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这锅朕不背
京城,东宫。
忠顺太子难得清闲半日,歪在软榻上。
太子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美人捶,正替他轻轻捶着肩膀。
“殿下,您这几日气色差得很。”太子妃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道,“这监国的差事也太熬人了,昨儿臣妾听内侍说,您批折子批得手腕都肿了?”
忠顺太子长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孤现在是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父皇把这摊子全甩给孤了。再这么熬下去,孤怕是活不到彻儿及冠那天。”
太子妃掩嘴笑了笑,顺势说道:“既然这么累,殿下就该多让彻儿分担些。不过臣妾说句不该说的,彻儿这亲事是不是定得草率了些?林家姑娘家世虽然不错,但太过单薄了,为何选她?您跟臣妾说句实话,是不是想占林家那点祖产?”
忠顺太子嘴角猛地一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叫“占林家那点祖产”?
那是一点吗?那可是等同十几年国库岁入的金山银海!
不过这话可不好跟太子妃明说。
“咳……”忠顺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本正经道,“妇人之见,林家四代列侯,满门忠烈,孤给彻儿定这门亲图的是个‘义’字,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太子妃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求见,递上了西宁郡王的八百里加急。
忠顺太子拆开信,刚扫了两行,脸上浮现几分喜色。
西海大捷,这是好消息。
可再往下看,看到“白衣人踏海而来”、“一戟分海”、“自称林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西宁郡王是不是让海风吹坏了脑子,得了失心疯了?
还是这老小子打了败仗不敢认,编了个神仙下凡的故事来糊弄朝廷?
等会,林渊?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忠顺太子皱眉思索片刻,然后想起来了。
此前老圣人说到靖王旧事时提过此人。
忠顺太子呢喃道:“不会吧?这都快两百年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太子妃见状,好奇地凑过来看信。
“备轿。”忠顺太子腾地站了起来,把太子妃吓了一跳,“去荣国府。”
……
荣国府,沈其远的小院里。
老圣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吐纳。
半晌,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沈卿啊,朕自打练了这天息之法,身子骨越发松快了。”
沈其远道:“圣上,先用膳吧,臣可饿坏了。”
老圣人乐呵呵地凑到桌边,一看桌上的菜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荣国府是怎么回事?”老圣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一脸的不乐意,“就拿这清汤寡水打发朕?”
沈其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连眼皮都没抬:“您又没给饭钱。”
老圣人愣道:“朕来吃饭还要给钱?凭什么?”
“凭它穷,本来家底就被折腾得底朝天了,您还隔三差五的来,谁受的了啊。”沈其远端着碗,语气平淡得很。
老圣人干咳了两声,老脸有些挂不住:“说起来,这个王家丫头连朕的圣谕都敢阳奉阴违!那几家公侯都告到朕的太上宫去了,说荣国府抗旨不遵,死活不赔银子!朕还没找她算账呢!”
沈其远停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圣人:“哦?圣上打算怎么处置?”
“当然是不理会。”老圣人夹起菜边吃边说道:“把她给治了,回头小皮猴砸朕的太上宫怎么办?”
沈其远乐了:“那圣上还抱怨?”
老圣人郁闷道:“朕这是气话!朕都给她撑腰了,她连道茄鲞都不舍得上!这丫头抠搜得比恩侯还厉害!”
沈其远笑道:“圣上,下回还是自己带菜来吧,臣倒是许久未尝宫里的佳肴了。”
“朕去旁人府上,哪个不是山珍海味的端上来,生怕朕吃的不满意。到了荣国府居然还得自己带菜,反了他了。”
老圣人无奈摇头:“罢了罢了,谁让他家的米好吃呢,对了,你上次不是说米见底了吗?”
