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防的是他何域齐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江圆圆眼眶里掉下来,正好砸在那块旧水渍上。

    她死咬着嘴唇,双手捧着那本快被翻烂的书,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什么京市大少爷,什么天天开会训人的段总。

    他还是那个在城中村泥潭里打滚、连怎么爱人都不会的笨蛋。

    她以为自己的离开是解脱,是冷静,是给彼此留出喘息的空间。

    却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京市里,捧着她随手买的一本书,把自己的血肉一刀一刀地往外剜,逼着那条在泥潭里长大的野狗,把他一身爪牙全拔光。

    那些她说不通的话,他一个人坐着,反复读,反复改。一页一页,全是她的名字。

    江圆圆咬住嘴唇,眼泪落得更急。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却始终拿着脑子里的剧情,认定他迟早会成为那个将她沉塘的负心汉。

    他说过多少遍?

    ——“江圆圆,我对你掏心掏肺地爱,你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

    ——“你前脚沉塘,我后脚就跳进去捞你。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她听见了。

    可她没信。

    说到底,她防的从来不只是黄坤、林苑琴。

    是何域齐。

    从来京市的第一天起,她就跟所有人解释:他像条流浪多年的野狗,没文化,脾气炸,只会靠拳头抢口饭吃。

    她替他解释了那么多遍,却偏偏忘了提醒自己:

    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没有人教过他,除了够狠、够野、够卖命,还能靠什么留住所爱的人。

    可最怕他粗莽的人,也是她。

    她嘴上替他辩解,心里却始终防着他会突然龇牙。

    江圆圆抬手捂住嘴,呼吸堵在掌心里。

    在这场婚姻里,何域齐还是何域齐,但江圆圆……有些不像是她了。

    她要求何域齐,永远要爱得比她多,因为她赌上了命陪他到京市走一场。

    但实际上,她早就知道何域齐是富豪之子,她知道可以通过网络寻亲……

    为什么非要等到何域齐为了凑区区12万元、右手断成六截、神经大概率无法在南城修复以后,才匆匆去帮他寻找亲生父母。

    她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把他当成了将来要自己命的人。

    她知道他会重伤,知道后面还有那个护士。

    可她当时只想逃,不想结婚。甚至想过:等他受了伤,爱上别人,她就能安全退场了。

    她早就预知了他的苦难,还是任由故事线继续往下跑。

    她说的是:“你再去打拳,我就跑。”

    从来不是:“你再去打拳,胳膊会碎掉,会重伤,会没掉半条命。”

    由始至终,她只想给自己找一个能安全脱离这条偏执疯狗的理由。甚至她用逃跑来威胁他,让他永远处于安全感匮乏的状态下。

    偏偏这个死心眼的男人,上拳场卖命之前,还以她的名义订了一套148平方米的四室一厅。

    右胳膊碎了,醒来想的也不是自己。是用左手给她切黄油,帮她做蛋糕。

    告诉她:“圆圆,我用左手修车也可以养活你。”

    于是她舍不得了。

    他拿命爱,她就拿命赌一次,跟着他来了京市。

    可段家、沈家的门一层层打开,她看见的钱越多,心里反而越没底。他成了大少爷,见过那么多世面,还能只爱她一个吗?

    不可能的。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爱。

    就像沈如霜说的,“爱的时候爱得要死,恨的时候也恨得要死。”

    她想活。

    她不敢拿自己的命,赌一个男人永远不变心。

    更不敢回头细看曾经那些还没来得及补救的自私,只觉得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跟她清算。

    所以她反反复复说:“不爱别杀,放我走。”

    仿佛先求了这句话,就能给自己留条命。

    她有一秒钟信任过何域齐吗?

    没有。

    一秒钟都没有。

    两个月前,重伤的何博文被转到京市治疗。林苑琴一下飞机出现,她好不容易撑住的那点镇定,全塌了。

    一边是她的安全感,一边是后脑壳重伤的何博文。

    她要何域齐选。

    可他真说要把李凤英和林苑琴送回南城时,拦住他的人,还是她。

    江圆圆闭上眼,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她那时想的是什么……?

