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黑衣
“茜茜,起来了,今天小年,咱们有好多事要做呢。小茜茜也要帮太奶奶干点儿活啊。”
齐薇薇坐到床边,柔声说着,一边把茜茜从枕头里捞出来。
茜茜闭着眼睛往她怀里钻:“我不要干活儿……我要睡觉……老师说好好睡觉才能快点儿长大……”
丹丹已经自己开始穿衣服了。
七岁的孩子,动作利落,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得整齐。
她抬头看了齐薇薇一眼,小声道:“妈,今天我帮太奶奶擦桌子!”
“好,丹丹真乖,用热水啊。”
茜茜听见姐姐被夸了,“噌”地一下从齐薇薇怀里弹起来:“我也能!我擦凳子!凳子比桌子多,我更能干!”
齐薇薇不懂现代那套育儿理论,但是感觉姐妹俩进入了什么都要较劲儿的阶段了。
姐妹俩吵吵闹闹,但是感情却更好了。
外头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齐玲玲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奶,我先擦窗户还是先扫地?”
“先扫地!从堂屋开始,把犄角旮旯都扫到。你爷爷昨晚就说了,小年不扫尘,来年招晦气。”闻素美指挥若定,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齐壮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奶奶,清洁工齐壮壮报到!铁锹放哪儿?”
“放柴房门口。你先上去把房顶的落叶清一清,去年秋天那几棵杨树的叶子落了一房顶,你爷念叨好几回了。”
齐壮壮三十七岁的人了,在街道办也是个体面干部,这会儿扛着扫帚往房顶上爬,仗着身高的优势,动作倒还利索。
他爬到一半,回头喊:“妈——不是,奶奶,那石榴树底下要不要也扫?”
——他昨天才把齐畴跟闻素美的单元楼房顶的蜘蛛网扫了一遍,楼下小房里的垃圾也都清理了,拉到废品站了。这一开口,才叫混了。
“石榴树底下不用你管,你仔细着脚下别踩滑了!一定小心!”闻素美高声答道。
和齐薇薇出嫁前的每一个新年一样——所有人都被安排了活计,除了她。
齐薇薇把茜茜交给丹丹看着,自己也出了屋。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黑棉袄,黑裤子,连脚上那双棉鞋也是黑色的。
她专门挑了旧的那双,好走山路。
闻素美正往堂屋走,一看见她这一身,脚步就顿住了。
“薇薇,你怎么穿这么一身?”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怎么了奶奶?这衣裳旧了,干活穿正好。”
闻素美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老人家活到七十五岁,旧大家闺秀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
孙女今天穿得一身素黑,头发虽还是那条大辫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肃,跟小年的喜庆劲儿格格不入。
“你这脸色……倒还好。”
闻素美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
“红扑扑的,不像是身上不痛快。可你这衣裳——小年穿什么黑?多不吉利。”
齐薇薇笑了笑,伸手挽住奶奶的胳膊:“奶奶,我今儿得去部里一趟。有些文件要交接,估计得去一整天。估计还得干点儿活!”
闻素美皱起眉头:“今天小年,那个什么李铭还不让人歇着?你不是请长假了吗?什么文件这么要紧?”
“孩子的事儿,人家让去那就是必须去一趟嘛!”齐达友插言。
“年前的事儿,总得处理完。”齐薇薇语气放软,“奶奶,我保证,晚饭前回来。您不是说要吃饺子吗?我回来包饺子。”
“你累一天了还包什么饺子啊,回来吃现成的就行了!”