沈其远慢条斯理道:“梨香苑那边送来的。薛家那丫头知道这边的米断了顿,主动把薛胖子那袋米送了过来。”
老圣人笑了:“她倒是个机灵的。”
沈其远道:“机灵倒是机灵,可惜是个商贾之女。门第太低,将来若想寻个好婆家,还得指着他那糊涂兄长改换门庭不可。”
“沈卿这是点朕呢。”老圣人想了想道,“薛胖子的北狄军功纯粹是充数的。不过充数也算数,若是他还能再充一份功,朕倒是不介意许他个恩典,就怕他没这个好运。”
沈其远笑道:“那便拭目以待吧,傻人总归是有几分傻福的。”
两人边吃边聊,待吃饱喝足,下人撤去碗碟,重新沏上了一壶酽茶。
沈其远端着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茶。
“圣上。”沈其远放下茶盏,“臣这几日,一直在琢磨林丫头的亲事。”
老圣人闻言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沈其远:“这有什么好琢磨的?这婚是太子赐的,朕瞧着也挺妥当。”
沈其远敛了敛神色,平静道:“妥当自然是妥当的。可这份妥当,让那丫头心里没底。”
老圣人放下茶盏,道:“她没底什么?说的难听些,若不是要权衡小皮猴的反应,她连东宫的门槛都摸不着。”
沈其远苦笑了一下:“圣上说得都在理。在旁人眼里,这确实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太子殿下此举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那不就结了。”老圣人端起茶盏,“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圣上,这世上之人,有的求富贵,有的求安稳。可那丫头……”沈其远顿了顿,目光微沉,“求的是自在。”
老圣人眉头微皱。
沈其远继续说道:“她心里明白,这场赐婚底下裹着的是什么。她怕的是这辉煌体面,成了锁死她一生的牢笼。”
老圣人沉默了,捏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身为帝王,习惯了权衡利弊,觉得给了名分、给了庇护,便是天大的恩赐。
可听沈其远这么一说,他倒真有些理解不了现在小辈的想法了。
“照你这么说,”老圣人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荒谬,“朕和太子给她找了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君,她反倒觉得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臣不敢。”沈其远叹了口气,“臣只是希望圣上再考虑考虑,臣可动身去平安州让贾琮交出宝藏。”
老圣人看着沈其远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叹息道:“你劝得了小皮猴吗?”
沈其远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贾琮那一根筋,想劝哪有那么容易。
但他终究不忍心看着,林丫头的那性子,入了深宫是活不下去的。
他这当先生的,总归要尽点力。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忠顺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老圣人见其一脸凝重,问道:“怎么,天塌了?”
忠顺太子把手里那封信递上去:“父皇,您看看这个。”
老圣人接信一看,愣住了,片刻后把信递给沈其远:“沈卿说的对,傻人还真有几分傻福。”
沈其远接信静静看着。
老圣人继续问道:“沈卿,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仙人不成?”
沈其远慢悠悠道:“圣上,有没有臣不知道,但臣觉得,朝廷或许有麻烦了。”
忠顺太子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得很,出声道:“父皇,孤觉得此人是假冒的。”
老圣人抬眼瞥了他一下:“你这是嫌命长?”
忠顺太子沉默不语。
老圣人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莫要被宝藏迷了心。”
忠顺太子苦笑,低头不说话了。
“行了,别苦着脸了。”老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两步,“下旨,让恩侯把小皮猴带回来,眼下有资格跟此人对话的,只有他了。兵家对兵家,两代天下无双,打不打得过另说,至少人家看在后辈跟后人的份上,不会一戟劈了咱们大周江山。”
“儿臣遵旨,这就去办。”
说罢,忠顺太子转身就往外走。
老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赐婚的事跟朕没关系啊。那是你一手操办的,圣旨上盖的也是你的印。林渊要是追究起来,你自己跟他解释去。”
忠顺太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
他猛地回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圣人:“父皇!之前可是您点头了的!”
老圣人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道:“朕没有,你不要乱讲。圣旨是你下的,这锅朕不背。”
忠顺太子欲哭无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渊提戟,踹开东宫的大门,指着他说“就是你要吃我林家绝户?”的画面了。
沈其远捋着胡子,笑道:“殿下节哀。”
忠顺太子:“……”
孤现在辞了这差事,回去当王爷还来得及吗?
