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丁秋楠的到来
轧钢厂的医务室在厂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平时那地方冷清得很,工人们有个头疼脑热才去,医务室里就两个老大夫和一个护士,岁数加起来快两百了。丁秋楠来的那天,医务室门口围了不少人,不光医务室热闹了,连隔壁几个车间都有人探头探脑。
丁秋楠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很,穿白大褂也遮不住那股精神头。她被安排在医务室最里头那张桌子,管日常门诊。头一天上班,门口排的队比平时多了一倍,有真来看病的,也有没病装病来瞅人的。
南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第四食堂炒菜,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把锅铲往旁边一撂,解了围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灶台旁边的小工问:“你看我这身上有没有油点子?”小工看了看,摇头。南艺又问:“头发乱不乱?”小工又摇头。南艺这才放心地走了。
医务室里,丁秋楠正给一个老师傅量血压。南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等老师傅走了,他才走过去,笑着开了口:“丁大夫,好久不见。”
丁秋楠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南艺?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到第四食堂了,上个月刚来的。”南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什么时候调来的?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丁秋楠一边收拾血压计一边开口道:“刚来没几天。之前我在总厂那边,后来这边医务室缺人,就把我调过来了。”她顿了顿,笑着看他,“你在第四食堂?那以后我吃饭方便了。”
南艺赶紧点头:“方便,太方便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留菜。”
丁秋楠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南艺也没再多说,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可从那以后,他天天往医务室跑。今天说嗓子不舒服,明天说胃疼,后天又说头晕。丁秋楠每次都认认真真给他看,可看完也认认真真地说:“南师傅,你这身体没什么毛病,不用天天来。”
南艺嘿嘿一笑:“来你这坐坐,心里踏实。”
丁秋楠拿他没办法,可心里也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她眼下没心思琢磨这事。
丁秋楠想调走。她一直想去大医院,医务室这种地方,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稍微复杂点的病就得往总厂医院送,学不到什么东西。她来轧钢厂之前就跟总厂那边递了申请,可申请一直没批下来。这次被调到轧钢厂医务室,她更觉得离大医院越来越远了。
这事她跟南艺念叨过一次。那天南艺又坐在医务室里不走,丁秋楠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叹气道:“我来这儿之前,托人问了市里第二医院,人家说暂时不招人。总厂那边也不放我,说厂里医务室缺人。我在这儿待着,天天量血压发感冒药,手都生疏了。”
南艺听了,放下搪瓷缸子:“你别急,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总厂那边有几个熟人,看看有没有门路。”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天往我这跑,你们食堂的人不说你?”
“说去呗。”南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活儿干完了才来的。”
南艺这边热乎着,梁拉娣那边就坐不住了。
梁拉娣性子直,心里有话憋不住。她找了个中午,趁着食堂没人,把南艺堵在后厨门口,开口就问:“南艺,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往医务室跑,你看上那个丁大夫了?”
南艺正在收拾灶台,头也没抬:“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我怎么不管?”梁拉娣嗓门大了起来,“咱俩一块从下面调上来的,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那个丁秋楠,人家是正经大夫,心气儿高着呢,能看得上你一个厨子?”
南艺放下手里的抹布,看了她一眼:“梁拉娣,你这话说的,厨子怎么了?厨子就不配处对象了?”
“我没说你不配。”梁拉娣语气缓了缓,可还是急,“我是说,你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丁秋楠什么条件?你是啥条件?你天天往那儿跑,人家搭理你吗?”
南艺没吭声。梁拉娣这话戳到他心里了。丁秋楠对他客气是客气,可从来没松过口。
梁拉娣看他这样,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找,我跟你说,院里现成的人选就有。你看秦淮茹,人家在食堂跟你一块干活,对你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南艺脸一沉:“你别提她。她什么心思我不管,我对她没意思。”
梁拉娣哼了一声:“那你对谁有意思?对那个丁大夫有意思,人家又不搭理你。你图什么?”
南艺没再说话,拿起抹布继续干活。梁拉娣站了一会儿,气呼呼地走了。
秦淮茹那边就比梁拉娣会来事。
她不在食堂里跟南艺吵,也不当着人面说丁秋楠的坏话,可背地里的小动作一样没少。
先是丁秋楠的饭盒。丁秋楠每天中午来第四食堂打饭,秦淮茹主动给她递菜,嘴上热热乎乎的:“丁大夫,今儿这菜咸淡合适不?你尝尝,不合适我再给你换。”可丁秋楠一走,秦淮茹就跟旁边的人嘀咕:“丁大夫这身子骨看着单薄,得多吃点肉。南师傅,你说是吧?”
