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只才两天不见

    却见堂外,秋虫、秋碧拖了一人进来。

    这人披头散发,头无力地垂着,被剥了个赤条条,杖伤、鞭痕交错,皮肉翻卷,浑身被血浸透。过门槛时,整个人如同个破麻袋般被拎起,两腿可怖地向外撇着,留下长长的血迹。

    “宅里的奸人我已查出,便是这狗崽子!”萧衍卿把手一伸,夏鳖掏出解腕尖刀奉上。

    他倒握刀柄,两步到这人身前。

    秋虫蹲下身,揪住这人头发,把他的脸亮了出来。

    寇显忠按住吃惊,往这人被乱发半遮的脸上看去,辨认出来,是夏实。——便是昨晚,应萧衍卿召令,与另个叫夏叶的同来,还是这个堂上,在门槛处差点绊倒的那个萧家外干办。

    萧衍卿用刀身拍了拍夏实的脸:“你跟老子也有四五年了,吃穿用度,何曾短过你?你赌输了钱,问老子来要就是,你把老子卖与陆敬之!老子平生最恨负义的奸贼。只你虽背主不义,老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便给你个痛快!”一刀扎进他的心口,搅了几搅。

    夏实早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无,抽搐了下,一点声音没有发出,头就又勾下,便不动了。

    萧衍卿松开刀柄,起身往边上走了两步。

    夏鳖侧身将刀拔出,血一股股地喷出,溅出尺余远,飞洒到不远的银箱上。

    秋虫、秋碧撒手任尸体落在血泊里,退到萧衍卿身边,分向左右旁顾。

    堂上安静了片刻。

    曹广打破沉寂,诧异道:“员外,这厮?”

    “前时走盐,陆敬之为何能知,便是这狗厮卖的老子。我对他本已起疑,前晚令他出宅后,就着人跟在了后头。这厮果是将个纸贴,偷偷与了个小猴子,又给陆敬之报信。”

    萧衍卿咬牙道,“昨日上午,你等去办事时,我亲拷问了他,这厮尽数供认。四五千斤盐,丢了也就丢了,张四郎因他而死,我怎能饶他!”仰头长叹,痛心不已,“想不到我萧四,素来一腔热血待人,怎养出了这般一个白眼狼!四郎、四郎,是哥哥对不住你!”

    张四郎,便是被杀的那个矮壮管事。

    曹广等人听罢,方才明了,顿时无不怒形于色,戟指夏实尸体,恶骂出声。

    唯唐二边骂,却边扫了寇显忠一眼。——乃他猛地想起了前夜,寇显忠赞佩萧衍卿“一箭双雕”此话。那时他没听明白,此际才知寇显忠当时所指。

    这些天,寇显忠连见血腥场面,这会儿除去内奸突然现身的意外,单只眼前此幕,他已无甚不适之感,只跟着曹广、曹延平等骂时,觉到秋虫、秋碧的目光撒过来,却让他莫名生出种被鹰犬盯上的感觉。他便稳身不动,义愤填膺,又骂了几声。

    “东翁,此诚所谓‘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东翁‘孟尝’之名,谁人不知?仁义错付,非东翁之过,夏实奸徒之故也。”莫如贤的嗓音适时响起,“这夏实受东翁厚恩,反行奸举,天理难容。东翁今亲诛奸恶,张四郎之仇得报,委实大快人心。

    “唯东翁玉体珍贵,万须保重。如今陆敬之虽已俯首,许多大事尚待东翁运筹,晚生昧死,乞东翁切勿为此宵小介怀。”言辞神态,极是恳切。

    “瘦鹤,我心之痛啊,痛啊。”萧衍卿闭上眼,一副痛心疾首之状,随后睁目,“你这两句话不错,改日写下,悬挂暖阁,以作我自省。”

    莫如贤应了声。

    秋虫、秋碧过去,将夏实的尸体拖出堂去。

    春梦花容失色,酥软地上,起不得身。夏鳖将把门的秋鸿叫进来,两人取水,擦拭血迹。

    “夏实背主之贼,猪狗不如,员外给他个痛快,倒是便宜了他。莫先生言之有理,员外千金之躯,不值当为这奸贼气坏了身子。”曹广止了骂声,附和莫如贤,也劝道。

    萧衍卿坐入交椅,连又叹了几声:“都是怪我用人不察。罢了,奸贼既除,不说此事了。”抹去痛色,指向银箱,“夏鳖,将银子与曹大哥等分了。曹大哥,蚌胎这勾当虽然省力,羊马才是咱们的根本,这桩买卖就还是你来总管。”

    “谨遵员外之令。”曹广很适应地接住了他转回的话题,应道。

    私盐辛苦,一次赚不了多少钱。萧衍卿的走私勾当中,最赚钱的是羊马。

    他本身是榷场的羊马牙人,开着羊马店。辽地走私来的羊马,有地方安置,也不缺客源。

    这一行,向来是曹广主管。

    “唐二哥,蚌胎这勾当,得了陆敬之的客簿,买家虽有了,卖家我不需他,自有来路,但到底是才入手的勾当。线该怎么蹚,路该怎么走,非你做领趟,我不能放心,就托付与你了。”

    唐二抱拳道:“员外放心,一次两次不敢说,三次四次,路定然为员外蹚熟。”

    “好!与羊马、走盐一般,一趟也是一分的分润与你。”萧衍卿转看寇显忠、曹延平,目光炯炯,“三郎、二郎,知我为何叫你俩做蚌胎这勾当的副管事么?却也不止是酬赏你俩这次各自的功劳,在我门下,唯才是用。亦因三郎你机敏,二郎你武勇。

    “你俩须当好生听从唐二哥的话,同心协力,将这桩差事办好。亦按旧例,每趟你俩各半份的分润。”

    半份?

