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木活的

    郑家铺子在街东头,门脸不大,两间房,门前一块石墩,墩面上被斧子背砸出一个浅坑。

    门板关着。门板上钉了一只钉,钉上挂一盏纸灯,白纸糊的,没字没号。

    陆远站在门口看那只灯。

    灯芯是三股,搓得紧,一头剪齐,一头毛断。剪口是斜的,斜得很规矩,像做活的人顺手一剪子下去。

    「跟河上那盏一个样。」韩冬说。

    「一个样。」陆远说。

    他抬手敲门,敲三下。里头没声。

    敲到第五下,门里有了脚步,脚底拖着,走到门后停住。

    「关了。」里头的人说。

    「郑师傅。」陆远说,「药王阁的。」

    门后静了一阵。

    门板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四十几岁,眼下一道木屑磨出的白印。

    屋里一股木头的味道。新刨的花是甜的,旧木是闷的,两样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屋里晒了一床老被子。

    「我不做匣子了。」郑木匠说,眼睛不看人。

    「我还没问。」陆远说。

    「你不问我也得说。」他把围裙往腰后一系,「做木活的手,一辈子就干一件事。你问我做没做,我要说没做,你也不信。」

    「我不是阁里的人。」他说。

    「我知道。」陆远说,「你替阁里做过匣子。」

    郑木匠把门开了一扇。

    屋里是木活的味道。刨花堆在墙角,锯末踩进地里,一层软。靠墙一张活板案子,案上压着半只没做完的匣子,巴掌宽,半尺长,底板比侧板缩进一分。

    陆远伸手摸匣底。缩进的那一分里,塞着一根短短的麻绳头,白麻,反打结。

    「这个结,是你打的。」

    「行里打结都这么打。」

    「行里打结,打的是正结,越紧越好。」陆远说,「反结是越拉越松,是给要拆的人留的。」

    郑木匠没说话,手在围裙上蹭。

    屋里还有三样东西。

    头一样,案下的瓦盆,盆里泡着水,水上浮着几片红漆皮,泡开的地方泛白。

    第二样,墙角一口小缸,缸口结着一圈白霜,是胆巴水。

    第三样,靠里那面墙的旧木板垛。陆远走过去,抽出一块,指头在木纹上顺了一遍。

    木纹是老的,纹里有一层暗红,是指头摩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包浆。板上还留着一个钉眼,钉眼里有麻绳勒过的痕。

    「这块板是阁里的。」陆远说,「器物房的旧箱笼,拆下来的。」

    郑木匠的脸一下白了。

    「板是有人送来的。」他说,「我没进过阁。」

    「送板的人什么样。」

    「穿灰布褂子。说话客气。」郑木匠咽了一口,「他按印,不落名。每回来都带纸,阁里的纸,整刀上过刀的。他说,照样子做,做完了把匣子搁在渡口船上就行,别问。」

    「做了几只。」

    「九只。」郑木匠说,「一只比一只做得像。他说做到第十只,就能乱真了。」

    「乱真的东西,最后总要拿去当真东西使。」陆远说,「真东西摆得多了,就没人分得清哪只是假的。」

    「我没想过那么多。」郑木匠说,「我就是一个做活的,人家给纸、给样子、给板,我照做。」

    「按件收钱的人,最容易被当成替手。」陆远说,「替你递笔的人,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灯呢。」陆远问,「门板上那只灯,谁挂的。」

    郑木匠的手停住了。

    「我挂的。」

    「为什么挂。」

    「挂了三十年了。」他说,「我爹挂,我挂。爹说这灯是给在路上的东西照路的,灯不点,东西就还在路上。等东西到了岸,灯才点。」

    「三十年前,你爹替谁挂的灯。」

    「替柳四爷。」郑木匠的声音低下去,「那夜匾从上头摘下来,装船。柳四爷说,匾在途,灯不能灭。他让我们爷儿俩一年挂一盏,挂到匾能挂回去那天。」

    韩冬在门边站直了。「你爹叫什么。」

    「郑守业。」郑木匠说,「人家叫他老盏。」

    「老盏。」韩冬重复了一遍,「三十年前河上替人送灯的,就是他。」

    「我爹那年四十六。」郑木匠说,「他说柳四爷给过一块银子,让他一年挂一盏灯,挂到匾回家。银子早花完了,灯还挂着。我爹没了,我接着挂,挂了二十九年十个月,一盏没少。」