    何博文重伤,手术签字和看护都需要家属。李凤英是唯一家属,还用命威胁着让林苑琴这个负责护士也留下。

    强行送走她们,万一何博文因为照顾不周死了,他会不会怪她?

    留下她们,他就得去医院,就会一次次见到温柔干净的林护士。段家的刀子一把接一把,他在外头累了、伤了,回头就能看见那个白月光。

    而她呢?

    公认的贪财市侩,家里还有三头吸血鬼,每天除了算计家产,就是想办法保命。她不温柔不美好,动不动就打他骂他,什么都要何域齐听自己的。

    他们甚至吃不到一起去。她重口味,他喜食清淡还硬要陪她吃辣。

    他迟早会嫌她。

    迟早会杀她。

    不同的黄坤反复出现,林苑琴从南城跟到了京市,用拳头吃饭的糙汉汽修工也成了太子爷……

    这世界像个荒诞的剧场,毫无缘由地推着每个人去走他们的既定的路。

    她就认定,何域齐也是书里那个何域齐,他会爱上无私无畏的白月光,他会在各种豪门刀子里变得无情狠辣。

    而她,江圆圆,最终也终究会被送进那条护城河……

    她让他选,却根本没给他选对的机会。不管他怎么做,她都能找出一个“他以后会杀我”的理由。

    甚至她故意留下林苑琴,给他一个出轨的破绽。

    可换成黄坤呢?

    何域齐知道,那是剧情里会让她出轨、怀孕的男人。

    他第一反应也是把人赶走。

    她拦了,他咬着牙认了。甚至允许自己和黄坤合伙做生意。后来她照样往黄坤店里送货,和黄坤直接对账,每天都有见面的机会。

    他怕不怕?

    怕。

    可他没有拿“剧情修正力”堵死她的路,而是自己跟上去,替她干活,替她托底。

    他信她会守住分寸。甚至他们能把生意做起来,他出了最大的力气。

    只要汽修店不忙,他就开车去批发市场给她采购搬运。天不亮就起床帮她备货打奶油,休息时间骑车回出租屋帮她分装打包,每天去黄坤店里送货对账。

    甚至和黄坤合作送货的第一天,为了保证她的1500元本金不打水漂,他肿着一张猪头脸去大学城门口叫卖……

    晚上回家的时候又贱兮兮地骗她:“你花了两百块钱投流,效果好得吓人……你最聪明。你就是南城第一营销大师。”

    明明他才是那个托底付出的人,却把功劳全部盖在她身上。

    江圆圆低头看着那本《亲密关系:如何维持长久的婚姻》,嘴唇抖了抖。

    在婚姻关系里,何域齐做得比她好。

    他敢信她,也不怕付出,永远毫无保留地坦诚。

    她却连一句“小齐先生”都听不得。林苑琴的脸、声音、一个称呼,落在她耳朵里,全成了催命的麻袋,让她窒息。

    可没有林苑琴,还会有陈苑琴、李苑琴……只要她认定何域齐会变心,哪怕是像魏青这种正常社交关系,都能让她重新恐惧自己的丈夫。

    她明明已经不是原著里那个贪财、出轨、怀孕嫁祸、反复迫害他的女人了。

    凭什么认定,他就必须是书里那个凶手?