南艺在旁边听了,皱了皱眉没接话。
再后来,秦淮茹找了个由头,把丁秋楠写的一张药方“不小心”弄丢了。丁秋楠第二天来上班,发现药方找不着了,问了一圈,秦淮茹一脸愧疚地过来:“丁大夫,都怪我,昨儿收拾桌子没留神,你那药方是不是跟废纸一块清走了?我这就去垃圾堆里翻。”
丁秋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重新写了一张。可秦淮茹这招恶心人的本事不止这一件。丁秋楠放在医务室的一把梳子、半盒雪花膏,隔三差五就不见了。医务室那个老护士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有人手脚不干净”,秦淮茹在食堂里听见了,立马接话:“可别乱说,丁大夫那屋,除了她自己,也就南师傅常去。”
这话传到南艺耳朵里,南艺气得脸都青了,可又不好当面跟秦淮茹吵,只能压着火。
丁秋楠那边,麻烦事一桩接一桩,不光厂里的,家里也不消停。
丁秋楠的父母在老家,隔三差五来信,催她回去。她娘在信里写:“秋楠,你在外面待了快两年了,也不回来看看。隔壁你张婶给说了个对象,是公社小学的老师,人家见过你照片,挺中意的。你抽空回来一趟,见见再说。”
丁秋楠回信推了几次,她娘又来信,这回说得更急了:“你不回来也行,那把人约到城里见一面。你爹身体不太好,你别让他着急。”
丁秋楠捏着信坐在医务室里发呆。她不光不想回去相亲,更不想就这么认了。她还想调去大医院,可这边医务室的活拴着她,总厂那边不放人,市里医院又进不去。
这时候,崔大可插了一杠子。
崔大可在总厂那边有门路,跟丁秋楠的父母也认识。他知道丁秋楠被调到了轧钢厂,就隔三差五往丁秋楠老家跑。今天送两斤白糖,明天送一块布料,嘴上说“顺路看看叔和婶子”,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崔大可跟丁母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暗示:“婶子,秋楠在轧钢厂那边待着,屈才了。她要是回来,我这边给她想办法,总厂这边能安排。您劝劝她,别在外面飘着了,家里多好。”
丁母听了这话,来信就变了味儿:“秋楠,你崔大哥说你在那边没前途,他那边有门路能帮你调回来。你别倔了,回来吧。”
丁秋楠把信往桌上一拍,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崔大可什么心思,当初在南厂就缠着她,后来她调走了,崔大可还不死心,现在绕到她爹娘那边去了。
南艺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后厨切肉。他听完丁秋楠说完,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崔大可这人真不地道。追人追到家里去了?”
丁秋楠叹了口气:“我娘听他的,来信催了好几回了。”
南艺想了想,开口道:“你别急。我这边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你把调令的事弄明白。崔大可那边,你别搭理他。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丁秋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南艺,你不用这么帮我。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南艺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肉,头也没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管了。”
丁秋楠看着他,没再说话。
南艺这人看着闷,办事倒真不含糊。第二天他就趁着午休去了总厂那边,找了他以前在南厂的一个师兄,姓周,在总厂人事科跑腿,虽说官职不大,可消息灵通。南艺请他吃了顿饭,把丁秋楠的事说了。周师兄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开口道:“调动的事,卡在总厂医务科那头,说厂里医务室缺人,不放。可我听人说了,医务科那帮人就是懒得换人,丁秋楠走了,他们得重新招一个,麻烦。你要真想办,得从上面压下来。”
南艺皱了皱眉:“上面?哪个上面?”
“至少得厂领导点头。”周师兄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轧钢厂革委会那个李怀德,跟总厂这边关系不错。你要是能找到他批个条子,总厂医务科那头肯定放人。”
南艺心里盘算了一下,李怀德他够不上,可他认识石磊。石磊是革委会组长,跟李怀德走得近,这事找石磊牵个线,兴许能成。
当天晚上下了班,南艺提着一兜子从食堂带回来的酱肉,敲开了东跨院的门。石磊正在院子里跟何雨水说话,看见南艺进来,有些意外:“南师傅?稀客啊。”
南艺把酱肉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石磊,我来求你帮个忙。”
石磊让他坐下,倒了杯水:“你说。”
南艺把丁秋楠想调走的事说了一遍,又讲了总厂那边的门道。石磊听完,没急着表态,手指头敲着桌面,想了想才开口:“南师傅,你跟丁大夫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些。你要是真心帮她,我可以帮你问问李怀德。不过丑话说前头,李怀德那人办事,人情归人情,账归账。批条子可以,可他不会白批。”
南艺赶紧点头:“我明白。需要打点的地方,我来想办法。”
石磊笑了笑:“打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处理。你只要把丁大夫那边说清楚,让她有个准备,别到时候调动下来了,她自己反而走不了。”
南艺连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何雨水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南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碰上丁秋楠的事就跟丢了魂似的。”
石磊喝了口水:“他这人实诚,认准了就不撒手。不过这事不光是他和丁秋楠两个人的事,你看着吧,后面还有得闹。”
果然不出石磊所料,秦淮茹那边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秦淮茹在食堂帮厨,南艺请假去总厂的事瞒不过她。她嘴上不问,暗地里却跟食堂里的小工打听,三问两问就拼出了个大概。秦淮茹心里那个气呀,她倒不是非南艺不可,可自己送上门南艺不要,转头却为一个新来的丁秋楠跑前跑后,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秦淮茹做事从来不摆在明面上。她打听到丁秋楠每天早上要去医务室旁边的水房打热水,就故意在那个点也去水房,碰上丁秋楠就笑着凑上去:“丁大夫,打水呢?我帮你拎。”
丁秋楠客气地推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秦淮茹硬是抢过暖壶,一边走一边聊天:“丁大夫,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大吧?有对象没?”
