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引而不发

    张三郎见陆允中问这个,倒是正中下怀。他早对这案子有所准备,此时便不再绕弯子,拱了拱手,一条一条摆出来。

    “陆公,这案子要落实,下官以为,可从三处入手。头一处,便考官行止。考官考前见了谁,收了什么,去了哪儿,这些都是有记录的。”

    陆允中闻言坐直了些。

    “解试考官就那么几位,考前闭不闭户,见不见客,收了什么礼,礼房日程簿、贡院监门簿、驿铺程历、客司迎送簿均有记录。”

    “他若考前收了王家的礼,又恰在评卷时点了王家子侄门客,这便对上了。中间人再一供,贿金多少,关节怎么递的,全案就破了。”

    陆允中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因张三郎所说的簿册,他已经看过,却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王伯庸多老道的人,又怎么可能直接重贿?

    张三郎笑了笑,也明白陆允中必定是查过了,“不过,陆公也知道,簿册在公事房,终究好做手脚。”

    “但是,经手吏员的私记,未必没有。解试不止几个考官,誊录、封弥、点检、收卷,经手的吏员不少。”

    “这些人经办具体细务,往往怕忘记,常常随手私记,提醒诸务。比如日程、账簿、私信,哪日谁递了话、谁送了钱、谁改了卷,私记里常有。”

    “朝廷没差官来的时候,他们惧怕上官,自然不敢露出半点风声。可陆公若把这些人提来细问,想必会有收获。”

    陆允中的手指桌案轻叩,眼睛亮了起来,这才是他没想到的法子。

    张三郎见他明白过来,便趁热打铁提醒,“再有,陆公可查关节暗记与程文。既然是舞弊,卷子里必有关节约定。”

    “某字某句做记号,考官凭关节记号取人。这种暗记,考官与举子自不会留证,但中间人跑腿经手,总有人知情。”

    “比如被王知州一纸奏折开革的州学教授赵嗣衡,他多半知道些内情,才闹了起来。得了暗记内容,再把中举的卷子跟落第的旧文查对,雷同处就露了。”

    “那说回那些簿册,如果真有人动手脚,也不过是上官发话,下吏动手涂改。看字看不出干系,那些胥吏未必都干净。”

    陆允中听完,看了看顾彦升,又看回张三郎,忽然猛拍桌案,手掌瞬间红了起来,“好!好一个明镜押司!”

    他这一拍,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两下,张三郎咧了咧嘴,替他觉着手疼。顾彦升也吓了一跳,随即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来。

    陆允中甩了甩手掌,身子往前倾了倾,“老夫在御史台这些年,查过的案子不少。查案的法子,无非是查人、查账、查卷。“

    ”可这三样,能分出个先后轻重才是关键。守礼,你说的这三处,层层递进。又能相互印证,实是大才!”

    “考官行止,查的是人。查人先查其行,见谁、收礼、去哪,行迹一露,人心就藏不住。《论语》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

    “州衙簿册可动,经手吏员自也可查。他能藏到哪去?考官考前见了谁、收了什么,这就是‘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一查,他藏不住!”

    “吏员私记,查的是账。查账先查其记,日程、账簿、私信都是实的。《周礼》有‘司会’之职,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则之贰,以逆邦国都鄙官府之治。”

    “什么叫‘逆’?就是反过来查。账在前事在后,反过来一对,哪笔对不上,哪笔就有鬼。你说吏员怕上官不敢露,可私记不会怕。人不敢说,私记敢说!”

    “再来,关节暗记与程文,查的是卷稿。查卷先查其同,《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两篇文章,声气相同,那就不是巧合。”

    “你连赵嗣衡都想到了,这个人被开革,心里有怨,怨气就是缺口。从缺口进去,比从正门进去还快。大才,大才!”

    张三郎见陆允中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连忙拱手谦虚,“陆公过奖,只是下官十年为吏,多少知道些吏事罢了。”

    陆允中摆了摆手,“老夫方才听你说话,心里就一个念头。你这不是查案,你这是布阵!”

