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另一场交流(一)

    同一天,晚上八点多。

    陆城区委大楼,三楼最东头的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王忆谨从省里回来,还不到三十个小时,人还有点没缓过来。

    全省政法委书记培训班办了七天,昨天下午结业,他坐傍晚那趟车回温城,到家已经九点多。

    今天上午,区里开了节前安全稳定会,下午又连着听了政法口三家单位的汇报,一直说到五点半。

    按值班表,今天晚上区委这边是他,区政府那边是张雨田。

    八点四十,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张雨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

    “姐夫,饿了没,吃点热的?”

    副区长张雨田,和王忆谨的妻子张玲玲是同村人,也可以称得上是同一个祖宗,所以私下里,他都称呼王忆谨为姐夫。

    这就是社会上的一种现实,当相互有需要时,再远的两个人,也能七绕八绕的,绕出一些关系来。

    当没有任何价值,或者没有任何需求时,有时候,真正的亲戚,却可能成为路人。

    王忆谨把老花镜摘下来,抬头看他:

    “你这哪儿弄的?”

    张雨田笑了笑,说道:

    “我妈下午做的鱼饼,傍晚特意托人给我带过来。”

    “我这不想着您也在值班,就过来看看。”

    “行,我也沾你的光,尝尝阿姨的手艺。”王忆谨笑了笑,又指了指沙发:“坐,要喝茶自己泡。”

    张雨田把鱼饼搁在茶几上,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笑道:

    “茶叶我也带了。”

    边说着,边去自动饮水机那边,泡了两杯茶。

    “你倒是全。”王忆谨笑了笑道。

    “值班嘛,总得有点东西垫着。”张雨田把茶放到茶几上,说话间也坐了下来。

    王忆谨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末,喝了一口。

    张雨田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两下,又戴回去。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坐下就要推一推,一紧张就要擦一擦。

    办公室的窗稍微开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拉长音。

    “姐夫,你这次去省里参加培训,感觉怎么样?”张雨田开口问道。

    王忆谨把杯子搁在桌上,两手在膝上摊开。

    “七天,大大小小的课听了十多场。”

    “讲的内容都是老题目,综合治理、平安建设、重点地区排查整治。”

    “难道就没有一点新?”张雨田问道

    “有一点。”王忆谨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明年开始,平安县市区的考核要改,群众安全感要单独拿出来算分。”

    “而且,这项考核结果跟党政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的综合考核挂钩,一票否决的情形也加了几条。”

    张雨田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那区里这块,今年……”

    “今年不算,明年才开始算。”王忆谨道,“省里还点了名,说温城去年的群众安全感在全省排中游。”

    “中游?”

    “中游。”王忆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省里说出来,是很客气的说法。”

    张雨田不吭声了。

    他知道中游是什么意思,十名上下,不挨批评,也不表扬,最容易被忘掉的位置。

    “还有一件事。”王忆谨把杯子又端起来,“明年上半年,各市要报社会治安重点地区排查整治情况,报省里备案。涉黑涉恶的案子,办到哪一步,也要报。”

    “吴云亮那个案子?”

    “那是市里督办的,我们区里配合。”王忆谨喝了一口,“材料我看过了,写得实,但有几处该写清楚的地方,避开了。”

    “哪几处?”

    “不该问的别问。”王忆谨摆了摆手,“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问我这个吧?”

    张雨田笑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姐夫,我确实有事。”

    “前几天,区里开了一个政府常务会议,商量出台一个涉工程项目的新的管理办法,这事你知道吗?。”

    王忆谨把杯子轻轻放下,身子往后一靠,淡淡的说道:

    “这事我知道,但会议上的情况不清楚。”

    张雨田明白王忆谨话里的意思,是想知道区政府这些人,在会议上对这件事的看法。

    张雨田就把政府常务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先是说了黄立同怎么在人到齐了后才发材料;又说洪文绫头一个表态支持,说吕朝晖也跟进赞同。

    又提到伍坚庭拿棋都那个小水库除险加固的实例,两百万变三百万,旗帜鲜明地站在出台新制度这一边。

    接下来,说贾怀祥提了四条顾虑,一条一条都搁在“因地制宜、进度、GDP”上。

    最后,才说王夏天抛出“本土企业垫资、几十年的老关系”,见风向不对又半吞半吐地解释。

    “然后是区长问到我。”张雨田说到这里,把杯子在手上转了半圈,“区长说,雨田同志,审批改革那边,工程审批要过你们那一关,按现在这个新办法,操作起来会不会顺。”

    “你怎么答的?”王忆谨问道。

    “我说我这头没什么不顺。”张雨田道,“我说以前的有些工程,经常手续还没办全,工程就已经开工了。”

    “我们这边催,那边说先干着,手续后补。补来补去,不是补不全,就是补没了。”

    王忆谨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半垂着。

    “我又说,现在有了制度,以后我们审批也有依据了,手续不全的,我们就不批。”张雨田把后面那两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当时的那股轻松劲。

    “我还说,说难听点,万一有个领导打招呼,我们都有借口可以找。”

    “还说了其他的话没?”王忆谨继续问道。

    “最后我提了一句,这个办法真要实施,也算是让我们审批关口的同志们,多了一个挡箭牌。”张雨田顿了顿道,“我说这句的时候,特意带了点开玩笑的语气。”

    “区长什么反应?”王忆谨没有做出点评,只是继续问道。

    “区长没说我。”张雨田道,“他反倒把茶杯上的手松开了,身子坐直了,像是有话要说。”

    “然后他就提到了棋都那条路,说路修了不到两年,路面开裂,下水堵塞,桥栏杆都松了。”

    “说老百姓在背后骂娘,骂施工的、骂设计的、骂具体负责的,都不对 —— 骂的是政府。”

    王忆谨沉吟了一下,问道:

    “他的原话是怎么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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