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汇通天下

    杜哲与李沧海下山而去,山风卷着残雪穿过二龙山聚义厅的梁柱,校场那如山金银,还在众人眼中,目光拔不出来。

    沉寂片刻,人声四起。

    人心本就各有盘算,这场抉择如投石入深潭,各样心思皆显露出来。

    几个脸上刚褪去金印的小喽啰,缩在厅角低声议论。

    一人伸手反复摩挲自己面颊,指尖在曾经刺字的地方来回蹭:“我这脸上的印,跟了我多年。往日但凡入州县,差人一眼便能认出,拿我当贼囚。如今虽说印消了,可官府文簿还记着我的刺配画像,来日银子使光,恐再度无处容身。”

    旁边另一个喽啰点头:“金银再多,终有耗尽之日,我愿留下。”

    一旁,两名小头领眉头紧锁,其中一人,早年本是县城粮铺掌柜,遭豪强构陷方才落草。

    “那道长终是来历不明,还有那些木铁人偶、印着纹路的怪纸,一看便知非寻常方术。我等若听他调遣,来日不知要闯何等凶险杀局。不如分了银两,寻一处偏僻州县,买田置地,隐姓埋名求个安稳。落草本是无奈,何苦再将性命交托旁人?”

    另一头领附和:“正是,昔年落草只为活命,不为寻一主公,受人驱遣,拿银远走,才是上策。”

    话语传入旁人耳中,带动不少有相同心思的人点头。

    有力主留下的,有执意分金离去的,亦有心怀鬼胎的。

    鲁智深稳坐主位一侧,听着众人争辩,并未干预。

    那日交手,道长单凭一指便接住自己全力一击,他早已定了追随的心思。

    此刻只冷眼瞧着厅内众生百态,静观取舍。

    林冲与杨志亦然,立而不语。

    第三日黄昏,杜哲与李沧海如期归山。

    钟声敲响,山寨众人汇聚到校场,那座金银之山堆在原地,依旧诱人。

    “三日思量,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决断。尚有愿离去者,此刻仍可上前取走金银,过时便再无此番机会。”

    人群涌动,渐渐分出两拨。

    一拨人迈步上前,正是那名粮铺出身的小头领,带着两百余弟兄。

    他对杜哲拱手:“道长厚赐,我等感念,只是厌倦刀兵,愿取银远去,寻地安家,待来日安稳,必于家中为道长供奉长生牌位。”

    杜哲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们依数分取银两。

    这一行人领了包裹,辞别众人,踏往下山路,有人满心欢喜,也有人隐隐不安。

    余下三百余人原地立定,大多是脸上受过刺字的喽啰,还有几名看透官府黑暗的头领。

    面上金印虽消,官府记录还在,若无新的户帖,进城仍有可能会被盘查拿问,唯有留在此地,才能有待来日转机。

    而一批心怀歹念之徒,仍混在留下的人群之中,垂首而立,装作安分。

    心底已暗定主意,待此间事毕,便去分批截杀方才下山的那批人,早先已遣人下山盯梢,断不会让他们走脱。

    此时还未离开,不过是想看看,此处是否还有变数罢了。

    杜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众人去留分明,当众开言,布置差事:“诸位既决意留下,便无需再困守二龙山打家劫舍。我欲遣诸位分赴各州,开立兑便商号。一应事务,交由鲁智深,杨志,林冲三人全权掌管。”

    他抬手示意,十几名小喽啰便抬来一批木匣,打开几个小号木匣,内里是一叠叠印有精美纹路的崭新纸张。

    “此兑票名为百姓币,纸面印有一元、二元、五元、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与百元字样。纸上所标数额,便对应等值黄金。每一张都印有唯一号码,为它的密记。凭此号勘合辨伪,旁人便盗印无功,再配以密号方可兑换金银,万无一失,有票无密号,则一两金银也兑不出。”

    杜哲说罢,示意将百姓币分发下去,众人一拥上前,挨个传看。

    一人取了张百元大票,捏着纸角就着天光端详,只见纸张挺括,厚薄匀净,票面红底绘纹,线条细密繁复。

    旁边人凑过来,拇指在票面来回摩挲:“这墨吃进纸芯里,指甲刮都刮不动,这般精妙,便是官府钞引也远远不及。”

    又有人将票子凑近灯烛,眯眼细瞧,低呼一声:“纸里透光还有暗纹!”