丁秋楠笑了笑:“还没。”
“那可得抓紧。”秦淮茹拎着暖壶,语气热络,“咱们厂里好小伙不少,你看南师傅,人老实,手艺又好。我听说他最近老往你那儿跑?丁大夫,你可别嫌他烦,南师傅这人就是热心。”
丁秋楠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变了变。秦淮茹这话听着像夸南艺,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她——南艺老往你那儿跑,全厂都知道了。丁秋楠嘴上应了两句,拎着暖壶就回了医务室。
秦淮茹这招阴的,梁拉娣那边就是明着来。
梁拉娣找了个下午,医务室没什么人,推门就进去了。丁秋楠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是她,客气地开了口:“梁师傅,哪里不舒服?”
“我没不舒服。”梁拉娣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丁大夫,我来是跟你说句实话。南艺这人,你别沾。”
丁秋楠放下笔,看着她:“梁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梁拉娣说话不拐弯,“南艺追你,追得全厂都知道了。可我跟你说,他这人实心眼,认准了就不回头。你要是真心跟他好,那我没什么说的。可你要是压根没那个意思,趁早跟他说清楚,别让他一天到晚往你这儿跑。他一个厨子,脸皮厚,可也不能这么让人耍着玩。”
丁秋楠脸上挂不住了:“梁师傅,我什么时候耍他了?他来医务室,我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给他看?我没答应过他什么,可也没吊着他。”
梁拉娣哼了一声:“你没吊着他,可你也别不搭理他。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跟他说清楚。你越不吭声,他越觉得有戏。到时候他耽误了,你也落不着好。”
丁秋楠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梁拉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话带到了,你自己琢磨。”说完推门走了。
丁秋楠坐在医务室里,半天没动。梁拉娣这话糙,可理不糙。她确实没打算跟南艺怎么样,可南艺天天来,她也没狠下心拒绝。现在梁拉娣把话挑明了,她反倒不好再装糊涂。
家里的烦心事也跟着凑热闹。
丁母来信,说崔大可又去了,这回送了一袋子白面,还帮着修了院墙。丁母在信里写:“秋楠,你崔大哥这人真不错,隔三差五来看我和你爹。他说了,只要你点头,他那边立马想办法把你调回来。你别倔了,回来见一面,行不行?”
丁秋楠把信叠起来,塞进抽屉里,可心里的疙瘩越系越紧。她不光不想见崔大可,更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可眼下在轧钢厂医务室耗着,调走的事没着落,南艺那边又缠得紧,梁拉娣和秦淮茹还夹在里头搅和,她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晚上她在医务室值夜班,南艺又来了,手里拎着个饭盒:“怕你没吃饭,给你带了点饺子。”
丁秋楠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南艺,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南艺放下饭盒,坐下来,看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你以后别老往我这儿跑了。”丁秋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天天来,全厂都看着,梁拉娣今天找我了,秦淮茹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这么做,不光你难做,我也难做。”
南艺脸上的笑收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丁秋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丁秋楠咬了咬嘴唇:“南艺,我现在没心思处对象。我想调走,家里又催我回去,我自己的事还理不清,哪有精力想别的。”
南艺点了点头,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饺子趁热吃。你的事我管定了,调走的事我已经托了人,过两天就有信。你家里那边,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说说。”
丁秋楠急了:“南艺,你别掺和我的事。我家里的事你不了解——”
“我怎么不了解?”南艺打断她,“崔大可往你家跑,给你爹娘送东西,逼你回去。这事你跟我讲过,我也听明白了。丁秋楠,你要是真想留在城里,真想调去大医院,那就别让崔大可拿你爹娘拿捏你。你越软,他越来劲。”
丁秋楠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南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饺子你吃,我明天不来了。可你记住,调走的事我还是帮你办。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看不得你被人欺负。”
说完推门走了。
丁秋楠坐在医务室里,看着桌上的饭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南艺最后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这人跟厂里传的不太一样。
南艺说到做到,第二天开始就真没再去医务室。头两天丁秋楠还没觉得什么,到了第三天,她坐在医务室里给一个工人量体温,量完了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才想起来南艺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那个工人走了之后,旁边的老护士凑过来,笑着小声说道:“丁大夫,这几天怎么不见南师傅来了?是不是你把人撵走了?”
