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棉纱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小院。
院门被她反手闩上,木插销卡进门框,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屋里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苏满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两个娃娃滚烫的额头。
闺女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继续睡着。
苏满抓起桌上的算盘,清脆地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
明天开始,一袋奶粉两块八,一两川贝三毛钱,两百个卤肉饼的面粉得去粮站排队换。
日子照样得过。
盛骁走后的第十五天,县武装部送来了第一批供给物资。
三十斤白面装在印着军需特种粮的粗布口袋里,面粉白得发亮,没有半点麦麸皮。
两罐铁皮装的上海红星牌全脂奶粉,盖子封着厚厚的锡纸。
还有五斤精制白砂糖。
送东西来的是孙政委身边的文书小李,放下东西,还交下一封盖着保密邮戳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机打的四个字:一切平安。
苏满收了明信片,扔进装针线包的铁盒子里,连看第二眼的工夫都没有。
家里每天早起熬一大锅苞米面糊糊,刘金花喂两个娃喝奶粉,苏元德在后院小偏房里捣药碾子。
男娃的咳嗽止住了大半,脸蛋上渐渐长了肉,白白胖胖的,抓人手指的手劲越来越大。
但老药铺的川贝快见底了。
老中医开的方子不能停,一停,阴雨天就容易复发。
苏满盘算着手里积攒的毛票,独轮车已经换成了三轮平板车。
车架子是公社农机修配厂淘汰的旧角铁焊的,托铁匠炉安了两个废旧拖拉机的胶皮轮子,推起来平稳,能装两百斤沉重的老卤锅和几百个油饼。
北山煤场的买卖做顺了,装卸工们每天早起就蹲在路边等那股肉香味。
纯肉饼两毛,带大肠的一毛五,一天能卖出八九十个。
但这还不够。
光靠下水和面饼,撑死了每天赚五六块钱,除去家里嚼裹和买药钱,手里攒不下硬本钱。
盛骁去的时候腿骨还没愈合,回程要是落下残疾,往后接骨续筋还得去省城找大医院,没个两三百块钱底子,根本下不了手术台。
四月下旬,县里下了公文,东山水利工地全面复工,要赶在七月伏汛前把老鸦嘴水库的泄洪渠拓宽三十米。
全县抽调了三千多号青壮劳力,吃住全在工地上。
开山炸石,凿岩挖渠,最废的就是手套。
供销社卖的线手套要两毛四一副,还得要两寸布票,下地的民兵磨两天就露指头肚,碎石片子把手掌划得鲜血淋漓。
苏满拿着孙政委给开的支农证明,搭上了赵师傅送化肥的解放大卡车,连夜跑了趟地区。
地区第三棉纺织厂的废料库房比公社打谷场还大。
到处堆着成包的残次棉纱头、断股的粗棉线,还有大批织坏了的土黄色粗帆布边角料。
库管员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拿着苏满递过去的大前门香烟,在手里捏了又捏。
“这帆布是织军用帐篷剩的下脚,粗是粗,硬得跟铁皮一样,缝纫机针扎上去都得崩断,没人要。”老头拿脚踢了踢堆在墙角的几大捆油布边角料,“你真要?”
“按吨称,多少钱?”苏满问。
“废棉纱一毛钱一斤,这帆布下脚料,给八分钱一斤拉走算了。”
苏满从怀里掏出积攒下来的六十块钱,连同五斤全国粮票一起塞过去。
解放卡车回程的时候,三十包硝酸铵化肥上面,硬生生压了八百斤粗棉纱和四大包沉甸甸的帆布头。
回到盛家小院,院子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苏满把街坊里几个守寡的、家里劳力少分不到工分的妇女全叫进了院子。
院当中架起一口大铁锅,水里化了粗盐和明矾,把硬梆梆的帆布下脚料扔进去煮透。
煮软了的帆布捞出来晾干,用铁皮剪子照着盛骁那副羊皮手套的尺寸裁样。
手心贴两层粗帆布,手背用废棉纱打结纳底,手指头只留大拇指和食指两个岔,其余三个指头并在一起做成闷子。
这种手套样式不好看,但顶磨,碎石块砸上去连个印子都不留。
“满子,这一副手套得纳小半个时辰,俺们手都磨出泡了。”隔壁马婶揉着指关节,嘴里直哼哼。
苏满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纳底大锥子扎得噗嗤噗嗤响。
麻绳在手掌上绕一圈,顺力一拉,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一副手套,给工钱三分。”苏满头也没抬,“当天做完当天结钱,不给白条。”
马婶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生产队下地干一天重活才挣四个工分,折合成钱也就一毛二分钱。
手脚麻利的娘们,一天能纳四五副,那就是一毛五!