    这一声引来众人围拢,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皆道从未见过这般精美的兑票,怕是汴京最好的印坊也做不出这等活计。

    杜哲待众人看过百姓币后,才打开其余大木匣,十余尊木铁人偶卧于匣内,关节皆可活动。

    “此乃道门秘宝,并非世间寻常机关傀儡,不靠固定簧片机括,能自行学理杂务。可跨州传递消息,亦可代管账目,分辨票据真伪,值守库藏。”

    众人目光又随之落在那些人偶上,见人偶眉目宛然,忍不住伸手去拨那手臂,人偶关节咔咔转动,接连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自行转了几格,惊得那人缩回手,周围哄笑一片。

    “道长,这宝贝是活的?”有人扬声问道。

    议论声将起,杜哲抬了抬手:“此物玄妙,不借人力催动,便可昼夜理事。亦无需吃喝,只需每隔七日,置于日下曝晒一日,便能续力。尔等切记,只可藏于兑铺密室内遣用,不可轻易示人,免招非议。诸多功用,日后再细细琢磨。眼下先说正事。”

    人群之中有人开口发问:“道长,开设兑便铺子,官府岂会轻易应允?”

    杜哲耐心解释:“大宋商肆,若是要长久经营,需向州县官吏投献财帛,打通关节,登记造册,缴纳商税,方能安稳立铺。这便是诸位第一件差事。”

    “除打点官吏求取经营凭据,还要拿出金银,寻门路置办全新户帖。尔等脸上金印虽除,然旧案在册,行走州县仍有祸端。新户帖到手,便是另一重身家,再无人能凭旧日罪籍拿人,以如今大宋之腐朽,此事想来不难。”

    “第二桩,便是守御,各号遴选精干人手,值守铺院,防备强人劫掠。兑便铺存储之金银,乃是二龙山根基,不可有失。”

    杜哲话音稍顿,看向一名站在前排的头目,抬手招呼他近前。

    “第三桩,便是诸位每年可领之俸银。”

    他迈步走到金银堆旁,取出两锭百两黄金,塞进这名头目怀中。

    “这便是一人一年之俸银。”

    那头目慌忙躬身:“道长,这二百两实在厚重,小人不敢领!愿真心追随道长,不敢受这般厚赐。”

    杜哲一本正经道:“哎~~~!你不收,林教头如何收?林教头不收,鲁提辖与杨制使如何收?鲁提辖和杨制使不收,尔等怎么进步啊?”

    那头目抱住怀中金锭,向主位上三位首领望去,得到首领点头后,方才躬身谢过,退到一旁。

    其余头目看在眼里,神色各有起伏,心中皆记下这份俸银规制。

    又一名头领蹙眉:“我等新开商号,无名无信,客商怎肯放心把金银交付我等?”

    “问得好!” 杜哲点头笑道,“待各州兑便铺立起,尔等便分出一部分金银,前往汴京,购置城中老牌富商大户的兑帖。这些世家商号在汴梁经营多年,天下客商都认他们的凭帖。咱们把兑帖存于铺中,便可借这等世家的名望信誉。客商见铺中握有京师大户兑帖,便知咱们根基厚实,敢于托付金银。简单来说,汴京诸多老牌大户都欠着我们的银子,我们的信用自然更胜一筹,我将此称之为:债转信!”

    听闻此言,杨志暗叹,昔日押送生辰纲,满载金珠赶路,一路强人环伺,终致倾覆,若是当初有这般兑票,何至于此。

    杜哲待众人交流议论声停下,又道:“诸位既决意追随于我,本座便不会亏待诸位,此番遣诸位分赴各州开立兑便商号,便是为尔等谋一条长久之计。待此兑票可汇通天下之日,便是汴京身居高位的官老爷,也要敬你们三分。

    此间交代完毕,本座便会同李道友游历天下,商号一应大小事务,皆由杨志使、鲁提辖、林教头三人总领调度。诸位可在三位首领的安排下,分赴各州,开设兑便商号。各司其职,遇事凭机关人偶传信,互通消息便可,尔等可明白?”

    话音落,一名小头领躬身开口:“道长为我等铺下这般通天大道,我等心中难安。不知我等眼下,能为道长做些什么,以作回报?”

    杜哲淡淡一笑:“本座欲行之事,尔等如今尚且无力相助。待到兑票汇通天下,四方财帛流转尽握手中之时,便是尔等助我之日。”

    厅中人心各异,有机敏之人,此刻好似恍然想通内里关节,心中感激莫名,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尽心办事,以此报答杜哲。

    亦有不少人,依旧看不透杜哲心中图谋,只觉这位道长城府深不可测,虽愿追随,却决意收敛锋芒,凡事低调静观。

    议事将毕,杜哲借着分派人手的由头,似是无意地,将那伙心怀叵测之辈单独编成一队,命他们前往水泊梁山近处,开设金银兑换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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