丁秋楠脸一红,没吭声。
老护士看她这样,叹了口气:“南师傅那人挺实在的,天天往这儿跑,也不嫌烦。你不在的时候,他还帮咱们把门口的煤搬进来,一声不吭干完就走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她真不知道这事。
这边南艺不去医务室了,秦淮茹倒是高兴坏了。她以为南艺想通了,又往她跟前凑。中午打饭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一勺肉放进南艺碗里,笑着开口道:“南师傅,这几天怎么不去医务室了?是不是想通了?”
南艺看了她一眼,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我通不通关你什么事?”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还是撑着:“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南艺没再搭理她,端着碗坐到一边去了。秦淮茹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转身去给别人打菜。
梁拉娣在食堂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没过去掺和,但嘴角翘了翘。
南艺那边动作很快。他去找了石磊,石磊也没拖,第三天就拿着李怀德批的条子从厂办出来了。
“李怀德答应了?”南艺问。
石磊把条子递给他:“李怀德说了,总厂医务科那边他去打招呼,让丁秋楠先把调动申请重新写一份交上去。不过他也说了,这事不能太急,得走个流程,十天半个月的。”
南艺攥着条子,连声道谢。石磊摆了摆手:“谢就不用了,你把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强。不过南师傅,我多一句嘴,丁大夫那边,你光帮她办调动,不把话说清楚,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南艺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南艺又去了医务室。这回他没带饭盒,也没嬉皮笑脸,推门进去的时候丁秋楠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愣了一下。
“南艺?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说的是不天天来。”南艺从兜里掏出那张条子,放在她桌上,“你看看这个。”
丁秋楠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圆了:“李怀德批的?总厂那边能放人了?”
“石磊帮着跑下来的。你把申请重新写一份交上去,十天半个月就能办下来。”南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问问你自己,是真想调走,还是想留在这儿。”
丁秋楠捏着条子,半天没说话。医务室的老护士早就识趣地溜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我想调走。”丁秋楠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我一直想去大医院。”
“那就走。”南艺点了点头,“调令下来之前,你家里那边我去一趟。”
丁秋楠急了:“你去我家干什么?我爹娘那脾气,崔大可又三天两头去,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我去把话说清楚。”南艺看着她,“崔大可以前是你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人?他天天往你家跑,给你爹娘送东西,你爹娘当然帮着他说话。我去把事挑明,你爹娘总得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南艺,你帮我这么多,我……”
“你别多想。”南艺打断她,“我说了,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崔大可那边,你得自己把态度摆出来。你要是被他爹娘说动了心,回了头,那我做的这些就全白搭了。”
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崔大可那边,我自己会跟他说清楚。”
南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写申请,我去你家。调令的事交给石磊,他答应帮我盯着。”
丁秋楠送他到门口,南艺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笑了笑:“对了,以后我还来不来医务室,你给个准话。”
丁秋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白了他一眼:“想来就来,别天天来就行。”
南艺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可这事还没完。崔大可那边很快就得了消息,知道南艺在帮丁秋楠跑调动,还打算去丁家。崔大可坐不住了,直接找到了轧钢厂门口。
那天下午丁秋楠刚下班,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崔大可站在那儿,穿着件干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呵呵地冲她招手:“秋楠,下班了?我来看看你。”
丁秋楠站住脚,脸色沉了沉:“崔大可,你来干什么?”
“看你说的,我来看看你不行?”崔大可凑上来,“听说你要调回总厂那边?我那边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回来直接上岗,大医院不敢说,总厂医院肯定没问题。”
丁秋楠还没开口,身后有人接话了。
“总厂医院?”南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的,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崔大可,丁秋楠的事不劳你费心。调令的事她自己会办,你那边安排不了。”
崔大可看见南艺,脸上挂不住了:“南艺,我跟秋楠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就插嘴了,怎么了?”南艺把网兜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两步,“你天天往人家爹娘那儿跑,送这送那,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丁秋楠不愿意跟你处,你听不明白?”
崔大可气得脸涨红:“你算老几?她爹娘都认我,轮得着你说话?”