闻素美嘴上嫌弃,神色却松动了些,
“那你快去快回。中午要是在外头吃,别对付,食堂要是不合胃口,去馆子里吃口热的。来,奶奶给你两块……”
齐薇薇应了一声,没等闻素美掏兜,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她早已有钱了,可奶奶还是时不时要给她发零花钱。
就像小时候一样。
经过柴房时,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凌和平每周日回来住的杂物间,门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收回目光,脚步快了些。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官厅水库。
她拉开车门,打着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稳住。
检查了一下油箱是基本满的,她放下心来。
水温上来之前,她搓了搓手,检查了一下后座和后备箱里的东西。
车子驶出胡同,拐上长安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打在冻硬的路面上,映出几道车辙。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鼻尖和嘴里呼出的白气。
齐薇薇开得不快,手扶在方向盘上,目光却有些发直。
吕却斋去世,已经七天了。
今天,就是头七。
方守元的电话,是昨晚打过来的:“薇薇,明天,日子定在明天。”
撒骨灰的日子。
方守元告诉她,吕老临终前交代的遗书,他已经完全遵照执行了。
遗体当天就火化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追悼会,连三个儿子和七个孙子孙女都没让见最后一面。
“吕老的家属……闹了吗?”齐薇薇问。
“闹了。”
方守元说这话时,语气波澜不惊,
“闹得很厉害。
对了,小海小河还跪在我面前,求我把骨灰给他们,说至少让爷爷入土为安。
我没答应。
老吕的遗愿写得清清楚楚——骨灰撒到永定河里。
我不知道这俩坏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但是肯定不是好的!”
“那明天是好日子吗?”
“嗯。我算了日子,1月31日,小年,宜祭祀、破土、入殓、启攒、安葬。
今年小年正赶上甲子日,这可是六十年一遇的吉日。老吕是个有福的。”
方守元顿了顿,
“薇薇,你要是忌讳,不去也行。我一个人去。”
“我怎么会忌讳呢?我去,我肯定去。”
齐薇薇差点被这句话弄急了。
忌讳什么呢?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京市到官厅水库,走的是京张公路,沿途要经过好几个村镇。
越往西北开,路越窄,两侧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向远方,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有一段路紧贴着永定河故道,河床裸露着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只有中间一线细流,在冰层下无声地淌着。
齐薇薇把车停在约定的岔路口。
这条路从京张公路分出去,往水库方向延伸,但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被一道铁栅栏门截断了——那是水库管理处的入口,有人站岗。
她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
方守元还没到。
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里很冷,她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又慢慢散开。
齐薇薇坐到床边,柔声说着,一边把茜茜从枕头里捞出来。
茜茜闭着眼睛往她怀里钻:“我不要干活儿……我要睡觉……老师说好好睡觉才能快点儿长大……”
丹丹已经自己开始穿衣服了。
七岁的孩子,动作利落,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得整齐。
她抬头看了齐薇薇一眼,小声道:“妈,今天我帮太奶奶擦桌子!”
“好,丹丹真乖,用热水啊。”
茜茜听见姐姐被夸了,“噌”地一下从齐薇薇怀里弹起来:“我也能!我擦凳子!凳子比桌子多,我更能干!”
齐薇薇不懂现代那套育儿理论,但是感觉姐妹俩进入了什么都要较劲儿的阶段了。
姐妹俩吵吵闹闹,但是感情却更好了。
外头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齐玲玲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冻得通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奶,我先擦窗户还是先扫地?”
“先扫地!从堂屋开始,把犄角旮旯都扫到。你爷爷昨晚就说了,小年不扫尘,来年招晦气。”闻素美指挥若定,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齐壮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奶奶,清洁工齐壮壮报到!铁锹放哪儿?”
“放柴房门口。你先上去把房顶的落叶清一清,去年秋天那几棵杨树的叶子落了一房顶,你爷念叨好几回了。”
齐壮壮三十七岁的人了,在街道办也是个体面干部,这会儿扛着扫帚往房顶上爬,仗着身高的优势,动作倒还利索。
他爬到一半,回头喊:“妈——不是,奶奶,那石榴树底下要不要也扫?”
——他昨天才把齐畴跟闻素美的单元楼房顶的蜘蛛网扫了一遍,楼下小房里的垃圾也都清理了,拉到废品站了。这一开口,才叫混了。
“石榴树底下不用你管,你仔细着脚下别踩滑了!一定小心!”闻素美高声答道。
和齐薇薇出嫁前的每一个新年一样——所有人都被安排了活计,除了她。
齐薇薇把茜茜交给丹丹看着,自己也出了屋。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黑棉袄,黑裤子,连脚上那双棉鞋也是黑色的。
她专门挑了旧的那双,好走山路。
闻素美正往堂屋走,一看见她这一身,脚步就顿住了。
“薇薇,你怎么穿这么一身?”
