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乌镇饭局

    夜幕低垂,晚七点四十分。

    乌镇西栅,昭明书院西侧的一处临水深宅。

    青石台阶下不见半点商业招牌,唯有两盏风灯挂在飞檐之下。

    宅院门外的窄巷里,停靠着清一色的豪车座驾。

    这不是大会官方晚宴,也没有媒体与公开议程。

    只是丁雷借着乌镇大会,邀请相识多年的企业家吃一顿饭。

    最早几年,这种饭局还只是几名互联网创业者之间的聚会。

    到了今天,能够走进院门的人,背后几乎都站着一家足以影响亿万用户生活方式的企业。

    阿里、腾讯、百度、京东、网易、美团、小米。

    搜索、电商、社交、游戏、手机、支付、本地生活和云计算。

    华国互联网过去二十年最重要的几条道路,已经坐在同一张桌边。

    陈默抵达时,饭局刚刚开始。

    他下午参加了全球算法治理与监管协会的第一次筹备沟通,比原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丁雷亲自走到门口迎了两步。

    “哎呀陈总,可算把你盼来了!你要是再不进门,我后厨那锅焖了三个钟头的未央黑猪肉,可都要怀疑自己的品质了!”

    满堂大佬皆会心一笑。

    陈默笑着与他握手。

    “丁总一年才下一趟厨,放眼整座乌镇,谁敢错过这道硬菜。”

    言罢,陈默目光扫过圆桌。

    马芸抬手指了指身旁空着的位置。

    “这儿空着呢,陈总,来坐这儿。”

    陈默没有客气,径直落座。

    他的另一侧是马腾,他微微侧首,温和一笑,递来一只白瓷茶杯。

    左阿里,右腾讯。

    这个位置却像从一开始便替他留着。

    陈立平、张鸣和张楠坐在稍远的位置。

    三人代表的是如今估值最高的非上市互联网集团。

    但在这场饭局里,他们仍旧把舞台交给陈默。

    铜锅咕嘟作响,砂锅里的黄焖羊肉泛起浓郁肉香。

    李延宏夹了一筷笋尖,率先打破了开席的宁静:“你今天提出的两套组织,野心比那套翻译系统大得多。”

    “人工智能协议一旦形成,后面谁定义评测、接口和风险标准,谁就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陈默端起茶盏,拂开茶沫,神色沉静:“所以更不能由一家公司自己定义。”

    “话是这么说。”

    周鸿亿斜倚在椅背上,嘴唇微撇:“真到了制定标准的时候,每家都恨不得把自家产品写成唯一正确答案。”

    “那便限制企业席位。”陈默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扣,“大学、公共机构、开源社区和独立安全组织合计拥有过半投票权。”

    “企业提供资金、工程能力和应用场景。”

    “基础协议免费,商业产品各凭本事。”

    马腾闻言,眸光微动发问:“第一批审计对象真从TKTOK开始?”

    “从今夜开始,法务与技术中台便已进场排查。”陈默字字掷地有声,“包括重大事件人工干预记录、未成年人保护和个性化推荐关闭机制。”

    满座巨擘心头微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若是停留在聚光灯下的口号倡议,谁都能附和两句漂亮话。

    可敢在第一天就把自家的现金牛业务绑上平台,这份战略定力,放眼整座神州商海,亦属罕见。

    “腾讯可以派安全团队参加第一轮技术讨论。”马腾率先表态,“但涉及用户隐私和商业数据的边界,必须在章程里写清楚。”

    “阿里云可以提供测试算力。”马芸随即说道,“前提是所有企业都能申请,不只服务几家创始成员。”

    李延宏放下筷子:“百度可以开放一部分已经完成脱敏的中文语义评测集。”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

    “联盟不能只讨论如何约束人工智能。还要讨论怎样让技术真正进入搜索、医疗、交通和制造业。”

    陈默颔首:“可以单独设应用委员会。”

    坐在一旁的雷均爽朗一笑,适时补位:“既然算力、数据、算法和安全都有诸位老大哥兜底,那小米便负责将路铺向终端。”

    雷均摆弄了一下手中的工程机,眼中光芒闪烁:“模型若永远锁在云端数据中心,便无法真正改变民生。”

    “小米开放全线生态链硬件与IOT网关协议,让这套标准……直接长进数以亿计的手机、智能电视与车载中控芯片里!”