忠顺太子难得清闲半日,歪在软榻上。
太子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个美人捶,正替他轻轻捶着肩膀。
“殿下,您这几日气色差得很。”太子妃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道,“这监国的差事也太熬人了,昨儿臣妾听内侍说,您批折子批得手腕都肿了?”
忠顺太子长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孤现在是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父皇把这摊子全甩给孤了。再这么熬下去,孤怕是活不到彻儿及冠那天。”
太子妃掩嘴笑了笑,顺势说道:“既然这么累,殿下就该多让彻儿分担些。不过臣妾说句不该说的,彻儿这亲事是不是定得草率了些?林家姑娘家世虽然不错,但太过单薄了,为何选她?您跟臣妾说句实话,是不是想占林家那点祖产?”
忠顺太子嘴角猛地一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叫“占林家那点祖产”?
那是一点吗?那可是等同十几年国库岁入的金山银海!
不过这话可不好跟太子妃明说。
“咳……”忠顺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本正经道,“妇人之见,林家四代列侯,满门忠烈,孤给彻儿定这门亲图的是个‘义’字,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太子妃撇了撇嘴,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求见,递上了西宁郡王的八百里加急。
忠顺太子拆开信,刚扫了两行,脸上浮现几分喜色。
西海大捷,这是好消息。
可再往下看,看到“白衣人踏海而来”、“一戟分海”、“自称林渊”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西宁郡王是不是让海风吹坏了脑子,得了失心疯了?
还是这老小子打了败仗不敢认,编了个神仙下凡的故事来糊弄朝廷?
等会,林渊?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忠顺太子皱眉思索片刻,然后想起来了。
此前老圣人说到靖王旧事时提过此人。
忠顺太子呢喃道:“不会吧?这都快两百年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太子妃见状,好奇地凑过来看信。
“备轿。”忠顺太子腾地站了起来,把太子妃吓了一跳,“去荣国府。”
……
荣国府,沈其远的小院里。
老圣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吐纳。
半晌,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沈卿啊,朕自打练了这天息之法,身子骨越发松快了。”
沈其远道:“圣上,先用膳吧,臣可饿坏了。”
老圣人乐呵呵地凑到桌边,一看桌上的菜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荣国府是怎么回事?”老圣人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一脸的不乐意,“就拿这清汤寡水打发朕?”
沈其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连眼皮都没抬:“您又没给饭钱。”
老圣人愣道:“朕来吃饭还要给钱?凭什么?”
“凭它穷,本来家底就被折腾得底朝天了,您还隔三差五的来,谁受的了啊。”沈其远端着碗,语气平淡得很。
老圣人干咳了两声,老脸有些挂不住:“说起来,这个王家丫头连朕的圣谕都敢阳奉阴违!那几家公侯都告到朕的太上宫去了,说荣国府抗旨不遵,死活不赔银子!朕还没找她算账呢!”
沈其远停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圣人:“哦?圣上打算怎么处置?”
“当然是不理会。”老圣人夹起菜边吃边说道:“把她给治了,回头小皮猴砸朕的太上宫怎么办?”
沈其远乐了:“那圣上还抱怨?”
老圣人郁闷道:“朕这是气话!朕都给她撑腰了,她连道茄鲞都不舍得上!这丫头抠搜得比恩侯还厉害!”
沈其远笑道:“圣上,下回还是自己带菜来吧,臣倒是许久未尝宫里的佳肴了。”
“朕去旁人府上,哪个不是山珍海味的端上来,生怕朕吃的不满意。到了荣国府居然还得自己带菜,反了他了。”
老圣人无奈摇头:“罢了罢了,谁让他家的米好吃呢,对了,你上次不是说米见底了吗?”