南艺正要再说什么,丁秋楠忽然拉了拉他袖子。她看向崔大可,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崔大可,我爹娘认你,那是他们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调令的事我自己办,不用你操心。以后你别往我家跑了。”
崔大可愣住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丁秋楠转身就走,南艺拎起网兜跟上去。走了几步,丁秋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差点跟他打起来。”
“我不是没打嘛。”南艺嘿嘿一笑,把网兜递过去,“给你带的,第四食堂新做的酱肘子,尝尝。”
丁秋楠接过网兜,没再说什么,可嘴角翘了翘。
丁秋楠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很,穿白大褂也遮不住那股精神头。她被安排在医务室最里头那张桌子,管日常门诊。头一天上班,门口排的队比平时多了一倍,有真来看病的,也有没病装病来瞅人的。
南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第四食堂炒菜,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把锅铲往旁边一撂,解了围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灶台旁边的小工问:“你看我这身上有没有油点子?”小工看了看,摇头。南艺又问:“头发乱不乱?”小工又摇头。南艺这才放心地走了。
医务室里,丁秋楠正给一个老师傅量血压。南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等老师傅走了,他才走过去,笑着开了口:“丁大夫,好久不见。”
丁秋楠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南艺?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到第四食堂了,上个月刚来的。”南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什么时候调来的?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丁秋楠一边收拾血压计一边开口道:“刚来没几天。之前我在总厂那边,后来这边医务室缺人,就把我调过来了。”她顿了顿,笑着看他,“你在第四食堂?那以后我吃饭方便了。”
南艺赶紧点头:“方便,太方便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留菜。”
丁秋楠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南艺也没再多说,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可从那以后,他天天往医务室跑。今天说嗓子不舒服,明天说胃疼,后天又说头晕。丁秋楠每次都认认真真给他看,可看完也认认真真地说:“南师傅,你这身体没什么毛病,不用天天来。”
南艺嘿嘿一笑:“来你这坐坐,心里踏实。”
丁秋楠拿他没办法,可心里也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是她眼下没心思琢磨这事。
丁秋楠想调走。她一直想去大医院,医务室这种地方,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稍微复杂点的病就得往总厂医院送,学不到什么东西。她来轧钢厂之前就跟总厂那边递了申请,可申请一直没批下来。这次被调到轧钢厂医务室,她更觉得离大医院越来越远了。
这事她跟南艺念叨过一次。那天南艺又坐在医务室里不走,丁秋楠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叹气道:“我来这儿之前,托人问了市里第二医院,人家说暂时不招人。总厂那边也不放我,说厂里医务室缺人。我在这儿待着,天天量血压发感冒药,手都生疏了。”
南艺听了,放下搪瓷缸子:“你别急,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总厂那边有几个熟人,看看有没有门路。”
丁秋楠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天天往我这跑,你们食堂的人不说你?”
“说去呗。”南艺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活儿干完了才来的。”
南艺这边热乎着,梁拉娣那边就坐不住了。
梁拉娣性子直,心里有话憋不住。她找了个中午,趁着食堂没人,把南艺堵在后厨门口,开口就问:“南艺,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往医务室跑,你看上那个丁大夫了?”
南艺正在收拾灶台,头也没抬:“我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我怎么不管?”梁拉娣嗓门大了起来,“咱俩一块从下面调上来的,你什么心思我看不出来?那个丁秋楠,人家是正经大夫,心气儿高着呢,能看得上你一个厨子?”
南艺放下手里的抹布,看了她一眼:“梁拉娣,你这话说的,厨子怎么了?厨子就不配处对象了?”
“我没说你不配。”梁拉娣语气缓了缓,可还是急,“我是说,你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丁秋楠什么条件?你是啥条件?你天天往那儿跑,人家搭理你吗?”
南艺没吭声。梁拉娣这话戳到他心里了。丁秋楠对他客气是客气,可从来没松过口。
梁拉娣看他这样,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找,我跟你说,院里现成的人选就有。你看秦淮茹,人家在食堂跟你一块干活,对你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南艺脸一沉:“你别提她。她什么心思我不管,我对她没意思。”
梁拉娣哼了一声:“那你对谁有意思?对那个丁大夫有意思,人家又不搭理你。你图什么?”
南艺没再说话,拿起抹布继续干活。梁拉娣站了一会儿,气呼呼地走了。
秦淮茹那边就比梁拉娣会来事。
她不在食堂里跟南艺吵,也不当着人面说丁秋楠的坏话,可背地里的小动作一样没少。
先是丁秋楠的饭盒。丁秋楠每天中午来第四食堂打饭,秦淮茹主动给她递菜,嘴上热热乎乎的:“丁大夫,今儿这菜咸淡合适不?你尝尝,不合适我再给你换。”可丁秋楠一走,秦淮茹就跟旁边的人嘀咕:“丁大夫这身子骨看着单薄,得多吃点肉。南师傅,你说是吧?”