    原本属于陈默的一项倡议,在几句话之间,便被这张桌子补上了安全、算力、数据、应用与硬件。

    言笑晏晏,不过三言两语。

    但在场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都足以让数千名工程师和数十亿元预算开始转动。

    这便是这场饭局真正的重量。

    “行了行了!”

    眼见众人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丁雷哭笑不得地用筷子敲了敲铜锅边缘:“今晚是我丁某人做东请诸位喝酒尝鲜,可不是让你们把乌镇互联网大会的闭门辩论搬到我后厨来!”

    “再这么聊下去,这盘太湖白虾可真就煮成面条了!”

    桌边响起笑声。

    话题顺理成章地自技术转向了资本。

    不知是谁先挑起了前两日大洋彼岸那场惊天逆转的世纪大选,谈及曼哈顿各大投行被洗劫的惨状,众人视线再度戏谑地落在了陈默身上。

    “现在华尔街与沙丘路的对冲基金,几乎把陈董过去三年的每一个动作拆成了切片来研究。”

    刘东端起酒杯,神情豪爽:“他们不仅在复盘你的衍生品操盘,更在大规模刺探,星辰凭什么能在如此短的周期内,把斗音推到今天千亿美元估值的神仙高度。”

    “那帮大洋彼岸的分析师,研究出什么金科玉律了?”陈默笑问。

    “通篇全是陈词滥调。”

    刘东自嘲一笑:“无非是把功劳归结为大模型算力压制、离岸长钱无限度供血、以及你陈默本人未卜先知的嗅觉。听着高深莫测,实则跟算命先生的批语没多大分别。”

    满堂莞尔。

    陈默抿了一口热黄酒,温润的酒气漫入肺腑,淡然开口:“真正原因没那么复杂。”

    “移动互联网最不缺产品,缺的是愿意把旧答案推翻的人。”

    “斗音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我们只是比别人更早承认,熟人社交并不是内容传播的唯一方式。”

    这句话让马腾眼神微动。

    微信和QQ构建的是华国最强大的熟人关系网络。

    斗音却证明,一段内容不需要依靠人与人之间原有关系,也能在极短时间里传遍全国。

    TKTOK更把这套逻辑带向全球。

    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竞争。

    而是两套内容分发秩序。

    “既然谈到了秩序,”坐于左侧的马芸忽然放下竹筷,身躯微侧:“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理斗音的电商?”

    马芸终于将话题引向所有人真正关心的地方。

    “短视频里已经出现大量商品内容。”

    “如果斗音继续做直播、团购和交易闭环,总要决定商品、支付和履约接入哪一套体系。”

    桌边逐渐安静下来。

    这才是今晚最重要的商业议题。

    斗音拥有国内增长最快的内容流量。

    今日头条拥有成熟的信息分发和广告系统。

    一旦视频内容开始承载商品交易,便会直接进入阿里与京东的核心领域。

    本地生活则与美团正面相遇。

    支付和社交分享,又绕不开支付宝与微信。

    过去的创业公司遇到这种局面,通常只有两种选择。

    进入阿里体系。

    或者接受腾讯投资。

    斗音却拥有第三种可能。

    它已经足够庞大。

    “阿里的淘系核心货架,可以对斗音全域无保留敞开接口。”

    马芸目光灼灼,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商家资源、百万级商品中台库、菜鸟骨干仓储物流全流程承接。”

    “用户在短视频中看到的一切心动之物,无缝跳转手淘完成极速核销。阿里甚至愿意协同斗音,联合开辟独立的内容电商特许专区。”

    “京东的自营供应链与高时效物流,亦随时可以并网。”刘东直接插话,寸步不让:“家电、数码3C与高客单标品,京东的极速达履约满意度放眼全行业无出其右。”

    “我们甚至可以开放部分区域前置仓,由斗音主导前端爆款分发。”

    王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嘴角微翘,慢条斯理地将战火引向脚下:“餐饮、酒旅门票、到店综合消费,美团的地推铁军可以全额兜底履约。”

    “短视频负责唤醒沉睡的欲望,美团负责将这种冲动,转化为线下门店内实打实的核销码。”

    马腾没有急着加入。

    等几人说完,他才说道:“微信和QQ可以继续开放分享。支付也可以合作,但我更关心一个问题。”

    他看向陈默。

    “斗音最终想成为内容平台,还是想把所有生意都自己做一遍?”

    几道目光同时落到陈默身上。

    这个答案会决定未来数年国内互联网的竞争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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