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庙外逢仙客,豹子头再遇鲁提辖

    风雪尚未停歇,山神庙外满地血色。

    林冲从庙中走出,身上衣袍沾满雪沫与血点,前路茫茫,不知该投奔何方。

    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就在此时,风雪深处传来兽蹄踏雪之声。

    一头体型雄硕的猛虎踏破漫天飞雪缓步行来,猛虎身侧,一头通体莹白的白鹿踱步相随。

    杜哲端坐猛虎脊背,李沧海坐于白鹿之上,二人衣袂被风雪吹动,气度清逸,一身打扮仙风道骨,恍如自云海之间降临的世外异人。

    林冲见此情形,心头一紧,眼前二人异兽相随,气度非凡,他下意识便将二人视作天人,连忙侧身拱手,神色恭敬。

    杜哲坐在虎背上,目光落向雪地之中满身狼狈的林冲,开口,平静悠远。

    “林冲,你的师承,可是周侗?”

    林冲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答:“正是,小人早年确曾拜周侗先生学艺。”

    杜哲颔首,“我门下有一徒,乃是周侗的记名弟子,名唤武松。今夜,我便是看在武松的情面,才将你半生郁结点破。”

    这句话传入耳中,林冲全然醒悟。

    原来山神庙四周那道凭空响起、剖析自己半生荣辱得失的传音,并非山神显圣,乃是眼前这两位高人点拨。

    之前心中对山神的感念,此刻尽数换成对眼前二人的感激。

    他当即深深一揖:“多谢高人点化,解开林冲心中重重迷障。只是如今我杀了陆谦一干人,已是身犯重罪,天地辽阔,我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林冲眉宇之间满是茫然,经此大变,八十万禁军教头的风光早已烟消云散,前路一片黑暗。

    杜哲垂眸看他:“我与李道友正要动身前往二龙山,寻访鲁智深、杨志二人,你可愿随我们一同前往?”

    林冲心中动容,当初野猪林鲁智深搭救自己,偏偏自己口无遮拦,无意之间泄露了鲁智深的行迹,害得他被高俅追杀,只能流落江湖。

    林冲对此心怀愧疚,盼着能有机会当面赔罪,此刻听闻鲁智深就在二龙山,他再无迟疑,拱手道:“小人愿追随二位道长左右。”

    “好。”

    杜哲抬了抬手,身下金刚猛虎顺势伏低庞大的身躯,积雪被虎身压得簌簌下陷。

    “上来。”

    林冲不敢怠慢,敛了身上的血迹,手脚利落地翻上猛虎宽阔的脊背。

    杜哲调转金刚,李沧海催动身下白菩萨。

    沧州到青州二龙山,约二百八至三百二十宋里。

    以两匹异兽的脚力,若全力奔袭,哪怕地形崎岖,一个时辰便可横穿这片地域。

    一虎一鹿四蹄翻飞,踏碎遍地冰雪,旷野景物飞速掠去,山河丘壑转瞬便被甩在身后。

    杜哲也不着急,一路走走停停,该吃吃,该喝喝。

    天亮时,一行人方行至二龙山外围群山。

    杜哲拍了拍金刚脖颈,又示意一旁白菩萨,两头异兽得令,转身钻入幽深密林,自行觅食休憩,不再随众人现身人前。

    杜哲、李沧海、林冲三人,徒步向着二龙山山脚行进。

    二龙山山脚山道已被山寨喽啰管控,几人本以为报上名号便可通传上山。

    可偏巧今日山下村子有大户勾结官府,派了十几名州府捕快,带着乡勇,正在山脚四处搜捕各路亡命逃犯。

    捕快远远望见林冲身上尚未完全洗褪干净的血痕,当即拔刀围堵上来,见到他脸上的金印后,更认定他是流窜凶犯,要一并拿解州府。

    杜李二人也被视作同党。

    一边是大宋官府的差人,一边是奔二龙山的三人。

    想硬闯,难免大开杀戒,想要说理,捕快只认公文凶器,不听分辨。

    林冲见状便要拔刀厮杀,他已经不再顾忌一旦动手,便等于当着官府的面,坐实匪寇罪名的后患。

    就在两边僵持之际,山上轮值巡山的小喽啰恰好下山打探消息,远远望见山脚对峙场面,认出是官府捕快在寻衅,飞快跑回山寨报信。

    不多时,寨中得报,一队喽啰大步赶下山来。

    官府捕快此时已与林冲走过几个回合,没能拿下,又忌惮二龙山匪势,不敢与山寨正面死拼,一番口角后,恨恨退走。

    危机方才消解,三人也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得以登上二龙山。

    一行人顺着盘山石道登上宝珠寺聚义厅外。

    林冲终是见到鲁智深,心中积攒许久的愧疚再也压抑不住,抢步上前,单膝跪地。

    “师兄!是林冲害了你!当初野猪林一别,是我口风不慎,泄露你的踪迹,致使你被官府四处海捕,漂泊江湖,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今日林冲特来,向你赔罪!”