齐薇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怎么了奶奶?这衣裳旧了,干活穿正好。”
闻素美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老人家活到七十五岁,旧大家闺秀出身,什么场面没见过。
孙女今天穿得一身素黑,头发虽还是那条大辫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肃,跟小年的喜庆劲儿格格不入。
“你这脸色……倒还好。”
闻素美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
“红扑扑的,不像是身上不痛快。可你这衣裳——小年穿什么黑?多不吉利。”
齐薇薇笑了笑,伸手挽住奶奶的胳膊:“奶奶,我今儿得去部里一趟。有些文件要交接,估计得去一整天。估计还得干点儿活!”
闻素美皱起眉头:“今天小年,那个什么李铭还不让人歇着?你不是请长假了吗?什么文件这么要紧?”
“孩子的事儿,人家让去那就是必须去一趟嘛!”齐达友插言。
“年前的事儿,总得处理完。”齐薇薇语气放软,“奶奶,我保证,晚饭前回来。您不是说要吃饺子吗?我回来包饺子。”
“你累一天了还包什么饺子啊,回来吃现成的就行了!”
闻素美嘴上嫌弃,神色却松动了些,
“那你快去快回。中午要是在外头吃,别对付,食堂要是不合胃口,去馆子里吃口热的。来,奶奶给你两块……”
齐薇薇应了一声,没等闻素美掏兜,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她早已有钱了,可奶奶还是时不时要给她发零花钱。
就像小时候一样。
经过柴房时,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凌和平每周日回来住的杂物间,门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收回目光,脚步快了些。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官厅水库。
她拉开车门,打着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稳住。
检查了一下油箱是基本满的,她放下心来。
水温上来之前,她搓了搓手,检查了一下后座和后备箱里的东西。
车子驶出胡同,拐上长安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打在冻硬的路面上,映出几道车辙。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鼻尖和嘴里呼出的白气。
齐薇薇开得不快,手扶在方向盘上,目光却有些发直。
吕却斋去世,已经七天了。
今天,就是头七。
方守元的电话,是昨晚打过来的:“薇薇,明天,日子定在明天。”
撒骨灰的日子。
方守元告诉她,吕老临终前交代的遗书,他已经完全遵照执行了。
遗体当天就火化了,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追悼会,连三个儿子和七个孙子孙女都没让见最后一面。
“吕老的家属……闹了吗?”齐薇薇问。
“闹了。”
方守元说这话时,语气波澜不惊,
“闹得很厉害。
对了,小海小河还跪在我面前,求我把骨灰给他们,说至少让爷爷入土为安。
我没答应。
老吕的遗愿写得清清楚楚——骨灰撒到永定河里。
我不知道这俩坏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但是肯定不是好的!”
“那明天是好日子吗?”
“嗯。我算了日子,1月31日,小年,宜祭祀、破土、入殓、启攒、安葬。
今年小年正赶上甲子日,这可是六十年一遇的吉日。老吕是个有福的。”
方守元顿了顿,
“薇薇,你要是忌讳,不去也行。我一个人去。”
“我怎么会忌讳呢?我去,我肯定去。”
齐薇薇差点被这句话弄急了。
忌讳什么呢?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京市到官厅水库,走的是京张公路,沿途要经过好几个村镇。
越往西北开,路越窄,两侧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向远方,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有一段路紧贴着永定河故道,河床裸露着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只有中间一线细流,在冰层下无声地淌着。
齐薇薇把车停在约定的岔路口。
这条路从京张公路分出去,往水库方向延伸,但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被一道铁栅栏门截断了——那是水库管理处的入口,有人站岗。
她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
方守元还没到。
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车里很冷,她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又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