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四 宫变后父子双重生4

    次日晚上。

    萧怀瑾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游记,垂着眼睫,看得有些出神。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刘安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刘安躬着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还未歇息?陛下吩咐了,请殿下于明日辰时前往养心殿,自明日起由陛下为殿下开蒙。”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蹙起眉头:“刘公公……我的开蒙,不是应该由太傅来吗?”

    按照前世的轨迹,距离周汝成成为他的太傅也没有几个月了,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打算像前世那样跟着周太傅,将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经史子集再重头学上一遍。

    可去养心殿?由父皇亲自开蒙?

    萧怀瑾对这件事本能地生出一种抗拒。

    若是前世的他,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能欢喜得一宿睡不着觉。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对父皇的孺慕与渴望,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可如今,他不想过去了。

    在父皇面前,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他如今虽然只有四岁,就算偶尔说错了话、写错了字,按父皇的性子,应当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严厉苛责。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太累了,实在不想再去那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每天戴着天真懵懂的面具,去揣摩父皇的心思。

    刘安见萧怀瑾一脸犹豫,虽没有懂缘由,但还是笑着温声解释道:“是,按规矩本应如此。只是殿下乃国之储君,陛下对您的教导自然更加重视一些。陛下也说了,过段时日自然会替您请一位好太傅。只是眼下这段日子,陛下想亲自带着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又能如何拒绝天子的旨意?

    萧怀瑾沉默了片刻,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有劳刘公公跑这一趟了。”

    “殿下折煞老奴了,那老奴便先回去复命,明日辰时,老奴派人来接殿下。”刘安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刘安的脚步声刚一消失,一旁伺候的奶嬷嬷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

    她兴致勃勃地朝着内寝的衣柜走去,“殿下,老奴这就去给您挑明日穿的衣裳,可得挑件精神气十足的!”

    看着奶嬷嬷在衣柜前忙忙碌碌的背影,萧怀瑾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微微松动了些许。

    奶嬷嬷为他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父皇对自己稍微好一些了,奶嬷嬷是真的开心,比她自己得了赏赐还要开心。

    萧怀瑾合上书卷,从矮榻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进了内寝,在床榻边沿坐下,静静地看着奶嬷嬷忙碌。

    奶嬷嬷从箱笼里翻出好几件崭新的春衫,一件件比划着,嘴里还不停地絮絮叨叨:“这件月白色的太素净了,明日头一回正经去养心殿,得穿得好看些……嗯,这件杏黄色的锦袍好,衬得殿下肤色白净,精神!明日见了陛下,殿下可千万记住了,行礼要周全,说话要响亮,陛下教什么便仔细听着,千万不可像在东宫这般随意……”

    她拿着那件杏黄色的小袍子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在萧怀瑾身上仔细比划着长短。

    萧怀瑾低头看着她鬓角已经悄然爬上的几缕银丝,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突然往前倾过身子,张开胳膊抱住了她,将小脸埋到她的肩头,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

    “嬷嬷。”

    奶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锦袍,将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搂紧,掌心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怎么了,殿下?可是心里害怕明日去见陛下?”

    萧怀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害怕。我就是……想抱抱您呀。”

    听到这话,奶嬷嬷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摸了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温柔道:“殿下自打昨日从御花园回来,便越发黏人了。在嬷嬷跟前撒娇自然使得,只是明日到了陛下面前,可得收收性子,注意些规矩,莫要失了体统。”

    萧怀瑾顺从地“嗯”了一声。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呢。即使父皇昨日对他稍微好了一些,他自己心里也有数,断然不会真的当真。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萧凛背着手站在御案前,正看着刘安指挥着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特制的小书安放在距离自己御案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小书案放好后,刘安又从托盘里取出一套小一号的文房四宝,仔细摆在案头:最旁边还放着两本新装订好的蒙学读物——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

    “都退下吧。”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萧凛迈步走到那张小书案前,垂眸看着案上的东西,伸手拿起了那本崭新的《千字文》。

    他想起了前世。那一年,萧怀瑾刚刚学完《千字文》。有一天傍晚,刚下过一场秋雨,萧凛从太和殿议政回来,在养心殿外的廊下碰到了抱着书本候在那里的萧怀瑾。

    小家伙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扯着嗓子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背得那样认真,那样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只盼着能吸引他的一点注意,盼着能听到一句夸奖。

    可他只是扫了孩子一眼,丢下一句毫无温度的“尚可”,便径直迈进了殿门,将满怀期待的孩子独自留在了秋风冷雨之中。

    “咔嚓”一声轻响,萧凛攥紧了手中的书卷,硬生生将书页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把这本书收起来吧。”萧凛的声音有些哑,“他才四岁,学这个还早了些。”

    他不想再让孩子像前世那样,为了讨好他而拼命去学那些艰深晦涩的东西。这一世,他想让孩子慢慢地走,安安稳稳地长大。

    刘安恭敬地接过书卷,退到一旁收好。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尽。

    东宫寝殿内,萧怀瑾还在锦被里缩成一团。奶嬷嬷轻声唤了两遍,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知道要去养心殿,他也不敢再赖床,任由宫女们伺候着洗漱,换上了奶嬷嬷昨晚精心挑选的那件杏黄色小锦袍。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白玉佩,衬得他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临出门前,奶嬷嬷又拉着他的手事无巨细地唠叨了半天,无非是莫要冲撞了陛下、在御前要守规矩之类的话。萧怀瑾一一乖巧地应了,这才坐上软轿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

