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底数
可他也明白，这世上肯拿别人亲妹妹做局的家族，嘴里头没有一句真话。
今日能请他喝茶，明日就能请别人去病房探望，他真把头低了，那才是把自己和妹妹一道交到了人家手里。
当天夜里他没去沈教官那里，一个人在寝室里坐到熄灯，借着灯写了两封信。
头一封写给林远，字写得密。
先报了平安，跟着把这些天的事拣要紧的写了，王坤进了营地，王家拿他妹妹做由头拉拢，他没应。
信的末尾，他停了好一阵，添了一行：营地若有变故，帮我照看好妹妹，别让生人接近病房，尤其是打听她的，一个都别放进去。
第二封短，写给病房里的妹妹，还是老样子，只讲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安心等着。
两封信他封好，第二天天不亮就送到了信件屋，管事的登记了，讲来回得小半个月，他点点头，知道这信寄到云海，最快也是小半个月以后的事。
上午的课他照常上，午后自习又去了药圃，没找姜素问，先在顾老身边蹲下帮着翻药，翻了一阵才随口问起。
“顾老，我想认认山里的药。哪些草药专挑地底下阴气聚的地方长？我想着，往后出任务，看见这些草，就知道脚底下干不干净。”
顾老抬眼打量他两下，没讲什么，放下手里的活，一样一样给他讲，先讲了三种，叶什么样，根什么样，长在什么土上，又从屋里翻出干品给他认。
姜浩听得仔细，一样样记下，末了顾老看着他，慢悠悠讲了一句：“你问这些，是想摸山里的底？”
姜浩没料到老人眼这样毒，笑了笑：“就是多认点东西，没坏处。”
顾老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摆摆手：“去吧去吧，认药可以，别往禁区边上凑，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姜浩应着正要走，姜素问从后头园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药，看见他脚步停了停。
他冲顾老告了罪，走过去，两个人到了园子僻静处，姜素问把簸箕搁下，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问顾老那些话我听见了，你想找地底下阴气聚的地方。”
姜浩没否认：“下一回野外实操，我想在外头山里看看，不进禁区，就在外围，地底下喂着的那条线，我想摸清楚它通到哪里。”
姜素问的脸色沉下来：“我上回怎么跟你讲的？”
“我不进禁区。”姜浩看着她，“可我也不能装瞎。王家拿我妹妹做局，今天能请我喝茶，明天就能做别的，我两眼一抹黑，才是真的任人摆布。我只在外围，看一眼就回来。”
姜素问盯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别开脸，声音冷着：“你这个人讲不通。”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里头三样东西，一样是顾老讲的那三种草的干品，你对着认；一样是朱砂粉，贴身放着，寻常阴气近不了身；还有一样是药粉，山里猎人避猛兽用的，迎风撒了，能压住人身上的热气半个时辰，你要是真在外头摸什么，先撒了这个。”
姜浩捏着布包看着她：“你不是不让我去？”
“我拦得住你？”她抱起簸箕背过身去，“我拦不住，只能让你别死在外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还有，你要是在外头看见什么不对劲，别逞能，回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们沈教官，别一个人往里钻，你妹妹还在云海等着你，你记着这个。”
姜浩站在原地，把布包攥紧，郑重应了一声。
傍晚他按约跟姬承轩拆招，两个人在演武场边的空地上过了四十几招，姜浩一身汗收了势。
姬承轩拿袖子擦汗，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
“怎么了，这两天你不对劲。”
姜浩把外套穿上，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王家找过我，拿我妹妹的病做饵要我闭嘴，我没应，给了他们三天回话。”
他顿了顿，“我打算下一回野外实操，在外围摸一摸地底下那条线。”
姬承轩听完脸色变了变，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想了想，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不成，这么着，实操那天我想办法跟你们丙班一道进山，我在明，你在暗，真有什么有个照应。”
“你是甲班的，怎么跟？”
“这你别管，我有我的法子。”他看着姜浩，“还有，我家里那边前日已经递了话出去，让他们查王家这两个月往营地这边调过什么人、运过什么东西，回信也快了。”
他伸手拍了拍姜浩的肩，“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一个人扛，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王家敢在集训营动手，那是打所有学员的脸，真出了变故，谁也跑不掉。”
姜浩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讲什么。
两个人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远处的山黑成一片，连一点轮廓都看不清。
当夜姜浩躺在床上，把这些天听见的话、自己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顾老的三种草，姜素问的药粉，姬承轩的照应，周福的三日之约，还有地底那一下一下的搏动，零零星星归在一处，他心里头那点模糊的东西比前几日清楚了些。
王家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可他知道事情就在这几日，对方那样急着堵他的嘴，说明时候快到了。
他正想着，窗外起风了，风打着窗纸一阵紧似一阵。他闭着眼没动，跟着，就在风声底下，他又摸着了那个动静。
一下，很沉，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隔着岩层，隔着夜。
他睁开眼没出声，躺在黑暗里数着，隔了约莫十几息，第二下上来了，这一回那动静不在地底深处，近了，也偏了，辨不清是从营地西墙根那一带透上来的，还是让风裹着从更远的地方绕过来。
第三下没有再上来。
姜浩躺在床上又等了一阵，那动静彻底没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摸黑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没点灯，也没叫醒孙磊，把姜素问给的布包揣进怀里，又从床头摸出那把用布缠着的黑剑斜背在身后，才走到门边，压着门闩一点一点把门拉开。
