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真心付真心
顾嬷嬷愣怔地看着赵令仪,方才所有的惊异都不及眼前这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令仪。
杀伐果断,不容置疑。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顶着满脸淤青、梗着脖子与先帝叫板的淮南王。
当街抢亲大逆不道,但他却只忠于自己的道,敢为一人与天下为敌,便是君王也折不断他的脊梁。
顾嬷嬷缓缓垂落双手,将规劝的话都咽了回去。
卫姿眼里满是错愕与愤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淮南亲卫拖出了明堂。
待人影走远,顾嬷嬷移步堂前,轻轻合上木门,回身走到赵令仪身前,屈膝一弯,稳稳跪地。
“嬷嬷这是何故,快快起身。”赵令仪蹙眉,俯身托起顾嬷嬷的双臂。
顾嬷嬷顺势抬头,望向赵令仪的眼神满是慈爱:“我知道郡主与殿下交情甚笃,不愿怀疑殿下。但有些话,嬷嬷还是不得不说。当年我与卫大人同朝为官,朝廷那些男子忌惮卫大人的才华,百般刁难陷害,但卫大人还是凭自己的本事立住了脚跟。”
“便是因为她,才开创了女子可入仕的先河。”
“而她本是奴籍,没有姓氏,无缘科考。是先帝惜她才华,格外开恩赐她卫姓,她才能蟾宫折桂、名动天下。这份知遇之恩,于卫大人重于千金。”
赵令仪缓缓松开搀扶的指尖,徐徐直起身形,眸光沉静:“嬷嬷是想告诉我,卫姿并未撒谎?”
顾嬷嬷摇头,神色审慎:“人心最是难测,我亦不敢断言她全然无假。我只觉得,郡主当细查真相、厘清始末,切莫因一时重情,祸及己身。”
“祸及己身。”赵令仪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嬷嬷怎么会说这种话,您难道忘了,是谁带我们回家的?”
顾嬷嬷语塞片刻,低声道:“我从未敢忘记。可殿下若真是假冒的,她……”
“她依旧是带我回家的那个人。”赵令仪掷地有声。
顾嬷嬷如遭当头棒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令仪又道:“我不在意卫芙宁是否对我别有用心,我只知道,当初我被谢璋欺辱,绝望无助时,是她将我从深渊拉了回来。阿父遇害,文武百官对我视而不见,是她甘愿冒犯君王替我要回的公道!”
顾嬷嬷不敢看赵令仪,喉间发涩:“可若真相大白,她当真如卫姿所言,是个欺世盗名之徒,郡主当真要陪她一同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唾弃吗?”
赵令仪不屑道:“天下人又不是傻子!他们唾弃的是欺世盗名的骗子,不是圣德开明的君王,殿下永远不会被人唾弃!”
忠孝节悌是所有朝臣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赵令仪说出这番话时,顾嬷嬷只觉荒唐,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辩驳不了。
赵令仪叹息一声,再度俯身,稳稳扶起顾嬷嬷:“嬷嬷,卫姿忠于先帝是因为先帝于她有再造之恩,可殿下于我,难道就没有再造之恩?她卫姿可以舍弃亲缘效忠她的君王,我赵令仪难道比她不如?”
“阿父死于东宫之手,我绝不向杀父仇人俯首称臣!殿下,便是我为自己和淮南选中的君王。”
“先帝有先帝的信臣,殿下……有我。”
*
千里之外,江都摇香池岸。
临水木屋隐于池边古树之下,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淤泥腐朽的淡淡腥气。
屋里。
卫芙宁缠好最后一圈绷带,仔细打结固定。收拾妥当,抬眸看向绿萝,语调清淡:“伤口已经结痂了,这几日会特别痒,好生静养切莫沾水。”
绿萝乖巧地点了点头,低头整理好衣襟,定定望着灯下的卫芙宁,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殿下,属下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卫芙宁眉眼微抬,淡淡应声:“嗯。”
绿萝道:“咱们在江都落脚也有一段时间了,城中虽守备森严,但以殿下的本事根本困不住您。您为何迟迟不计划动身离开?”
卫芙宁思忖片刻,拉开椅子,与绿萝对视而坐:“我在等人。”
绿萝心头微动,想起一桩旧事,连忙问道:“殿下是在等盛安的援军吗?此前在宋州,您曾命属下传信裴大人,莫非当初便已料到了今日困局?”
卫芙宁轻轻摇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语气随意:“我等的不是盛安之人,是淮南军。”
绿萝愣怔:“淮南军?殿下是在等赵郡主?”