    「挂灯的时候,有人来看过么。」

    「有。」郑木匠说,「穿灰褂子的来过两回。头一回是看灯,第二回带了纸,让我照样子做匣子。」

    陆远心里那根线接上了:先是灯,后是匣,再后是版。做旧的手、认灯的眼,都落在这一间铺子里。

    屋里静下来。外头街上有人推车过,车轮碾着石板,一声一声。

    陆远走到案子前,把那只没做完的匣子翻过来,看底板背面。

    底板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个「拾」字,刻得歪。

    「第十只。」陆远说,「你要做的这只,是要往哪儿送。」

    郑木匠不答。

    陆远把手伸进案子下的暗格。暗格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刻版。木头,三指宽,刻的是一株灵芝,三叶,反文。翻过来印在纸上,三叶朝右,是正的。

    另一样是一张纸。纸上是抄方,严家竹纸,毛边未上刀。上头一行字:附子片四钱。

    「印版在你这儿。」

    「他放我这儿的。」郑木匠说,「他说版不能带在身上,带在身上是死证,放在做木活的手里,是木料。」

    「木料。」陆远把版翻过来,指腹在刀口上按了一下,「这版新刻了一道。」

    版边多出一行,刻的是「第拾贰号」,刀口白,木屑还挂在沟里,最多三天。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号册是十一页六十九号,第七号的手印是假的。如今多出一个第十二号。

    「新开一号。」他说,「为什么要新开一号。」

    郑木匠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他昨日来,让我把版上的字再刻一行。他说旧号快不能用了,得备一个新号。他还说,这批货不走河了。」

    「走哪儿。」

    「走车。」郑木匠抬起眼,「明日卯时,往城里医院去。他说医院里药多,多进一批谁也不看。他还说——」

    「说什么。」

    「说这一批是给阁里那位新主送的礼。」郑木匠看着他,「送的是附子片,四钱一片,一共四十斤,一百六十斤的大车装四分之一。」

    陆远站在案子前,没动。

    四钱是十二克。生附子里的***,吃下去零点二毫克就能叫人手麻,二到四毫克能叫人心律乱了、人就没了。一片十二克,煮透了还压不住,何况是磨成粉、掺进别的药里。

    四十斤,一千六百片。

    他把抄方摊在案上,指头点在「四钱」两个字上。

    「四钱是十二克。」陆远说,「生附子不去皮、不炮制,里头的***,煮两个时辰也压不住。人吃零点二毫克,嘴唇先麻、舌头麻,接着心慌、出汗、心律乱。吃到二三毫克,救不回来。」

    「药铺里天天卖附子。」

    「药铺卖的是制附子,炮过的,配着甘草、干姜,用量按钱算,还得先煎。」陆远说,「你们这批是生切片,磨成粉掺进别的药里,一片下去,喝药的人连苦都尝不出来。」

    郑木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四十斤,一千六百片。」陆远说,「这一车要是进了医院,一个方子错手抓一把,就是一条命。十条命也不够赔这一车。」

    他把那张抄方折好,收进怀里,又把刻版用布裹了三层。

    「郑师傅。」他说,「你爹挂灯,是替匾照路。你刻版,是替人开道。你爹那盏灯没点,是东西还没到岸。你这批货要是进了医院,这条街上往后没人敢挂灯了。」

    郑木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外头,小李跑进来,喘着气。

    「远哥,渡口那边来人问,说有一辆大车在河口等着装货,车板上铺了稻草,车帮上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药王阁。」

    陆远把怀里的刻版按了按。「车装多少。」

    「四十斤。车板上铺了稻草,上头盖麻袋,麻袋上压两块旧木板。」

    「木板哪儿的。」

    「郑家铺子的。」小李说,「车老板说,木头认主,压上咱的板,人家一看就信是阁里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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