    到养心殿门口时,外头的日头才刚爬上琉璃瓦,距离辰时还有小半刻钟。

    守在殿外的太监见太子轿辇到了,急忙迎上来请安,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奴才参见太子殿下。陛下这会儿还未下早朝,临走前特意嘱咐奴才,若是殿下先到了,便请殿下先入内歇息,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温热的牛乳和桂花糕,陛下应当马上就回来了。”

    萧怀瑾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养心殿。

    殿内十分安静,他一眼便看到了摆在御案前方不远处的那张小书案,心头微微一动,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书案上放着一只白玉碗,里面盛着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几块精致小巧的桂花糕。

    萧怀瑾其实早就饿了。早上因为赖了一会儿床,他只匆匆喝了两口粥便出了门。这会儿闻到桂花糕的香气,肚子立刻不争气地轻响了一声。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殿内伺候的太监都垂首站在廊下,并没有人盯着自己,便不再客气,小手端起碗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牛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喝完牛乳,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打量起这座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来。

    昨日来的时候,因为父皇一直就在身边,他浑身紧绷,连头都不敢随便抬一下,如今殿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也不怕外头那个老实的太监去告状,便放心大胆地环顾起四周。

    一切的一切,除了面前多出来的这张小书案之外,与他前世记忆中的养心殿竟没有丝毫不同。

    一想到前世的事情,嘴里的桂花糕似乎也没那么甜了。萧怀瑾三两口咽下点心,拍了拍手心里沾着的糕渣,把两只小胳膊交叠在书案上,下巴枕着手臂,盯着面前的《三字经》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突然传来动静。

    萧凛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未曾换下,便大步流星地赶回了养心殿。他刚跨进门槛,便看到了趴在书案上发呆的小身影。

    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洒进来,落在孩子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小家伙下巴枕在胳膊上,长长的睫毛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安静得让人心疼。

    廊下的宫人见皇帝回来,刚要跪下请安,萧凛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放轻了脚步,走到那张小书案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阴影骤然笼罩下来。

    萧怀瑾正神游天外,突然眼前一暗,下意识地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父皇的眼睛。

    小家伙心头一跳,条件反射般立刻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行礼:“儿臣参见……”

    “坐着吧。”

    萧凛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不必多礼。”

    萧怀瑾“嗯”了一声,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好,小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

    萧凛在小书案的对面坐了下来,伸手翻开那本崭新的《三字经》,手指点在开篇第一行字上,开始耐心地给孩子讲解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萧凛讲得很慢,也很仔细。他怕孩子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刻意将语言拆解得浅显易懂,耐心地引导着孩子跟读。

    萧怀瑾垂着眼眸,跟着父皇的声音开口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这些字句,他前世不知背过多少遍,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此刻念出来,中间没有半分生涩与磕绊,甚至连后面几句父皇还未教到的,他也顺口自然地念了出来。

    念完几句后,萧怀瑾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顺嘴念快了,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急忙闭紧了嘴巴,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觑父皇的神色。

    萧凛果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眼前端端正正坐着的小家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难道……东宫有人偷偷教过他?

    萧凛不动声色,将心底的疑虑暂时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神色:“掌握得不错。既然如此,今日朕便教你写字吧。”

    说着,他提起笔架上的笔,在砚台里蘸了适量的墨汁,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人”字,随后将毛笔递到了萧怀瑾面前:“来,照着朕的样子,写一遍。”

    萧怀瑾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父皇没有深究方才背书的事。他伸出小手接过了父皇递过来的毛笔。

    可刚一握住笔杆,他便猛地僵住了。

    因为他顺手用左手接过了笔,甚至已经习惯性地摆出了左手执笔的架势。

    萧怀瑾心里一惊,急忙手忙脚乱地将毛笔从左手倒腾到了右手里,随后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低着头开始在宣纸上落笔。

    他从小就喜欢用左手。前世太傅发现他用左手写字后,每次上课都盯着他改。可他终究没有改过来,每次在太傅面前都会下意识地先用左手拿笔,反应过来后再迅速换成右手,这个小动作前世不知做过多少回,早已经成了刻进肌肉里的本能。

    坐在对面的萧凛却是完全愣住了。

    一个从未握过笔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换手的潜意识反应?!

    除非……

    萧凛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萧怀瑾正在落笔的宣纸上。

    小家伙的手还很小,握着笔杆显得有些吃力。他显然在刻意控制着力道,努力想把笔画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初学者的模样。

    可是一个人练了十几年字的笔锋、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回锋,那是渗入骨血里的习惯,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所有的反常,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了起来,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萧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萧怀瑾也……

    萧凛坐在椅子上,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一点点地蜷缩了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昨日在御花园的时候吗?所以他才会在御花园里突然失态,仓皇跑回东宫大哭一场?

    所以……这两日他对自己的抗拒、疏离和小心翼翼的防备,也不是因为怕生,是因为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被废黜、被囚禁、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痛苦记忆,恨自己了,对吗?

    他怕自己再次猜忌他,怕自己再次伤害他,所以才连靠近都不敢靠近,连看自己一眼都觉得压抑。

    萧怀瑾还在低着头认真地写字。他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如何把字写得更像一个四岁小孩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帝王已经红了眼睛,胸腔里正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愧疚。

    终于,一页的大字勉强写完了。

    萧怀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写得比前世练字还要累人。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笔,生怕墨汁蹭到袖子上,随即抬起头,打算将纸张递给父皇过目。

    然而,他刚一抬起头,声音还未出口,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萧凛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他在前世的最后看到过的痛苦。

    “怀瑾,你也带着记忆回来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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