院子里的女人们顿时不哼哼了,锥子扎布的噗嗤声响成一片,谁也不舍得停下手。
五月初,苏满的三轮车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老卤锅,车斗两侧还挂了两大串结结实实的三指帆布手套。
推到老鸦嘴水利工地上,还没等卸车,就被各生产队的带工队长给围圆了。
“一毛八分钱一副,不要布票!”
带工队长们当场就掏了钱。
比供销社便宜了六分钱,还不用票,更结实。
不到三天,第一批三百副帆布手套被抢购一空。
扣除成本和工钱,苏满净赚了二十二块钱。
钱揣在贴身的钱袋里,鼓鼓囊囊的,带着汗味。
但眼红的人也跟着来了。
公社供销社综合门市部的柜台前冷清了下来。
平时堆在木格子里两毛四一副的白线手套,受了潮泛着黄斑,落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门市部副主任赵德发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脸色阴得像要下雨。
“姐夫,那小娘们一天在水库和煤场能出上百副手套,卤肉更别提了,一天光是收毛票就得用铁罐子装。”
站在边上的是赵德发的小舅子,赵秃子。
脑袋顶上光秃秃的,两只三角眼滴溜溜转,身上套着一件没扣扣子的黄咔叽布褂子。
“她哪来的布料批条?地区棉纺厂的下脚料,也是国营物资!”赵德发把茶缸重重顿在桌子上,“盛瘸子让军区调走快两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外头都传他在南边踩响了跳雷,炸成肉酱了。孤儿寡母的,手伸得太长,不懂规矩。”
院门被她反手闩上,木插销卡进门框,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屋里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灯花。
苏满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两个娃娃滚烫的额头。
闺女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继续睡着。
苏满抓起桌上的算盘,清脆地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
明天开始,一袋奶粉两块八,一两川贝三毛钱,两百个卤肉饼的面粉得去粮站排队换。
日子照样得过。
盛骁走后的第十五天,县武装部送来了第一批供给物资。
三十斤白面装在印着军需特种粮的粗布口袋里,面粉白得发亮,没有半点麦麸皮。
两罐铁皮装的上海红星牌全脂奶粉,盖子封着厚厚的锡纸。
还有五斤精制白砂糖。
送东西来的是孙政委身边的文书小李,放下东西,还交下一封盖着保密邮戳的明信片。
上面只有机打的四个字:一切平安。
苏满收了明信片,扔进装针线包的铁盒子里,连看第二眼的工夫都没有。
家里每天早起熬一大锅苞米面糊糊,刘金花喂两个娃喝奶粉,苏元德在后院小偏房里捣药碾子。
男娃的咳嗽止住了大半,脸蛋上渐渐长了肉,白白胖胖的,抓人手指的手劲越来越大。
但老药铺的川贝快见底了。
老中医开的方子不能停,一停,阴雨天就容易复发。
苏满盘算着手里积攒的毛票,独轮车已经换成了三轮平板车。
车架子是公社农机修配厂淘汰的旧角铁焊的,托铁匠炉安了两个废旧拖拉机的胶皮轮子,推起来平稳,能装两百斤沉重的老卤锅和几百个油饼。
北山煤场的买卖做顺了,装卸工们每天早起就蹲在路边等那股肉香味。
纯肉饼两毛,带大肠的一毛五,一天能卖出八九十个。
但这还不够。
光靠下水和面饼,撑死了每天赚五六块钱,除去家里嚼裹和买药钱,手里攒不下硬本钱。
盛骁去的时候腿骨还没愈合,回程要是落下残疾,往后接骨续筋还得去省城找大医院,没个两三百块钱底子,根本下不了手术台。
四月下旬,县里下了公文,东山水利工地全面复工,要赶在七月伏汛前把老鸦嘴水库的泄洪渠拓宽三十米。
全县抽调了三千多号青壮劳力,吃住全在工地上。
开山炸石,凿岩挖渠,最废的就是手套。
供销社卖的线手套要两毛四一副,还得要两寸布票,下地的民兵磨两天就露指头肚,碎石片子把手掌划得鲜血淋漓。
苏满拿着孙政委给开的支农证明,搭上了赵师傅送化肥的解放大卡车,连夜跑了趟地区。
地区第三棉纺织厂的废料库房比公社打谷场还大。
到处堆着成包的残次棉纱头、断股的粗棉线,还有大批织坏了的土黄色粗帆布边角料。
库管员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拿着苏满递过去的大前门香烟,在手里捏了又捏。
“这帆布是织军用帐篷剩的下脚,粗是粗,硬得跟铁皮一样,缝纫机针扎上去都得崩断,没人要。”老头拿脚踢了踢堆在墙角的几大捆油布边角料,“你真要?”
