回去，到此看戏捧场大家都是图个乐呵，要是让看客老爷因此遭了罪那就是我父女俩的不是了。”
这中年班主也是个身子骨不太硬朗的，一揖之礼却行得板正规矩。
“方才在台上既已答谢，便该接赏，不接……不光坏了你的规矩，也坏了我的规矩。”
林懿却坐得平稳，他以两指看也不看的将桌上赏银推过去，“对当赏之人，我从不吝啬，接着唱好这出戏就是。”
见此，一生都在守规矩的老班主也只得恭恭敬敬，亲身再给这位素昧平生的赏识之人行了一揖，手上还拿着铜锣的女儿也在旁跟着行礼，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寒酸的生面孔，出手竟如此阔绰，似乎来头不小。
过惯了清贫日子深知老父亲再没银两真要饿死的女儿匆忙收起赏银，老班主阻拦不得。
老好几次请他移步、从来只演半场便要换一批看客并不是老班主在赶人，而是知道此地官僚的作风，唯恐这位素昧平生的赏识之人受了牵连……只看半场或无妨，可若是赏了银子还看了全场，说不得就要被一些鹰犬走狗盯上。
可林懿却坐在原位，并不急着离开：“你可见过这当朝太傅？”
“不曾见过。”
“那何以仿得如此相似？”
林懿有些好奇的问了。
“让公子见笑了，实不相瞒这样貌都是偶然听蜀中一位先生提及的，那位先生说过这位太傅喜着玄色、常年不见双手皆藏于袖中，于曹魏或为力挽天倾之贤臣，于蜀于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那位先生……号卧龙。”
这番话不论放在大魏任何一郡说出来，都是掉脑袋的死罪，偏偏在今日、此地，这戏班主无恙。
“可是我父女俩哪儿演的不太对？”
末了，老班主似乎也觉得哪儿不太妥，问了。
两个铜雀台谍子，一个默不作声、一个冷眼盯着这对父女杀意盎然，可偏偏林懿却看着老班主手中那个无恶不作、为虎作伥的黑皮影，笑着纠正：“没什么不对，就是那蜀中卧龙稍差些，可没你想的这般朴实，隔江吓退冢虎……有些保守了。”
可不保守吗？
诸葛村姑哪是什么隔江吓退曹魏百万师？事实更离谱，顶尖谋士之间的博弈远超世人的想象，他也远不像皮影戏中的那般从容，完全是在犁祁丫蛋一众的舍命相护下才死里逃生。
中场暂歇已至，老班主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演完下半场。
“让开，都让开——！”
可下半场皮影戏开幕没多久，一队官差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他们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就是等着看还有哪个倒霉蛋胆敢赏银，好来个人赃并获。
不光能打这不知死活的父女一顿出出气，私吞下来的银两回去还能开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