“没错。”卫芙宁端盏,抿了一口茶水。
绿萝怎么琢磨都没想明白,偷偷瞥了卫芙宁一眼,不解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卫芙宁道:“淮南军中皆是功勋老臣,根基稳固,赵令仪势单力薄,内外掣肘,短时间内想要收拢军心、掌控兵马根本不可能。所以,她需要一次机会,立威震慑四方的机会。”
见绿萝还是一知半解,卫芙宁放下茶盏,开门见山:“谢府之是朝堂权臣之首,谢家水师威震江南,声势滔天,赵令仪若能亲率淮南军,挫谢家水师锋芒,经此一役,朝野上下,便再无人敢轻视她年少孤弱,淮南将领也不敢不服。”
“原本我还正愁上哪去找机会,没想到谢府之竟然主动找上门了,不用白不用。”
“哦!!”绿萝恍然大悟,顿时眼睛一亮:“只要盛安出师,藩师出兵便可名正言顺,殿下此前特意向盛安传信,便是想惊动天子,替郡主谋个名正言顺的军功?”
卫芙宁毫不私藏,直言道:“此为其一,江都水师不可小觑,赵令仪没有领军经验,未必是谢府之的对手,但如果有神策军在外围牵制,此战便无后顾之忧。”
“殿下好厉害啊!”绿萝满眼星光,忽而一愣,蹙了蹙眉:“殿下的计谋好是好,可大魏规制,藩镇兵马唯藩主诏令可调。郡主无正统敕命,只怕号令不了淮南雄师。”
卫芙宁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有。”
“嗯?”绿萝一头雾水。
“此前我让你转交给阿湘的木盒里有君王密诏。”卫芙宁清了清嗓子:“淮南王赵镇殉国尽忠,其独女赵令仪,贤良有质、承袭血脉,特敕嗣淮南藩王之位,掌属地军政、统藩镇兵马,镇抚一方世代承袭。”
绿萝心神震动,瞪圆了眼睛看着卫芙宁:“殿下,您待郡主可真好,您如此用心良苦,您就没有想过,万一郡主不来怎么办?”
卫芙宁从容一笑:“她若不来,定然有她的难处。我等她,但也不苦等,等十日不来,我便带你走。”
……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令仪。
杀伐果断,不容置疑。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朝堂上顶着满脸淤青、梗着脖子与先帝叫板的淮南王。
当街抢亲大逆不道,但他却只忠于自己的道,敢为一人与天下为敌,便是君王也折不断他的脊梁。
顾嬷嬷缓缓垂落双手,将规劝的话都咽了回去。
卫姿眼里满是错愕与愤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淮南亲卫拖出了明堂。
待人影走远,顾嬷嬷移步堂前,轻轻合上木门,回身走到赵令仪身前,屈膝一弯,稳稳跪地。
“嬷嬷这是何故,快快起身。”赵令仪蹙眉,俯身托起顾嬷嬷的双臂。
顾嬷嬷顺势抬头,望向赵令仪的眼神满是慈爱:“我知道郡主与殿下交情甚笃,不愿怀疑殿下。但有些话,嬷嬷还是不得不说。当年我与卫大人同朝为官,朝廷那些男子忌惮卫大人的才华,百般刁难陷害,但卫大人还是凭自己的本事立住了脚跟。”
“便是因为她,才开创了女子可入仕的先河。”
“而她本是奴籍,没有姓氏,无缘科考。是先帝惜她才华,格外开恩赐她卫姓,她才能蟾宫折桂、名动天下。这份知遇之恩,于卫大人重于千金。”
赵令仪缓缓松开搀扶的指尖,徐徐直起身形,眸光沉静:“嬷嬷是想告诉我,卫姿并未撒谎?”
顾嬷嬷摇头,神色审慎:“人心最是难测,我亦不敢断言她全然无假。我只觉得,郡主当细查真相、厘清始末,切莫因一时重情,祸及己身。”
“祸及己身。”赵令仪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嬷嬷怎么会说这种话,您难道忘了,是谁带我们回家的?”
顾嬷嬷语塞片刻,低声道:“我从未敢忘记。可殿下若真是假冒的,她……”
“她依旧是带我回家的那个人。”赵令仪掷地有声。
顾嬷嬷如遭当头棒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令仪又道:“我不在意卫芙宁是否对我别有用心,我只知道,当初我被谢璋欺辱,绝望无助时,是她将我从深渊拉了回来。阿父遇害,文武百官对我视而不见,是她甘愿冒犯君王替我要回的公道!”
