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8 章 影在后面

    第 618 章 影在后面

    午后。

    太阳偏向西边,光斜斜切进院子,把墙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北辰站在院子正中。

    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轮廓。

    影子。

    是他自己的。

    头圆,肩方,手臂舒展,脚和身子连成一片。漆黑,摊在泥土上,长长的,歪向东方。

    朝东。

    太阳在西边,影子就落在太阳的对面。

    林北辰低头,望着地上的影子。影子铺在地面,他站在太阳和大地中间。

    光从太阳落下来,撞在他身上,没法抵达他脚下的土地。

    光碰不到的地方,就是影子。

    影子,是光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静静站着,慢慢想。

    光会触碰一切。

    碰碗,碗面上亮起来;碰地面,地面铺着光;碰树,树身被照亮。

    光碰到他,穿不过去。

    为什么?

    他不透。碗不透,树不透,石头也不透。

    水能透光,空气也能透光。

    不透,是因为质地密。

    石头的粒子挤在一起,纹丝不动,光穿不过。水散开,流动,光便能透过去。

    密,是存住。散,是流动。

    存着的,不透;流动的,通透。

    光穿过流动之物,穿不透存住之物。

    光撞上不透的东西,穿不过去,便贴在表层,生出亮面。

    不透之物的背后,光到不了,就沉成暗。

    这暗的轮廓,和不透的东西一模一样。

    影子,就是不透之物,被光隔开之后的模样。

    林北辰看着影子。

    影子轮廓和他一模一样,头圆肩方,手长脚长。可影子是黑的,他不是。

    影子,是他失去光亮的样子。

    光褪去之后的样子。

    光消失了,可影子的轮廓还在。

    和落花一样。花看不见了,可它藏在果子里面。

    和鸟鸣一样。声音消散了,可它留在人的心里。

    影子也是,光不在影子里,影子却存着他的形状。

    所谓消失,只是换了寄存的地方。

    花寄在果里,声响寄在人心里,光的轮廓,寄在影子里。

    消失之后,模样也各不相同。果子是圆实的,声音没有形状,影子,复刻着人的轮廓。

    都是消散,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林北辰抬起手。

    影子的手,也跟着抬起来。

    他往前迈一步,影子跟着挪一步。他停下,影子也停下。

    影子紧跟着他。

    模样和他一样,却又不是他。

    影子漆黑,他不是。影子是扁平贴在地上的,他有厚度。影子没有内里,他有。

    影子像他,又不是他。

    他慢慢琢磨。

    影子,是他身上承接不到光的那一部分。

    触碰不到光。

    光是暖的,也是亮的。

    影子没有暖意,没有光亮。

    他身上有暖意,活穿过他,携着暖;他身上有光亮,活携着亮。

    影子没有。

    活,穿不到影子里。

    林北辰心头一顿。

    活可以穿行万物,却穿不透影子。

    为什么?