南艺在旁边听了,皱了皱眉没接话。
再后来,秦淮茹找了个由头,把丁秋楠写的一张药方“不小心”弄丢了。丁秋楠第二天来上班,发现药方找不着了,问了一圈,秦淮茹一脸愧疚地过来:“丁大夫,都怪我,昨儿收拾桌子没留神,你那药方是不是跟废纸一块清走了?我这就去垃圾堆里翻。”
丁秋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重新写了一张。可秦淮茹这招恶心人的本事不止这一件。丁秋楠放在医务室的一把梳子、半盒雪花膏,隔三差五就不见了。医务室那个老护士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有人手脚不干净”,秦淮茹在食堂里听见了,立马接话:“可别乱说,丁大夫那屋,除了她自己,也就南师傅常去。”
这话传到南艺耳朵里,南艺气得脸都青了,可又不好当面跟秦淮茹吵,只能压着火。
丁秋楠那边,麻烦事一桩接一桩,不光厂里的,家里也不消停。
丁秋楠的父母在老家,隔三差五来信,催她回去。她娘在信里写:“秋楠,你在外面待了快两年了,也不回来看看。隔壁你张婶给说了个对象,是公社小学的老师,人家见过你照片,挺中意的。你抽空回来一趟,见见再说。”
丁秋楠回信推了几次,她娘又来信,这回说得更急了:“你不回来也行,那把人约到城里见一面。你爹身体不太好,你别让他着急。”
丁秋楠捏着信坐在医务室里发呆。她不光不想回去相亲,更不想就这么认了。她还想调去大医院,可这边医务室的活拴着她,总厂那边不放人,市里医院又进不去。
这时候,崔大可插了一杠子。
崔大可在总厂那边有门路,跟丁秋楠的父母也认识。他知道丁秋楠被调到了轧钢厂,就隔三差五往丁秋楠老家跑。今天送两斤白糖,明天送一块布料,嘴上说“顺路看看叔和婶子”,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崔大可跟丁母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暗示:“婶子,秋楠在轧钢厂那边待着,屈才了。她要是回来,我这边给她想办法,总厂这边能安排。您劝劝她,别在外面飘着了,家里多好。”
丁母听了这话,来信就变了味儿:“秋楠,你崔大哥说你在那边没前途,他那边有门路能帮你调回来。你别倔了,回来吧。”
丁秋楠把信往桌上一拍,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崔大可什么心思,当初在南厂就缠着她,后来她调走了,崔大可还不死心,现在绕到她爹娘那边去了。
南艺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后厨切肉。他听完丁秋楠说完,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崔大可这人真不地道。追人追到家里去了?”
丁秋楠叹了口气:“我娘听他的,来信催了好几回了。”
南艺想了想,开口道:“你别急。我这边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你把调令的事弄明白。崔大可那边,你别搭理他。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丁秋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南艺,你不用这么帮我。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南艺把刀拿起来,继续切肉,头也没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管了。”
丁秋楠看着他,没再说话。
南艺这人看着闷,办事倒真不含糊。第二天他就趁着午休去了总厂那边,找了他以前在南厂的一个师兄,姓周,在总厂人事科跑腿,虽说官职不大,可消息灵通。南艺请他吃了顿饭,把丁秋楠的事说了。周师兄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开口道:“调动的事,卡在总厂医务科那头,说厂里医务室缺人,不放。可我听人说了,医务科那帮人就是懒得换人,丁秋楠走了,他们得重新招一个,麻烦。你要真想办,得从上面压下来。”
南艺皱了皱眉:“上面?哪个上面?”
“至少得厂领导点头。”周师兄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轧钢厂革委会那个李怀德,跟总厂这边关系不错。你要是能找到他批个条子,总厂医务科那头肯定放人。”
南艺心里盘算了一下,李怀德他够不上,可他认识石磊。石磊是革委会组长,跟李怀德走得近,这事找石磊牵个线,兴许能成。
当天晚上下了班,南艺提着一兜子从食堂带回来的酱肉,敲开了东跨院的门。石磊正在院子里跟何雨水说话,看见南艺进来,有些意外:“南师傅?稀客啊。”
南艺把酱肉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石磊,我来求你帮个忙。”
石磊让他坐下,倒了杯水:“你说。”
南艺把丁秋楠想调走的事说了一遍,又讲了总厂那边的门道。石磊听完,没急着表态,手指头敲着桌面,想了想才开口:“南师傅,你跟丁大夫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些。你要是真心帮她,我可以帮你问问李怀德。不过丑话说前头,李怀德那人办事,人情归人情,账归账。批条子可以,可他不会白批。”
南艺赶紧点头:“我明白。需要打点的地方,我来想办法。”
石磊笑了笑:“打点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处理。你只要把丁大夫那边说清楚,让她有个准备,别到时候调动下来了,她自己反而走不了。”
南艺连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何雨水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南艺,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碰上丁秋楠的事就跟丢了魂似的。”
石磊喝了口水:“他这人实诚,认准了就不撒手。不过这事不光是他和丁秋楠两个人的事,你看着吧,后面还有得闹。”
果然不出石磊所料,秦淮茹那边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秦淮茹在食堂帮厨,南艺请假去总厂的事瞒不过她。她嘴上不问,暗地里却跟食堂里的小工打听,三问两问就拼出了个大概。秦淮茹心里那个气呀,她倒不是非南艺不可,可自己送上门南艺不要,转头却为一个新来的丁秋楠跑前跑后,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秦淮茹做事从来不摆在明面上。她打听到丁秋楠每天早上要去医务室旁边的水房打热水,就故意在那个点也去水房,碰上丁秋楠就笑着凑上去:“丁大夫,打水呢?我帮你拎。”
丁秋楠客气地推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秦淮茹硬是抢过暖壶,一边走一边聊天:“丁大夫,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大吧?有对象没?”