顾嬷嬷不敢看赵令仪,喉间发涩:“可若真相大白,她当真如卫姿所言,是个欺世盗名之徒,郡主当真要陪她一同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唾弃吗?”
赵令仪不屑道:“天下人又不是傻子!他们唾弃的是欺世盗名的骗子,不是圣德开明的君王,殿下永远不会被人唾弃!”
忠孝节悌是所有朝臣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赵令仪说出这番话时,顾嬷嬷只觉荒唐,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辩驳不了。
赵令仪叹息一声,再度俯身,稳稳扶起顾嬷嬷:“嬷嬷,卫姿忠于先帝是因为先帝于她有再造之恩,可殿下于我,难道就没有再造之恩?她卫姿可以舍弃亲缘效忠她的君王,我赵令仪难道比她不如?”
“阿父死于东宫之手,我绝不向杀父仇人俯首称臣!殿下,便是我为自己和淮南选中的君王。”
“先帝有先帝的信臣,殿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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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江都摇香池岸。
临水木屋隐于池边古树之下,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淤泥腐朽的淡淡腥气。
屋里。
卫芙宁缠好最后一圈绷带,仔细打结固定。收拾妥当,抬眸看向绿萝,语调清淡:“伤口已经结痂了,这几日会特别痒,好生静养切莫沾水。”
绿萝乖巧地点了点头,低头整理好衣襟,定定望着灯下的卫芙宁,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殿下,属下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卫芙宁眉眼微抬,淡淡应声:“嗯。”
绿萝道:“咱们在江都落脚也有一段时间了,城中虽守备森严,但以殿下的本事根本困不住您。您为何迟迟不计划动身离开?”
卫芙宁思忖片刻,拉开椅子,与绿萝对视而坐:“我在等人。”
绿萝心头微动,想起一桩旧事,连忙问道:“殿下是在等盛安的援军吗?此前在宋州,您曾命属下传信裴大人,莫非当初便已料到了今日困局?”
卫芙宁轻轻摇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语气随意:“我等的不是盛安之人,是淮南军。”
绿萝愣怔:“淮南军?殿下是在等赵郡主?”
“没错。”卫芙宁端盏,抿了一口茶水。
绿萝怎么琢磨都没想明白,偷偷瞥了卫芙宁一眼,不解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卫芙宁道:“淮南军中皆是功勋老臣,根基稳固,赵令仪势单力薄,内外掣肘,短时间内想要收拢军心、掌控兵马根本不可能。所以,她需要一次机会,立威震慑四方的机会。”
见绿萝还是一知半解,卫芙宁放下茶盏,开门见山:“谢府之是朝堂权臣之首,谢家水师威震江南,声势滔天,赵令仪若能亲率淮南军,挫谢家水师锋芒,经此一役,朝野上下,便再无人敢轻视她年少孤弱,淮南将领也不敢不服。”
“原本我还正愁上哪去找机会,没想到谢府之竟然主动找上门了,不用白不用。”
“哦!!”绿萝恍然大悟,顿时眼睛一亮:“只要盛安出师,藩师出兵便可名正言顺,殿下此前特意向盛安传信,便是想惊动天子,替郡主谋个名正言顺的军功?”
卫芙宁毫不私藏,直言道:“此为其一,江都水师不可小觑,赵令仪没有领军经验,未必是谢府之的对手,但如果有神策军在外围牵制,此战便无后顾之忧。”
“殿下好厉害啊!”绿萝满眼星光,忽而一愣,蹙了蹙眉:“殿下的计谋好是好,可大魏规制,藩镇兵马唯藩主诏令可调。郡主无正统敕命,只怕号令不了淮南雄师。”
卫芙宁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有。”
“嗯?”绿萝一头雾水。
“此前我让你转交给阿湘的木盒里有君王密诏。”卫芙宁清了清嗓子:“淮南王赵镇殉国尽忠,其独女赵令仪,贤良有质、承袭血脉,特敕嗣淮南藩王之位,掌属地军政、统藩镇兵马,镇抚一方世代承袭。”
绿萝心神震动,瞪圆了眼睛看着卫芙宁:“殿下,您待郡主可真好,您如此用心良苦,您就没有想过,万一郡主不来怎么办?”
卫芙宁从容一笑:“她若不来,定然有她的难处。我等她,但也不苦等,等十日不来,我便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