走廊里黑漆漆的，尽头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月色，地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息，迈出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今日能请他喝茶，明日就能请别人去病房探望，他真把头低了，那才是把自己和妹妹一道交到了人家手里。
当天夜里他没去沈教官那里，一个人在寝室里坐到熄灯，借着灯写了两封信。
头一封写给林远，字写得密。
先报了平安，跟着把这些天的事拣要紧的写了，王坤进了营地，王家拿他妹妹做由头拉拢，他没应。
信的末尾，他停了好一阵，添了一行：营地若有变故，帮我照看好妹妹，别让生人接近病房，尤其是打听她的，一个都别放进去。
第二封短，写给病房里的妹妹，还是老样子，只讲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安心等着。
两封信他封好，第二天天不亮就送到了信件屋，管事的登记了，讲来回得小半个月，他点点头，知道这信寄到云海，最快也是小半个月以后的事。
上午的课他照常上，午后自习又去了药圃，没找姜素问，先在顾老身边蹲下帮着翻药，翻了一阵才随口问起。
“顾老，我想认认山里的药。哪些草药专挑地底下阴气聚的地方长？我想着，往后出任务，看见这些草，就知道脚底下干不干净。”
顾老抬眼打量他两下，没讲什么，放下手里的活，一样一样给他讲，先讲了三种，叶什么样，根什么样，长在什么土上，又从屋里翻出干品给他认。
姜浩听得仔细，一样样记下，末了顾老看着他，慢悠悠讲了一句：“你问这些，是想摸山里的底？”
姜浩没料到老人眼这样毒，笑了笑：“就是多认点东西，没坏处。”
顾老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摆摆手：“去吧去吧，认药可以，别往禁区边上凑，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姜浩应着正要走，姜素问从后头园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药，看见他脚步停了停。
他冲顾老告了罪，走过去，两个人到了园子僻静处，姜素问把簸箕搁下，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问顾老那些话我听见了，你想找地底下阴气聚的地方。”
姜浩没否认：“下一回野外实操，我想在外头山里看看，不进禁区，就在外围，地底下喂着的那条线，我想摸清楚它通到哪里。”
姜素问的脸色沉下来：“我上回怎么跟你讲的？”
“我不进禁区。”姜浩看着她，“可我也不能装瞎。王家拿我妹妹做局，今天能请我喝茶，明天就能做别的，我两眼一抹黑，才是真的任人摆布。我只在外围，看一眼就回来。”
姜素问盯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别开脸，声音冷着：“你这个人讲不通。”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里头三样东西，一样是顾老讲的那三种草的干品，你对着认；一样是朱砂粉，贴身放着，寻常阴气近不了身；还有一样是药粉，山里猎人避猛兽用的，迎风撒了，能压住人身上的热气半个时辰，你要是真在外头摸什么，先撒了这个。”
姜浩捏着布包看着她：“你不是不让我去？”
“我拦得住你？”她抱起簸箕背过身去，“我拦不住，只能让你别死在外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还有，你要是在外头看见什么不对劲，别逞能，回来告诉我，或者告诉你们沈教官，别一个人往里钻，你妹妹还在云海等着你，你记着这个。”
姜浩站在原地，把布包攥紧，郑重应了一声。
傍晚他按约跟姬承轩拆招，两个人在演武场边的空地上过了四十几招，姜浩一身汗收了势。
姬承轩拿袖子擦汗，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
“怎么了，这两天你不对劲。”
姜浩把外套穿上，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王家找过我，拿我妹妹的病做饵要我闭嘴，我没应，给了他们三天回话。”
他顿了顿，“我打算下一回野外实操，在外围摸一摸地底下那条线。”
姬承轩听完脸色变了变，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想了想，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不成，这么着，实操那天我想办法跟你们丙班一道进山，我在明，你在暗，真有什么有个照应。”
“你是甲班的，怎么跟？”
“这你别管，我有我的法子。”他看着姜浩，“还有，我家里那边前日已经递了话出去，让他们查王家这两个月往营地这边调过什么人、运过什么东西，回信也快了。”
他伸手拍了拍姜浩的肩，“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一个人扛，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王家敢在集训营动手，那是打所有学员的脸，真出了变故，谁也跑不掉。”
姜浩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讲什么。
两个人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远处的山黑成一片，连一点轮廓都看不清。
当夜姜浩躺在床上，把这些天听见的话、自己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顾老的三种草，姜素问的药粉，姬承轩的照应，周福的三日之约，还有地底那一下一下的搏动，零零星星归在一处，他心里头那点模糊的东西比前几日清楚了些。
王家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可他知道事情就在这几日，对方那样急着堵他的嘴，说明时候快到了。
他正想着，窗外起风了，风打着窗纸一阵紧似一阵。他闭着眼没动，跟着，就在风声底下，他又摸着了那个动静。
一下，很沉，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隔着岩层，隔着夜。
他睁开眼没出声，躺在黑暗里数着，隔了约莫十几息，第二下上来了，这一回那动静不在地底深处，近了，也偏了，辨不清是从营地西墙根那一带透上来的，还是让风裹着从更远的地方绕过来。
第三下没有再上来。
姜浩躺在床上又等了一阵，那动静彻底没了。
他轻轻掀开被子，摸黑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没点灯，也没叫醒孙磊，把姜素问给的布包揣进怀里，又从床头摸出那把用布缠着的黑剑斜背在身后，才走到门边，压着门闩一点一点把门拉开。
走廊里黑漆漆的，尽头的小窗透进来一点月色，地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息，迈出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