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群情

    诚如阮明彦所说的那般,他们回城的速度属实不算快,若真要比起来,恐怕还不如元翘他们先前南行的速度。

    他们走了近两个月才到兴平县,如今这般回去,恐怕花费的时间要更多,眼瞅着便入了秋,能否赶得上中秋宫宴还是一回事。

    一连几日,赶的路都不算多,到了时辰还要遣人先行,在前方起锅备膳,或是先定下餐食,等元翘的马车到了之后便可用膳。

    同行之人皆是太子近臣或亲卫,其余则是南都镇兵,自然尽数听从阮明彦调遣,对他这般安排也毫无异议。

    可元翘看在眼里,心中似火燎一般,实在不安。

    且不说她如今只是个被太子殿下从南都偶然救下,便得了恩宠的孤女,即便是太子承徽,也不可有如此殊荣,让所有人将就她一人,拖慢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只怕那些人明面上不说,背地里早将阮明彦骂得狗血喷头,觉得他鬼迷心窍、色令智昏了。

    入夜,一行人照例在官驿落脚。

    马车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驿站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家驿站比前几日宿过的都要大些,前后三进院落,正堂宽敞明亮,伙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马厩里干草和马粪的味道,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元翘坐在车中,听到外头传来卸鞍的吆喝声、搬运行李的脚步声、伙夫招呼开饭的叫嚷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鲜活。她正要起身下车,便听到外头隐约传来几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有人憋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一刻耐不住性子泄了出来。

    紧接着,便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那语气里的不耐烦,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元翘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掀帘去看,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等着晴山和余白来接她。

    “夫人,先入内休息吧。”

    余白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来扶她,“赶了一天路,想必累极了。驿丞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菜,您先进去洗把脸,用些热食,早些歇下。”

    元翘点了点头,扶着余白的手,缓缓挪到车辕边。晴山已经站在马凳旁等着,见她出来,便伸出手臂让她扶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接下马车。

    元翘的双脚刚刚踩实地面,正要松开余白的手自己站稳,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直朝她这个方向冲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从侧面疾驰而来,在距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洪亮的嘶鸣。

    那马匹高大健壮,扬蹄时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马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时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元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一歪,整个人向侧面倒去。幸而晴山和余白一左一右护着她,及时伸手将她扶稳,这才没有从马凳上跌下去。

    那匹马的主人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露出一张黝黑憨厚的脸。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腰间挎着一把朴刀,一副标准的军中武夫打扮。

    他见元翘站稳了,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拱手道:“夫人莫怪!属下一时情急,没管教好这畜生,才让它惊着夫人。不知夫人可有大碍?”

    他嘴上说着抱歉的话,态度也算恭敬,可那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丝不以为然。那目光从元翘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视。

    元翘对上他那双眼睛,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

    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选在她下车的时候策马冲过来,算准了时机,就是要吓她一吓。

    若她真被吓得摔倒了,最多也就是个“不小心惊了马”的过失,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而他那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更是让人很难将他与“蓄意挑衅”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晴山冷叱:“放肆!”

    元翘稳住身形,面上不露半分愠色,将手搭在晴山腕上,淡声道:“无妨,将军不必挂怀。只是妾身斗胆提一句,将军这马,还是在殿下跟前驯好了再骑上来得好。若是在殿下面前也这般莽撞,冲撞了殿下,那可就不是一句‘莫怪’能揭过去的了。”

    那将领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会被吓得花容失色,要么哭着去找太子告状,要么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却没想到她不卑不亢地回了这么一番话,既没有责怪他,也没有示弱,反而轻描淡写地安上罪名,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将领讪讪地笑了笑,再次拱了拱手:“夫人教训的是,属下记住了。夫人不怪罪便好,属下告退。”

    说完,他便牵着马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元翘隐约听到他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像是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得旁边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元翘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在晴山和余白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驿站。

    可她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

    从南都出发到现在,不过四五日的工夫,队伍里便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个将领不过是个出头鸟,在他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同样对她心存不满,只是一时间没有表露出来。

    她理解他们的不满。

    这支队伍里有太子属官,有太子亲卫,还有南都镇兵的精锐。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和使命,都想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回京复命,或是回到南都。

    可因为她的缘故,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被拖慢了一大半,原本月余能走完的路程,如今却因为她每天走不了多远便要停下来歇息,恐怕两个月也不一定能到,到了驿站还要优先安排她的住处和膳食,一应待遇几乎与太子殿下持平。

    在那些将士们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侥幸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睐,便恃宠而骄,拖累全军。

    他们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看在阮明彦的面子上了。

    可这份面子,能撑多久呢?

    阮明彦是太子,是储君,他的话自然没人敢违抗,可人心这种东西,不是靠权势就能压得住的。

    若是因为她而让这些将士们对阮明彦心生不满,觉得他是个沉迷美色、不顾大局的人,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更让她担忧的是那些太子属官。

    他们是阮明彦身边的近臣,是将来要辅佐他治理天下的人,此番随着阮明彦来到南都,自是劳苦功高。

    若是连他们都觉得阮明彦因为一个女人而耽误了正事,动摇了对他能力的信任,那对于阮明彦的声望来说,将是极大的损害……
上一页← 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