丁秋楠笑了笑:“还没。”
“那可得抓紧。”秦淮茹拎着暖壶,语气热络,“咱们厂里好小伙不少,你看南师傅,人老实,手艺又好。我听说他最近老往你那儿跑?丁大夫,你可别嫌他烦,南师傅这人就是热心。”
丁秋楠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变了变。秦淮茹这话听着像夸南艺,实际上句句都在提醒她——南艺老往你那儿跑,全厂都知道了。丁秋楠嘴上应了两句,拎着暖壶就回了医务室。
秦淮茹这招阴的,梁拉娣那边就是明着来。
梁拉娣找了个下午,医务室没什么人,推门就进去了。丁秋楠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是她,客气地开了口:“梁师傅,哪里不舒服?”
“我没不舒服。”梁拉娣往椅子上一坐,开门见山,“丁大夫,我来是跟你说句实话。南艺这人,你别沾。”
丁秋楠放下笔,看着她:“梁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梁拉娣说话不拐弯,“南艺追你,追得全厂都知道了。可我跟你说,他这人实心眼,认准了就不回头。你要是真心跟他好,那我没什么说的。可你要是压根没那个意思,趁早跟他说清楚,别让他一天到晚往你这儿跑。他一个厨子,脸皮厚,可也不能这么让人耍着玩。”
丁秋楠脸上挂不住了:“梁师傅,我什么时候耍他了?他来医务室,我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给他看?我没答应过他什么,可也没吊着他。”
梁拉娣哼了一声:“你没吊着他,可你也别不搭理他。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跟他说清楚。你越不吭声,他越觉得有戏。到时候他耽误了,你也落不着好。”
丁秋楠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梁拉娣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话带到了,你自己琢磨。”说完推门走了。
丁秋楠坐在医务室里,半天没动。梁拉娣这话糙,可理不糙。她确实没打算跟南艺怎么样,可南艺天天来,她也没狠下心拒绝。现在梁拉娣把话挑明了,她反倒不好再装糊涂。
家里的烦心事也跟着凑热闹。
丁母来信,说崔大可又去了,这回送了一袋子白面,还帮着修了院墙。丁母在信里写:“秋楠,你崔大哥这人真不错,隔三差五来看我和你爹。他说了,只要你点头,他那边立马想办法把你调回来。你别倔了,回来见一面,行不行?”
丁秋楠把信叠起来,塞进抽屉里,可心里的疙瘩越系越紧。她不光不想见崔大可,更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可眼下在轧钢厂医务室耗着,调走的事没着落,南艺那边又缠得紧,梁拉娣和秦淮茹还夹在里头搅和,她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晚上她在医务室值夜班,南艺又来了,手里拎着个饭盒:“怕你没吃饭,给你带了点饺子。”
丁秋楠看着他,想了想,开口道:“南艺,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南艺放下饭盒,坐下来,看她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你以后别老往我这儿跑了。”丁秋楠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天天来,全厂都看着,梁拉娣今天找我了,秦淮茹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你这么做,不光你难做,我也难做。”
南艺脸上的笑收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丁秋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丁秋楠咬了咬嘴唇:“南艺,我现在没心思处对象。我想调走,家里又催我回去,我自己的事还理不清,哪有精力想别的。”
南艺点了点头,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饺子趁热吃。你的事我管定了,调走的事我已经托了人,过两天就有信。你家里那边,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说说。”
丁秋楠急了:“南艺,你别掺和我的事。我家里的事你不了解——”
“我怎么不了解?”南艺打断她,“崔大可往你家跑,给你爹娘送东西,逼你回去。这事你跟我讲过,我也听明白了。丁秋楠,你要是真想留在城里,真想调去大医院,那就别让崔大可拿你爹娘拿捏你。你越软,他越来劲。”
丁秋楠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南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饺子你吃,我明天不来了。可你记住,调走的事我还是帮你办。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看不得你被人欺负。”
说完推门走了。
丁秋楠坐在医务室里,看着桌上的饭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南艺最后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这人跟厂里传的不太一样。
南艺说到做到,第二天开始就真没再去医务室。头两天丁秋楠还没觉得什么,到了第三天,她坐在医务室里给一个工人量体温,量完了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才想起来南艺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那个工人走了之后,旁边的老护士凑过来,笑着小声说道:“丁大夫,这几天怎么不见南师傅来了?是不是你把人撵走了?”