沈其远慢条斯理道:“梨香苑那边送来的。薛家那丫头知道这边的米断了顿,主动把薛胖子那袋米送了过来。”
老圣人笑了:“她倒是个机灵的。”
沈其远道:“机灵倒是机灵,可惜是个商贾之女。门第太低,将来若想寻个好婆家,还得指着他那糊涂兄长改换门庭不可。”
“沈卿这是点朕呢。”老圣人想了想道,“薛胖子的北狄军功纯粹是充数的。不过充数也算数,若是他还能再充一份功,朕倒是不介意许他个恩典,就怕他没这个好运。”
沈其远笑道:“那便拭目以待吧,傻人总归是有几分傻福的。”
两人边吃边聊,待吃饱喝足,下人撤去碗碟,重新沏上了一壶酽茶。
沈其远端着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茶。
“圣上。”沈其远放下茶盏,“臣这几日,一直在琢磨林丫头的亲事。”
老圣人闻言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沈其远:“这有什么好琢磨的?这婚是太子赐的,朕瞧着也挺妥当。”
沈其远敛了敛神色,平静道:“妥当自然是妥当的。可这份妥当,让那丫头心里没底。”
老圣人放下茶盏,道:“她没底什么?说的难听些,若不是要权衡小皮猴的反应,她连东宫的门槛都摸不着。”
沈其远苦笑了一下:“圣上说得都在理。在旁人眼里,这确实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太子殿下此举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那不就结了。”老圣人端起茶盏,“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圣上,这世上之人,有的求富贵,有的求安稳。可那丫头……”沈其远顿了顿,目光微沉,“求的是自在。”
老圣人眉头微皱。
沈其远继续说道:“她心里明白,这场赐婚底下裹着的是什么。她怕的是这辉煌体面,成了锁死她一生的牢笼。”
老圣人沉默了,捏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身为帝王,习惯了权衡利弊,觉得给了名分、给了庇护,便是天大的恩赐。
可听沈其远这么一说,他倒真有些理解不了现在小辈的想法了。
“照你这么说,”老圣人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荒谬,“朕和太子给她找了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君,她反倒觉得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臣不敢。”沈其远叹了口气,“臣只是希望圣上再考虑考虑,臣可动身去平安州让贾琮交出宝藏。”
老圣人看着沈其远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叹息道:“你劝得了小皮猴吗?”
沈其远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贾琮那一根筋,想劝哪有那么容易。
但他终究不忍心看着,林丫头的那性子,入了深宫是活不下去的。
他这当先生的,总归要尽点力。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忠顺太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老圣人见其一脸凝重,问道:“怎么,天塌了?”
忠顺太子把手里那封信递上去:“父皇,您看看这个。”
老圣人接信一看,愣住了,片刻后把信递给沈其远:“沈卿说的对,傻人还真有几分傻福。”
沈其远接信静静看着。
老圣人继续问道:“沈卿,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仙人不成?”
沈其远慢悠悠道:“圣上,有没有臣不知道,但臣觉得,朝廷或许有麻烦了。”
忠顺太子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得很,出声道:“父皇,孤觉得此人是假冒的。”
老圣人抬眼瞥了他一下:“你这是嫌命长?”
忠顺太子沉默不语。
老圣人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莫要被宝藏迷了心。”
忠顺太子苦笑,低头不说话了。
“行了,别苦着脸了。”老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两步,“下旨,让恩侯把小皮猴带回来,眼下有资格跟此人对话的,只有他了。兵家对兵家,两代天下无双,打不打得过另说,至少人家看在后辈跟后人的份上,不会一戟劈了咱们大周江山。”
“儿臣遵旨,这就去办。”
说罢,忠顺太子转身就往外走。
老圣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赐婚的事跟朕没关系啊。那是你一手操办的,圣旨上盖的也是你的印。林渊要是追究起来,你自己跟他解释去。”
忠顺太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门槛上。
他猛地回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圣人:“父皇!之前可是您点头了的!”
老圣人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道:“朕没有,你不要乱讲。圣旨是你下的,这锅朕不背。”
忠顺太子欲哭无泪,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渊提戟,踹开东宫的大门,指着他说“就是你要吃我林家绝户?”的画面了。
沈其远捋着胡子,笑道:“殿下节哀。”
忠顺太子:“……”
孤现在辞了这差事,回去当王爷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