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焦头烂额的巴顿

    银泉以西,联邦军东线指挥部,1941年2月6日,夜。

    巴顿把第三军军长打来的电话摔回座机上,听筒在机座上弹了一下,没搁稳,歪歪斜斜地挂着。

    谢尔曼弯腰把听筒扶正,没敢说话。

    “第三军说他们顶不住了,请求撤退到下一个预设阵地。”

    巴顿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谢尔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顶不住了。请求撤退。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了?

    从底特律河听到银泉,从1936年听到1941年,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将军,我们顶不住了,请求撤退’。”

    谢尔曼把听筒扶正之后退后一步,等着巴顿转过身来。

    巴顿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雪茄在嘴角戳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走到桌边,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拍得铅笔和橡皮跳起来。

    “第五军昨天说顶不住了,退了五公里。

    今天第三军说顶不住了,又要退。

    明天第六军是不是也要说顶不住了?

    退,退,退到哪儿算完?

    退到华盛顿城里?退到阿巴拉契亚山里?退到大西洋里?”

    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太用力,烟灰缸在桌上滑出去两寸。

    “谢尔曼,你说——这仗怎么打?共军一个冲锋,咱们一个营垮了。

    共军一顿炮,咱们一个连没了。我这手里头,东拼西凑不到五万人,共军压过来十六万。

    五万对十六万,一比三,这仗怎么打?

    拿什么打?拿嘴打吗?”

    谢尔曼等他喘了口气,才开口:

    “将军,华莱士副总统那边回电了。

    他说‘东线部队应继续迟滞共军推进,为政府转移争取时间。巴顿将军全权指挥,不必事事请示’。”

    “全权指挥。”

    巴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讽刺,

    “全权指挥——他给我全权指挥,可我手里没兵没炮没弹药,他给我全权指挥有什么用?

    他要是真信我,就该给我兵。

    兵呢?西线抽不出来,预备队早就光了,新兵训练营里连十六岁的娃娃都算上了。

    我拿什么迟滞?拿我这把老骨头去挡坦克?”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一把扯开。

    窗外是银泉镇的黑夜,远处有火光,是联邦军自己在烧仓库,烧了一整天了,黑烟到晚上还没散干净。

    更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不急,是美共的炮兵在慢慢敲,一炮一炮敲得很稳。

    “你听听那个。”

    巴顿指着窗外,

    “共军的炮。一天到晚不停,想打哪儿打哪儿,炮弹跟不要钱似的。

    咱们的炮呢?

    一天配给一百发,打完了就得等。一百发够干什么?

    打五分钟就没了。

    共军那边一天打五千发。五千对一百,这仗怎么打?”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地图上的蓝色标记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地图从桌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他妈的地图。我在这上面画了七道防线,画一道丢一道。第一道在波托马克河,第二道在阿灵顿,第三道在亚历山德里亚,第四道在福尔斯彻奇,第五道在安南代尔,第六道在洛克维尔,第七道在银泉。

    七道防线,一道比一道守得短。波托马克河守了十天,银泉守了三天。

    下一道防线在哪儿?

    华盛顿城里?华盛顿城里连战壕都没挖过!”

    谢尔曼把揉成团的地图捡起来,铺在桌上抹平。

    巴顿看着他铺,没阻止,也没帮忙。谢尔曼铺好了,退后一步。

    “将军,如果银泉守不住,下一步——撤到哈弗斯渡口?

    跟政府会合?”

    巴顿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粗气。

    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色退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哈弗斯渡口——那地方我看了,地形不错,有山有河,守个把月没问题。

    可守个把月之后呢?共军围上来,咱们还是没兵。

    守个把月跟守三天,区别就是一个月的粮食和一个月的炮弹。

    咱们有吗?”

    谢尔曼翻开笔记本算了算:

    “粮食够一个月。炮弹——如果省着用,够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拿石头砸?”

    谢尔曼没接话。

    巴顿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往下压了压。

    “给华莱士回电。电文:

    东线部队已退至银泉以西,共军以钳形攻势向我两翼迂回,我军兵力火力均处绝对劣势,每道防线坚守时间已缩短至三天以内。

    职将率部退守哈弗斯渡口外围,与政府会合。

    但职须再次坦言:

    以现有兵力,哈弗斯渡口亦难长期坚守。若政府已完成转移,东线部队应继续向西北撤退,依托阿巴拉契亚山地节节抵抗。

    请副总统速决。”

    谢尔曼记完了,抬头问:

    “将军,这封电报发出去——华莱士会不会觉得咱们在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

    巴顿冷笑了一声,

    “我巴顿打了五年仗,从底特律退到银泉,什么时候推卸过责任?

    我是在跟他说实话。

    他要是不爱听,让他自己来前线看看。

    让他站在这儿,看看共军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过来,看看咱们的兵蹲在战壕里听见炮响就哆嗦,看看后勤处报上来的炮弹库存——‘将军,今天只够打一百发’。

    他来看一眼,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推卸责任。”

    谢尔曼把电报稿收好,转身要走。

    巴顿又叫住他:

    “等等。给西线也发一封,问问他们那边圣路易斯还守不守得住。

    他们要是也垮了,咱们这边就更没指望了。”

    谢尔曼点头出去了。

    巴顿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把揉皱的地图重新铺平,拿铅笔在哈弗斯渡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画完了,把铅笔搁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打了五年,退了两千公里。”

    他自言自语,

    “底特律丢了,芝加哥丢了,辛辛那提丢了,圣路易斯快丢了,华盛顿也快丢了。

    我巴顿这辈子打的仗,赢过几回?

    底特律河赢了一回,辛辛那提外围赢了一回,其他全是退。

    退退退,退到什么时候算完?”

    他把威士忌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口闷下去,辣得皱了皱眉。

    然后他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头喊了一嗓子:

    “备车!去第三军!”

    谢尔曼从隔壁跑过来:

    “将军,现在去第三军?外头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

    “不安全也得去。第三军军长说要撤,我得当面跟他谈。

    告诉他——撤可以,但得把伤员先撤下来,把能带的装备都带上,别丢给共军。

    还有,撤退的时候留后卫,别让共军追着屁股打。

    这些事他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当面跟他说。”

    谢尔曼张了张嘴,没再拦。

    巴顿把大衣披上,帽子扣上,出了指挥部。

    外头冷风一灌,他打了个哆嗦,但没缩脖子,大步往吉普车那边走。

    走到车跟前,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谢尔曼说了一句:

    “谢尔曼,你说——罗斯福要是没昏迷,这仗会不会好打一点?”

    谢尔曼想了想。

    “总统在的时候,好歹能压住国会那帮人。

    现在国会天天吵架,华莱士副总统压不住,前线要兵没兵,要炮没炮——”

    “行了行了,别说了。”

    巴顿摆了摆手,上了车,

    “说了也没用。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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