    他转头看顾彦升,“彦升,你听见了?他这三处布局,查人,查账,查卷,人账卷三样都堵死了。这案子但凡查实一处,全盘就通了,舞弊之人还跑得了?”

    顾彦升连忙拱手,“守礼办事,向来如此。”

    陆允中把茶盏端起来,连啜了几口,“《孙子》曰,‘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守礼这三步棋,就是先立不败之地。查人查账查卷,三路并进,总有一路通。通了一路,案子就全破。这叫‘不失敌之败’。”

    他看着张三郎目光越发炽热,“老夫原先只当你是个能办事的。今日听你这席话,才知道你还能谋事!”

    张三郎忍不住挠头,“陆公这话,下官不敢当。”

    陆允中抬手压了压,“当得当得!你方才说那吏员私记,老夫尤其中意。这条路子,寻常官员想不到。旁人查案,只会盯着考官和举子。”

    “你偏偏能想到那些抄抄写写的吏员。这些人不起眼,可他们手里有东西。《孟子》曰,‘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你这是看见秋毫了!”

    陆允中又看顾彦升,“怪不得,你凡事都肯放心交给他去办。老夫昨日听你夸他能干,只当是地方上的人情话。今日听他自己开口,才知道你不是虚言。”

    顾彦升连忙拱手,“陆公慧眼。”

    陆允中摆了摆手,激动过后,脸色却慢慢沉下来,“守礼,这次跟老夫同来的,有两位差官。路司派来的李景不必多虑,秦王府的勾押官王裕你要重视。”

    “王裕同来,是官家特意挑的。”陆允中看着他,“守礼,你可知官家这么安排,有什么深意?”

    张三郎脑子里转了几个圈。他之前还以为,王裕同来是秦王府刻意安排。此时才知,竟然是官家的意思。

    这可远比他是秦王府安排的,更有嚼头了。

    张三郎沉吟片刻,目光闪动间试探着开口,“陆公,莫非官家想压下这案子?”

    陆允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果然识大体。老夫出京前,心里一直不踏实。这舞弊案,要查的就是王伯庸。”

    “王伯庸本是秦王旧吏,王裕又是他族弟。派王裕同来,老夫怎么行事?查得深了,王裕回去一报,秦王那边就知道了。查得浅了,又没法跟官家交待。”

    “老夫临行前,进宫辞行。官家只说了八个字:‘查明虚实,从轻发落’。守礼,你听明白了?”

    张三郎心里那点猜测,一下子落到了实处。也因此得知,王伯庸不仅是秦王旧吏,他还有族人就在秦王府为吏!

    查明虚实,是要查。从轻发落,是不办。

    官家要的,不是把这案子办成铁案,只是把这案子的虚实查清楚。查清楚了,卷宗掌在手里,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那是后话。

    “官家这是……”张三郎斟酌着措辞,“引而不发?”

    陆允中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王伯庸这个人,在濮州经营几十年。他背后站着谁,朝里的人都清楚。”

    陆允中声音放低了,“可如今动他,时机不到。他背后的人要跳出来,朝局就乱了。所以官家要查实此案,却不准备立即发落。”

    张三郎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官家派陆允中来是真查。派王裕同来,是让秦王那边看着。陆允中查得越实,秦王那边越坐不住。可从轻发落,又让秦王那边无话可说。

    这一手,既是查案,也是试探,更是敲打,还留有余地。

    张三郎想得有些心累,勉强笑了笑,“陆公,那这案子,下官该怎么配合?”

    陆允中看着他,“照实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来的东西,先不要往外捅。捅出去,就打草惊蛇了。你查你的,老夫拿着,等官家的信儿。”

    “至于王裕那边,你不必刻意避着,他要看就让他看。他看见的,回去报的,都是官家想让他看见的。”

    张三郎拱手,“下官明白了。”

    陆允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守礼,老夫今日见你,原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看过了,心里有数了。你办事,老夫放心。”

    “不过,你要记着,查案是查案,办人是办人。这两桩,别搅到一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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