    鲁智深见状,连忙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林冲搀扶起来,他从未真正记恨过林冲,只当那是无心之失,确有埋怨,却是无恨。

    “兄弟快些起身!洒家哪里会怪你!高俅那奸贼作恶,与你何干,不必如此。”

    宽慰过林冲,鲁智深转向一旁气度出尘的杜哲与李沧海,疑惑道。

    “这二位道长又是何方人物?”

    林冲正要开口,细说山神庙奇遇。杜哲抢先一步,出声打断,看向鲁智深身侧那柄禅杖。

    “久闻鲁提辖一身本领,一柄水磨禅杖威名远扬,更有倒拔垂杨柳的本事,本座今日前来,欲向你讨教几招。”

    鲁智深打量杜哲,此人一身道袍,容貌俊雅,看着更像一个清修文士,完全不似沙场武人。

    可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而来,是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的威压。

    他不敢小觑,略一沉吟,便朗声应下。

    “既然道长有兴致,洒家便陪道长走上几合!”

    杜哲抬手:“鲁提辖,但请全力攻来。”

    鲁智深握紧手中六十二斤浑铁禅杖,见对方手无寸铁,他心存厚道,出手之时刻意留了五分余地。

    禅杖挥舞,风声呼啸隆隆作响,每一次挥出,若是临近杜哲躯体,便会及时收劲,扫向身侧空处。

    几番试探后,禅杖终是带着劲风,第一次真正朝杜哲身上挥去。

    快挨到杜哲身前的一瞬,杜哲手腕轻抬,一根手指弹在禅杖杖身。

    顿时一股浩瀚巨力传来,顺着铁杖反弹而去,禅杖竟反向甩荡出去,鲁智深魁梧的身躯踉跄向后连退出数步,方才勉强站稳。

    鲁智深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看向自己手中铁杖,还颠了几下确认重量没变。

    “鲁提辖,不必手下留情,全力来攻。” 杜哲再次提醒道。

    鲁智深胸中战意被点燃,他已许久未曾遇到可令他全力出手之人。

    “得罪了!”

    这一声落下,鲁智深不再留半分余力,浑铁禅杖被他使得密不透风,杖影笼罩四方,重重叠叠的攻势接连压向杜哲。

    杜哲赤手空拳,始终只凭单手弹指,一声声叮叮脆响不断响起,每一次弹指撞上禅杖,便将鲁智深的猛恶攻势尽数化解。

    三十余招过去,鲁智深招式用尽,半点便宜也没讨到。

    一旁的李沧海虽非首次见识杜哲出手,可见此精彩对决,也看得心神投入。

    鲁智深猛喝一声,使出压箱底的杀招,浑身气力灌注禅杖铁鑵杖头,人杖合一,连人带沉重铁杖凌空飞扑,锋利的禅杖鑵头直取杜哲咽喉,这一击若是打实,便是身首异处。

    杜哲满意点头,遂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浑铁禅杖沉重锋利的鑵头。

    狂暴袭来的攻势被一指定格,周遭风声一并停滞。

    无论鲁智深如何催动浑身蛮力,禅杖再也不能往前推进分毫,亦不能往后。

    杜哲拇指柔柔一扣,捏住那厚重的杖头。

    一股巨力向上提起,鲁智深整个人连同禅杖,一并被凌空架在半空。

    两息过后,杜哲放开手指。

    鲁智深纵身落地后,当即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道长好手段!洒家,心服口服!”

    杜哲笑道:“鲁提辖武艺强横,于凡俗世间,已然鲜有敌手。只是不能与道门修者相较罢了。”

    “道长过誉。”

    言罢,鲁智深这才看向禅杖月牙杖头,只见那坚硬且锋利无比的月牙上,已然凹下去一道半圆形手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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