    寇显忠对北珠的利润还没概念,“半份”入耳,心中一动而已。只将视线从地上的血迹移走时,不觉心道:“原来萧衍卿给走私掌事的各有干股。无怪曹广、唐二,忠心耿耿。”

    与曹延平抱拳应是。

    “好了!蚌胎勾当就这么定了。唐二哥,三郎、二郎,有你们三个来管,我放心的很。”萧衍卿拍手笑道,催令夏鳖等,“夏鳖,银子怎还没分完?快些分了。春梦,令厨下置酒。秋鸿,地上擦干净了,莫留丁点。休扰了我与两位哥哥、诸位兄弟快活痛饮,庆贺事成。”

    银子是二十五两一锭的大锭。

    捧到寇显忠面前时,其中一锭上,分明沾染着殷红的血渍。

    寇显忠将银子放到桌上,转到堂中,长长一揖:“员外,显忠浅薄之能,员外擢以重任,诚惶诚恐。这两锭银子,显忠不敢再要。唯一桩事,敢请劳烦员外。”

    “什么事?”

    众人都看向了他。

    寇显忠躬身道:“我那几个同伴现还被两寨囚着,斗胆敢请员外设法,将他们救出。”

    “三郎,你尽管宽心。这两日,你就能见到你那几个同伴了。”

    与陆敬之已经“说和”,孙大等被放出在意料之中。

    寇显忠大喜:“显忠代我那几个同伴,多谢员外救助之恩。”

    “何须他们谢我!不过三郎,这银子,你还是得要的。”萧衍卿抚须道,“你这几天,怕是用钱的地方不会少。这五十两金漆花银尚且不一定足用,不足时,你便只管与我说。”

    寇显忠怔然:“员外此话何意?”

    “前时委屈三郎暂居邸店,是为行你之策。我有处院子,着人收拾过了。你明日便带你娘搬去住吧。乔迁新居,少不了你开销的时候。”萧衍卿笑吟吟的,看着寇显忠,“三郎,我前日与你说,待此事毕了,与你赔罪。这处舍院,就算是赔罪之礼吧。”

    五十两银子、北珠副管事、一套院子。

    萧衍卿这大手笔,不愧孟尝之号。

    寇显忠感激涕零:“员外厚恩,显忠赤胆忠心,效死以报。”

    萧衍卿端起玉盏,抿了口茶,笑道:“三郎,我等弟兄,不说这见外话。只一事,你仍须当着紧。便是宅内奸人虽杀了,邸店奸人还未寻出。你想到谁有可能时,便即来报。”

    寇显忠未有多言,恭谨应诺。

    当晚酒宴,又是到夜半才散。

    ……

    次日上午,寇显忠请辞出宅。

    萧衍卿叫秋蝇送他,并令秋蝇把上次的那辆马车带上,以方便送他老娘、嫂子去新居。

    在前院等备车时,杨四、邹五两个被放出来了。

    两人房里出来,一见寇显忠,赶紧小跑着奔了过来,离着十余步就行起叉手大礼。

    寇显忠快步到前,将他俩搀住:“四哥、五哥,只两天不见,你俩这是作甚!”

    只两天不见不错。

    问题是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前天傍晚,寇显忠与曹广等回来时,杨四、邹五还在房里关着,但寇显忠与曹广等好汉并行的场景、萧衍卿亲迎的场景,他俩透过窗户,亲眼所见。

    前晚、昨夜两次庆功宴上,寇显忠也都在座的场景,他俩则虽没见,听说了。

    两天,一桩烧庄的差事罢了。

    寇显忠人还是那个人,却又早已不同。

    这时,面对寇显忠看过来的目光,杨四还好点,邹五已慌忙地垂下了头,不敢迎对。

    他俩为何会有此变化,寇显忠其实心知肚明。

    人无区别,所变者,无非势耳。

    不过他并不点破,也没有因此就有什么得意之情。这势,说白了,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有甚可自得?便把杨四、邹五扶起,只笑道:“这两日闷坏两位哥哥了。今日,你俩就可以出门了。我要去邸店,杨四哥,你若无事,一同吧?”

    “三哥吩咐,怎敢不从。”

    马车备好。

    秋蝇先往邸店知会。

    寇显忠坐进车,杨四、邹五不敢同车,随从两边,出院而行。

    转几条街,已到邸店。

    却看时,宋写算、李小二等早又尽在院前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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