    影子不是实在的东西。

    影子只是光到不了的一块区域。

    光抵达不了,活也到不了。

    活和光相近,都在穿行实在之物。

    活穿过碗,穿过手,穿过树。

    活穿不到影子。

    影子不是实体,没有东西供活穿过。

    他往下想。

    活穿行一切,唯独影子,穿不进去。

    原来有活抵达不了的地方。

    从前他想到梦。梦藏在人的内里,是活穿不到的地方。

    现在影子,也是活抵达不了的。

    梦向内,藏在人里面。影子向外,铺在人身后。

    身前是光,身后是影。内里是梦,外面是玩。

    活穿过身前的万物。

    活穿不到身后,那是影子。

    活穿不到内里深处,那是梦。

    活也到不了存在之外,玩、好,都在存在的边界之外。

    活有四处抵达不了的地方。

    人有身前,身后,内里,外面。

    活穿不透内里的梦,碰不到外面的影。

    活穿不透两处。

    人的内里有梦,身后有影。

    这两处,活都抵达不了。

    活穿行万物,可人的这两处,它过不去。

    人,拥有活抵达不了的地方。这一点,是人比活多出来的。

    他低头,影子依旧跟着他。

    无论往哪里走,影子都紧随。

    影子属于他,可影子不是他。

    像那句:没了,但在。

    影子是光褪去之后,依旧存在的轮廓。

    影子依附光而生。有光,才有影子;光一消失,影子也跟着消散。

    夜里没有太阳,便没有影子。

    影子,是触碰生出来的。

    光撞上他,隔开光,影子就浮现。

    触碰,生出影子。

    触碰,可以留下痕迹,可以生出好,可以撞出声响,也可以拓出影子。

    全都源于触碰。

    他慢慢理清:触碰分两种走向。

    一种向内,留下痕迹,长久存住。一种向外,漫出来,生出好、声响、影子。

    向内留存,向外生发。

    和活的方向一致。

    活穿进来,由外向里,是留存;活推出去,由内向外,是生发。

    同一个活,两个方向。

    同一次触碰,两个去向。

    世间万物,都藏着两个方向。

    他蹲下身。

    影子也跟着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影子。

    手掌落在地面,触到泥土,凉而硬。

    影子,夹在他的手和地面之间。

    手摸到了地,却碰不到影子。

    影子不是实物,伸手碰不到。

    就像活穿不到影子。

    手碰不到影子。

    他忽然明白:有很多东西,是触碰不到的。

    影子碰不到;好,在存在之外,碰不到;梦沉在心底,碰不到;还没有到来的未来,也碰不到。

    许许多多事物,都触碰不到。

    可它们,实实在在存在。

    影子在,好在,梦在,还没有,也在。

    存在,不靠触碰。

    这句话落在心底。

    从前他以为,存在,都是触碰留下的痕迹。

    现在才看清,有很多东西,不必被触碰,也一样存在。

    存在,不靠触碰。

    存在,只因它本身就在。

    就像等待,等待不需要依托别的东西,等待只是等待。

    存在,不靠触碰,只因它本就在。

    是自然。

    自然不需要依托别的缘由,自然就在。

    存在,不必依靠触碰。

    可触碰,依旧会留下痕迹。

    触碰,能留下印记;但不曾被触碰的,也可以存在。

    他望向影子。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触碰过影子,影子依旧在。

    影子的存在,不靠触碰。

    够了。

    太阳继续向西沉,影子拉得更长。

    林北辰站起身,影子也跟着直立。

    墙根的老陈依旧坐着,闭着眼。他的影子斜斜铺在墙面,长长的,歪歪的。

    两个人,两道影子。

    林北辰望着两道影子。

    影子和影子,可以碰到吗。

    他慢慢走过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动。

    他的影子,叠上老陈的影子。

    碰到了吗。

    影子叠在一起。

    影子碰影子。

    和活碰活一样吗?

    活碰活,会生出变化。

    影子碰到影子,会变吗?

    不会。

    只是叠在一起,没有变化。

    为什么?

    影子不是实在之物。只有实体相撞,才会生出变化。

    影子与影子相叠,仅仅是重合,不会变。

    他慢慢想。

    影子碰影子,只是叠住,不变。

    可叠在一起,也是一种触碰,也留下重合的模样。

    留下了,却没有变化。

    留存,和变化,不是一回事。

    触碰,可以留下印记,也可以催生出变化。

    留下的,保持原样;变化的,生出新模样。

    两种存在。

    不变的存在,变化的存在。

    影子相叠,是不变的存在。活撞上活,是变化的存在。

    不变的,是等待。变化的,是活。

    等待相撞,留下,不变。活相撞,留下,生出变化。

    等待和活,同样源于触碰,同样留下痕迹。

    等待留下的,恒定不变;活留下的,不停转变。

    凉藏在万物之中,静静等待,留下,不变。活穿行万物,一路触碰,留下,不停转变。

    一个恒常不变,一个持续变动。

    它们挨在一起。

    所有不变的,变化的,都聚在一处。

    像果子,变化生出的果,和还没有的等待,挨在一起。

    像人,身上的活和凉,挨在一起。

    像影子,影子恒定不变,林北辰一直在变化,二者同处一处。

    世间所有不变与变动,都在一处。

    林北辰看着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

    够了。

    太阳落下去了。

    光消失了。

    影子,跟着消失。

    他低头看向地面。

    影子没了。

    光来,影子生;光走,影子散;光再来,影子又会浮现。

    一圈循环,和世间所有流转一样。

    可影子,没有彻底消失。影子的模样,留在他的内里,他记得它的样子。

    影子消散了,却留在人的心里。

    和声响一样,声响散了,留在人心里。

    和落花一样,花落了,藏在果子里。

    影子消散,也留在人的记忆里。

    消失,但是存在。

    灯亮了。

    暖黄的光漫开,影子又一次出现。

    在灯底下,短短的,沉沉的黑。

    影子回来了。

    光来,影子便来;光散,影子便散;光再亮起,影子复现。

    一圈。

    和万物的循环,一模一样。

    林北辰看着地上的影子。

    影子在。

    触碰不到,可它在。不靠触碰,它也在。

    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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