“按吨称,多少钱?”苏满问。
“废棉纱一毛钱一斤,这帆布下脚料,给八分钱一斤拉走算了。”
苏满从怀里掏出积攒下来的六十块钱,连同五斤全国粮票一起塞过去。
解放卡车回程的时候,三十包硝酸铵化肥上面,硬生生压了八百斤粗棉纱和四大包沉甸甸的帆布头。
回到盛家小院,院子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苏满把街坊里几个守寡的、家里劳力少分不到工分的妇女全叫进了院子。
院当中架起一口大铁锅,水里化了粗盐和明矾,把硬梆梆的帆布下脚料扔进去煮透。
煮软了的帆布捞出来晾干,用铁皮剪子照着盛骁那副羊皮手套的尺寸裁样。
手心贴两层粗帆布,手背用废棉纱打结纳底,手指头只留大拇指和食指两个岔,其余三个指头并在一起做成闷子。
这种手套样式不好看,但顶磨,碎石块砸上去连个印子都不留。
“满子,这一副手套得纳小半个时辰,俺们手都磨出泡了。”隔壁马婶揉着指关节,嘴里直哼哼。
苏满坐在马扎上,手里的纳底大锥子扎得噗嗤噗嗤响。
麻绳在手掌上绕一圈,顺力一拉,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一副手套,给工钱三分。”苏满头也没抬,“当天做完当天结钱,不给白条。”
马婶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生产队下地干一天重活才挣四个工分,折合成钱也就一毛二分钱。
手脚麻利的娘们,一天能纳四五副,那就是一毛五!
院子里的女人们顿时不哼哼了,锥子扎布的噗嗤声响成一片,谁也不舍得停下手。
五月初,苏满的三轮车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老卤锅,车斗两侧还挂了两大串结结实实的三指帆布手套。
推到老鸦嘴水利工地上,还没等卸车,就被各生产队的带工队长给围圆了。
“一毛八分钱一副,不要布票!”
带工队长们当场就掏了钱。
比供销社便宜了六分钱,还不用票,更结实。
不到三天,第一批三百副帆布手套被抢购一空。
扣除成本和工钱,苏满净赚了二十二块钱。
钱揣在贴身的钱袋里,鼓鼓囊囊的,带着汗味。
但眼红的人也跟着来了。
公社供销社综合门市部的柜台前冷清了下来。
平时堆在木格子里两毛四一副的白线手套,受了潮泛着黄斑,落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门市部副主任赵德发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脸色阴得像要下雨。
“姐夫,那小娘们一天在水库和煤场能出上百副手套,卤肉更别提了,一天光是收毛票就得用铁罐子装。”
站在边上的是赵德发的小舅子,赵秃子。
脑袋顶上光秃秃的,两只三角眼滴溜溜转,身上套着一件没扣扣子的黄咔叽布褂子。
“她哪来的布料批条?地区棉纺厂的下脚料,也是国营物资!”赵德发把茶缸重重顿在桌子上,“盛瘸子让军区调走快两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外头都传他在南边踩响了跳雷,炸成肉酱了。孤儿寡母的,手伸得太长,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