    她有心跳。

    他也有。

    他不是几行写好的字,是每天睡在她身边,会累、会疼、也会难过的人。

    “我怎么就……”话没说完,江圆圆已经捂住脸,哭得喘不上气。

    她认定爱情和婚姻一定要有保留,这点保留就是自己最后转身的余地。可没想过,自己的这点保留成了戳向彼此的尖刀。

    逼得这个傻子一点点剜掉他的皮肉,剥得他再无棱角。

    何域齐多累啊。

    她觉醒后在南城挣扎求生三个月,他就陪着她挣扎了三个月。

    他要修车、要打拳、要帮她买货送货、要帮她做提拉米苏……经常天不亮就去帮货车司机钻车底修车去了。

    连出租屋里这些洗碗拖地买菜做饭倒垃圾的小活,他从来都是默默地做完。

    他说外头的饭添加剂太多,只要能喘上气,就买菜回家给她做饭,水煮鱼、香辣牛蛙、辣炒白菜……全是她爱吃的辣菜。

    他每次吃辣,嘴唇都肿得跟香肠一样,还是固执地给她做辣菜。因为她口味重,他要跟她吃一样的。

    他一直在保证她除了每天制作提拉米苏以外,没有半点多余的工作。

    心疼她站太久,每晚都会给她泡脚按摩。

    他甚至不要求自己的提拉米苏能卖得出钱,永远都是那句“圆圆,我能养你”。

    何域齐总是睡眠不足,偶尔店里闲空,在满是油污的汽修店里铺两块纸板躺下,不到一分钟,均匀的呼吸声就起来了。

    他太累了,那个连轴转的男人太累了。

    她去过店里,就看到那傻大个躺在地上好几次,吹着工业扇里转出来的热风。。

    他连一张两百来块的行军床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就这么躺在地上。但是会给她买2000块的空调,会给她买1800的裙子,甚至是好万块钱的包包,和一万多块钱的最新款手机。

    只要她想花钱,他就会拼了命去挣,连试药都做过好几次。

    会因为爱她,毫不犹豫地包容她吸血虫一样的家人。

    江家每个月五千块生活费,他给。

    江金宝买二手车,三万块,他掏。

    她父母看病,每次一万两万,也是他往外拿……

    拿到她觉醒剧情、终于能替自己打算的那一天,他钱包里只剩最后五百块。

    他那么累那么爱。

    可她记得最牢的,竟然还是脑子里那个会杀她的男人。

    她告诉他,何域齐,你一定要永远爱得比我多。永远。

    就因为这句话,即便是在京市沈段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即便是面对他的长辈亲戚,但凡只要有人说她一句不好,何域齐的爆发永远在她前面。

    她确信,只要她说一句在京市待得不舒服,他随时随地都能卸掉段家大少爷的身份带着她走。

    但她不会让他走。由奢入俭难,爱情是消磨品,他迟早会因为脱离富贵窝记恨她……

    是的,无论进退,她都在防备着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

    ——他说,“只要我把你顶在我头上,就不会有人看不起你。”

    他做到了,她却看不到。

    她用剧情修正力作茧自缚,一直往泥沼里深陷。

    每一次何域齐伸手想拽她上岸,她都把他当成杀人犯一样防备着。宁愿往泥沼里淌,也不愿意信他一次。

    然后再去怪罪他:何域齐,你没有给我安全感。

    难怪沈如霜说:“我这个儿子脑仁不大,装的都是你。”

    难怪沈如霜说:“这证明在你的认知体系里,他不是你的丈夫,是杀害你的凶手。”

    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她以前……怎么就听不懂呢?

    明明多知道一点剧情,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她却拿这些东西,一直防着那个跟自己过日子的人。

    “我才是那个大蠢货,全世界排名第一的大蠢货……”

    江圆圆骂了自己一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把书塞进包里,连那半袋酸梅子饼也一块儿抓了起来。

    她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出套房,在电梯口叫上女保镖惠姐,直奔一楼大堂。

    大堂经理见她去而复返,眼眶还红着,赶紧迎了上来:“太太,怎么了?没见到您先生吗?”

    “他不在房间里。”江圆圆声音有些发颤,抓紧了手里的包带,“你们这儿有监控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下,2601的客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您稍等,我马上联系安保部。”

    大堂经理不敢耽搁,拿着对讲机走到前台后方询问了两句,很快走回来,脸上带着点犹豫:

    “太太,安保那边刚调了监控。段先生大概是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出门的,到现在已经出去将近六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六个小时?”江圆圆算了一下时间后皱紧眉头,“他没退房吗?”

    “没有。”大堂经理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登记信息,“段先生的黑卡还挂着预授权,押金也没退。”

    大堂经理心里直犯嘀咕。

    住顶楼行政套房的客人,出手阔绰,给跑腿买衣服的服务生随手就是两千块小费。

    怎么两口子搞得跟捉迷藏一样?当老公的早上七点半偷摸溜出去,当老婆的下午红着眼眶跑来查监控。

    “地库呢?”江圆圆追问,“他开车来的,车还在不在地下车库?”