丁秋楠脸一红,没吭声。
老护士看她这样,叹了口气:“南师傅那人挺实在的,天天往这儿跑,也不嫌烦。你不在的时候,他还帮咱们把门口的煤搬进来,一声不吭干完就走了。”
丁秋楠愣了一下,她真不知道这事。
这边南艺不去医务室了,秦淮茹倒是高兴坏了。她以为南艺想通了,又往她跟前凑。中午打饭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一勺肉放进南艺碗里,笑着开口道:“南师傅,这几天怎么不去医务室了?是不是想通了?”
南艺看了她一眼,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我通不通关你什么事?”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还是撑着:“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南艺没再搭理她,端着碗坐到一边去了。秦淮茹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转身去给别人打菜。
梁拉娣在食堂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没过去掺和,但嘴角翘了翘。
南艺那边动作很快。他去找了石磊,石磊也没拖,第三天就拿着李怀德批的条子从厂办出来了。
“李怀德答应了?”南艺问。
石磊把条子递给他:“李怀德说了,总厂医务科那边他去打招呼,让丁秋楠先把调动申请重新写一份交上去。不过他也说了,这事不能太急,得走个流程,十天半个月的。”
南艺攥着条子,连声道谢。石磊摆了摆手:“谢就不用了,你把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强。不过南师傅,我多一句嘴,丁大夫那边,你光帮她办调动,不把话说清楚,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南艺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南艺又去了医务室。这回他没带饭盒,也没嬉皮笑脸,推门进去的时候丁秋楠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愣了一下。
“南艺?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我说的是不天天来。”南艺从兜里掏出那张条子,放在她桌上,“你看看这个。”
丁秋楠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圆了:“李怀德批的?总厂那边能放人了?”
“石磊帮着跑下来的。你把申请重新写一份交上去,十天半个月就能办下来。”南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问问你自己,是真想调走,还是想留在这儿。”
丁秋楠捏着条子,半天没说话。医务室的老护士早就识趣地溜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我想调走。”丁秋楠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我一直想去大医院。”
“那就走。”南艺点了点头,“调令下来之前,你家里那边我去一趟。”
丁秋楠急了:“你去我家干什么?我爹娘那脾气,崔大可又三天两头去,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我去把话说清楚。”南艺看着她,“崔大可以前是你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人?他天天往你家跑,给你爹娘送东西,你爹娘当然帮着他说话。我去把事挑明,你爹娘总得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南艺,你帮我这么多,我……”
“你别多想。”南艺打断她,“我说了,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崔大可那边,你得自己把态度摆出来。你要是被他爹娘说动了心,回了头,那我做的这些就全白搭了。”
丁秋楠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崔大可那边,我自己会跟他说清楚。”
南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写申请,我去你家。调令的事交给石磊,他答应帮我盯着。”
丁秋楠送他到门口,南艺走到院子里忽然回头,笑了笑:“对了,以后我还来不来医务室,你给个准话。”
丁秋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白了他一眼:“想来就来,别天天来就行。”
南艺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可这事还没完。崔大可那边很快就得了消息,知道南艺在帮丁秋楠跑调动,还打算去丁家。崔大可坐不住了,直接找到了轧钢厂门口。
那天下午丁秋楠刚下班,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崔大可站在那儿,穿着件干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呵呵地冲她招手:“秋楠,下班了?我来看看你。”
丁秋楠站住脚,脸色沉了沉:“崔大可,你来干什么?”
“看你说的,我来看看你不行?”崔大可凑上来,“听说你要调回总厂那边?我那边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回来直接上岗,大医院不敢说,总厂医院肯定没问题。”
丁秋楠还没开口,身后有人接话了。
“总厂医院?”南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的,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崔大可,丁秋楠的事不劳你费心。调令的事她自己会办,你那边安排不了。”
崔大可看见南艺,脸上挂不住了:“南艺,我跟秋楠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就插嘴了,怎么了?”南艺把网兜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两步,“你天天往人家爹娘那儿跑,送这送那,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丁秋楠不愿意跟你处,你听不明白?”
崔大可气得脸涨红:“你算老几?她爹娘都认我,轮得着你说话?”
南艺正要再说什么,丁秋楠忽然拉了拉他袖子。她看向崔大可,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崔大可,我爹娘认你,那是他们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调令的事我自己办,不用你操心。以后你别往我家跑了。”
崔大可愣住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丁秋楠转身就走,南艺拎起网兜跟上去。走了几步,丁秋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怎么回事?差点跟他打起来。”
“我不是没打嘛。”南艺嘿嘿一笑,把网兜递过去,“给你带的,第四食堂新做的酱肘子,尝尝。”
丁秋楠接过网兜,没再说什么,可嘴角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