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笔法

    费扬古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带着身体都在颤。

    “阿玛,”宜修看向费扬古,“您这咳嗽,到底瞧的哪位太医?”

    “钱太医。”费扬古把帕子收进袖里,摆了摆手,“吃几副药便好,无大碍。”

    宜修看着他,没再多问,只道,“那您按时吃药,别硬撑。”

    费扬古“嗯”了一声。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宜修二人起身,这边要告退。

    出了二门,往角门去,要经过一段夹道。

    夹道尽头是后厨的院墙,墙根下有一条排水的小沟。

    宜修走在前面,忽然闻见一股药味。

    苦,涩,还带着一点焦。

    她脚步慢了下来。

    墙根下蹲着一个婆子,手里提着一只粗木桶。

    她正把桶里的东西往沟里倒。

    黑褐色的药渣,湿漉漉地淌出来,还冒着一点热气。

    那婆子倒得急,倒完了拿脚把散在外头的几片药渣往沟里踢了踢。

    宜修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了几眼。

    年羹尧跟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宜修收回目光,“咱们回家吧。”

    ……

    次日一早,年羹尧换了一身半旧的石青色常服,没带随从,骑马去了洛府。

    门房接了帖子,进去通报,半晌才回来,引着他往书房去。

    洛御史坐在书案后头,正拿笔写东西。

    他六十来岁,身量瘦高,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袍子,领口磨出了毛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年羹尧面上停了一瞬,搁下笔。

    “年参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御史特有的、慢条斯理的压人劲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儿我们敞开说,你私下寻老夫,是想替巡捕营来讨公道?”

    年羹尧没坐,把木匣搁在案上,打开。

    匣子里,那方太宗皇帝赏的镇纸静静地躺着。

    洛御史的目光落在镇纸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伸手去拿,手指有些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回匣中。

    “哪儿找到的?”他声音哑了几分。

    “花银子收回来的。”年羹尧说,“大人保管御赐之物不当也是重罪。”

    “倒不妨想一想,这平日里是谁在看管,谁替您收着。”

    洛御史的面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卑职没什么意思。”年羹尧看着他,“东西是大人府上丢的。卑职替大人找回来,物归原主罢了。”

    洛御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年参将好手段。”

    “这嘴皮子一碰,倒成了老朽的不是了?你是想说,这东西是老朽治家不严,才弄丢的?”

    “大人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以大人的谨慎,应当不会把这东西摆在桌子上用吧?”

    “那您说这东西丢了,是谁的过错呢?”年羹尧看向他。

    洛御史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慢慢泛白。

    “你!”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随后也转过弯来,“……”

    年羹尧却也不多与他废话,只说了句“告辞”转身便走。

    跟言官吵架,嘁,他又不是嘴闲得慌!

    老头子明显这犟脾气,让他自己想明白就是了。

    反正,东西找回来了,也别想把这事儿讹在他身上!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洛御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镇纸丢的那日,是他手底下的管家贾牧最先嚷起来的……

    后来五城司的人也是贾牧引进来的。

    他当时还觉得,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仆忠心。

    洛御史闭了闭眼,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没多时,一个长随进来。

    “去,把贾牧的屋子给我封了。不许他出门,不许他见人。”

    洛御史的声音很冷,“再叫两个人,把他带到后堂来。”

    长随愣了一下,“大人,贾管家……”

    “去。”洛御史摆手,很明显不愿意多解释。

    老伙计的背叛还是让他寒了心。

    洛御史连夜写了折子。

    一本,自陈失察;一本,告老。

    他把笔搁下,坐在椅子上,一直从天亮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御史,做得像一场笑话。

    他以为是自己刚直不阿,实则参什么人早就被别人写好了,灌进他脑子里……

    这次,他算是替洛家欠了年家个天大的人情!

    隔天,洛御史的折子递了上去。

    皇帝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批了四个字:“知错能改。”

    又额外赏了一柄玉如意,算是给老臣留体面。

    不管外人怎么说,那本弹劾费扬古“久病之躯不宜上朝”的折子,是撤了。

    五城司那个陈坊官,没过几日便被上头寻了个由头革了职。

    听说还牵扯出几笔旧账,人已经下了狱。

    巡捕营那边,原先闹着要年羹尧让贤的几个人一夜之间都安静了。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洛御史告老还乡,年羹尧稳如泰山……

    就连他巡逻的那片区域内,九阿哥的府邸竟然都改建回去了!

    这可是陛下最近最疼爱的儿子啊,就连宗人府恐怕都会看几分薄面!

    他们原以为年羹尧一定会很惨,即便差事办了,也会被九阿哥记恨……九阿哥可不是好惹的!

    可谁知道九阿哥这次,竟然如此乖觉地选择息事宁人?!

    才几天啊,这片地界就整改回去了。

    这处理效率,可比宗人府的规劝训诫都管用……

    难不成这年羹尧背后有什么很硬的关系?

    可谁的关系能硬过九阿哥啊?

    那可是皇子,皇上跟前的红人儿!

    不管怎么说,也甭管人家差事是如何办成的,就这份本事他们就对付不了。

    这缺了的空子想来是不能从他身上下功夫了。

    再怎么眼红,也得有命享再说!

    总之,经历了几番波折,年羹尧如今算是站稳脚跟了。

    这才仅仅是回京的第一步。

    让宜修比较满意的,是洛御史临行前送了个贴身的小印过来。

    这老头嘴硬的很,说是偿还镇纸的赎买费用。

    可这小印,起码能顶一次人情。

    洛御史在京城有不少弟子……

    这些言官看似不涉及直接权柄,但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扭转乾坤!

    是屡战屡败还是屡败屡战,这中间的意味千差万别,可关键往往就在他们的笔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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