    大堂经理拿起内线电话又问了一遍,几秒后放下听筒:“太太,安保查了车牌记录。段先生前天夜里开进来的那辆京A牌照迈巴赫,还停在B2车位上。”

    车还在。

    房也没退。

    江圆圆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落了下来。

    看来是被那个卖板栗的大喇叭吓破了胆,躲在春城哪个角落里不敢露面呢。

    “行,我知道了。”她从包里翻出纸笔,刷刷写下一行字,拍在桌面上,“他要是回来拿车,或者上来退房,你把这个给他。”

    大堂经理双手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何域齐,你再敢跑,狗腿打断。】

    大堂经理头皮发麻,干笑着应下:“好,好的太太,段先生一回酒店,我马上转交。”

    江圆圆转身往外走。

    女保镖惠姐跟在旁边:“少夫人,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要让人去调附近的交通监控找找?”

    “不用。”江圆圆出门时,鼻音还很重,“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车还在地库里停着,他总得回来开车。咱们回别墅等着。”

    她算盘打得挺响。

    却实在低估了一头受惊野狗的逃窜速度。

    -

    同一时间,川北境内的某处高速服务区。

    银灰色的五菱宏光晃晃悠悠地拐进停车位,停在一排重型半挂卡车中间。

    熄火的瞬间,何域齐推开车门迈下来。

    川北山区的夜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根本挡不住寒气,刚一落地,他就捂着嘴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

    烧还没退,加上连开了五个多小时的山路高速,这会儿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点燃了的干草。

    疼得他嗓子眼快冒黑烟。

    他锁好车门,缩着脖子走进服务区超市,拿了一瓶矿泉水,随便找个饭馆扒拉两口热饭后回到车里,把车载暖风开到最大档。

    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股二手车散不掉的机油味。

    他喝了两口热水,把冻僵了的左手贴在塑料出风口上烤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跑出来的时候太慌,满脑子都是“被抓包了”、“不能让她觉得我说话不算话”,一脚油门就直接干上了高速。

    直到这会儿停下来喘气,他才猛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车,好像还在春城洲际酒店的地下车库里停着。

    还有他的腕表,书本,全扔在2601套房的衣帽间里没拿。

    何域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了看自己胯下这辆方向盘套都磨起皮的五菱宏光。

    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塞在驾驶座里,膝盖顶着仪表盘,踩离合器的左脚脚脖子都快抽筋了。

    放着几百万的迈巴赫不开,开着这破车跑两千多公里回京市?

    一路上这零件响得,他都想重操旧业,拎两把扳手钻车底去拧两下螺丝。

    “脑子让门夹了。”何域齐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现在掉头回去拿车是绝对不可能的。

    回去万一撞上江圆圆,他耳朵都得被拧下来。

    算了,明天到了京市,直接找家物流公司,让板车去春城把迈巴赫拖回来,房卡……房卡好像没拿,房里的东西让酒店寄回来就行。

    打定主意,何域齐靠在硌死人的座椅靠背上,视线落在了中控台那台黑屏的手机上。

    关机五个多小时了。

    当时在年货大集牌坊底下,他听到那个卖炒板栗的大喇叭吼出来的时候,魂都飞了一半,挂断电话直接按了关机。

    圆圆当时听出来没有?

    应该没有吧?

    全中国的炒板栗摊子不都那几句词吗?京市大街上也有卖炒板栗的,他也完全可以是在京市路过炒板栗摊子啊!

    对,京市也有炒板栗!

    何域齐说服好自己后,瞬间自信地坐直了身体。

    只要他咬死自己当时是在京市买盒饭路过炒货摊,江圆圆又没亲眼在春城抓到他的人,她凭什么怀疑他?

    想到这儿,他心底那点慌乱压下去大半。

    他拿起手机,长按右侧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白光,苹果的标志跳了出来。

    等待开机的十几秒钟里,何域齐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画面跳转,输入锁屏密码。

    手机刚连上信号,还没等他点开微信,听筒里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密集得吓人的提示音!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移动秘书的短信通知像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往外弹:

    【提醒服务:138XXXX8899于14:32分呼叫过您……】

    【提醒服务:138XXXX8899于14:35分呼叫过您……】

    【提醒服务:138XXXX8899于15:10分呼叫过您……】

    【提醒服务:138XXXX8899于16:05分呼叫过您……】

    整整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都是江圆圆那个春城本地号码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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